張府夜宴,暗藏機鋒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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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府夜宴,暗藏機鋒
馬車在夜色中駛近白家村。村口的栅欄門緊閉,瞭望哨上亮着火光,有人影在晃動。看見馬車,哨上的人喊了一聲,栅欄門緩緩打開。王鐵柱帶着幾個護村隊員迎出來,手裏舉着火把。火光跳躍,照亮了他們緊張又期待的臉。“塵丫頭!大山叔!你們可回來了!”王鐵柱的聲音帶着如釋重負。白練塵跳下馬車,夜風帶着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氣息撲面而來。她看着火光中一張張熟悉的面孔,心頭湧起一股暖意,但随即又沉了下去——縣衙之行只是開始,更大的風浪,恐怕還在後面。
王氏從人群裏沖出來,一把抱住白練塵,聲音哽咽:“我的兒!你可算回來了!娘這心啊,一直懸着……”
白練塵感覺到王氏的身體在顫抖,她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:“娘,沒事,都好好的。”
白大山也下了車,被幾個村民圍住問長問短。他臉上還帶着後怕,但說起縣太爺的“褒獎”時,聲音漸漸大了起來:“縣太爺說了,咱們村自衛有功,要上報府城請功呢!”
人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,有驚喜,也有擔憂。
沈瀾牽着馬站在一旁,火光映照着他平靜的臉。他朝白練塵微微點頭,轉身走向村口那間臨時騰出的空屋——那是村裏給他安排的住處。
白練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收回目光。
“都散了吧,讓塵丫頭和大山叔好好歇歇。”王鐵柱吆喝着,“明天再說,明天再說!”
人群漸漸散去,白練塵扶着王氏,白大山跟在後面,三人往家走。
夜已深,白家小院裏還亮着油燈。
白老爹坐在堂屋門檻上抽着旱煙,煙鍋裏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看見他們回來,他站起身,沒說話,只是用力拍了拍白大山的肩膀,又摸了摸白練塵的頭。
“回來就好。”他說。
簡單的四個字,卻讓白練塵心頭一酸。
這一夜,白練塵睡得很淺。
天剛蒙蒙亮,她就醒了。窗外傳來雞鳴聲,遠處有狗吠。她起身穿衣,推開房門。院子裏,王氏已經在竈房忙活,炊煙從煙囪裏袅袅升起,帶着柴火燃燒的焦香和米粥的清香。
“塵丫頭,怎麽起這麽早?”王氏從竈房探出頭,“再睡會兒,飯好了叫你。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白練塵說。
她走到井邊打水洗臉。井水冰涼,潑在臉上,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。她看着水盆裏自己的倒影——十二歲的臉,稚嫩,但眼神已經不像個孩子。
吃過早飯,白練塵正準備去地裏看看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“塵丫頭在嗎?”是王鐵柱的聲音。
白練塵打開門,王鐵柱站在門外,身後還跟着幾個村裏德高望重的長輩,包括白文博。白文博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青布長衫,頭發梳得整齊,臉上帶着慣常的嚴肅表情。
“鐵柱叔,各位叔伯,請進。”白練塵側身讓開。
一行人進了院子,王氏忙搬來凳子。白老爹也出來了,和白大山一起坐在堂屋門口。
“塵丫頭啊,”王鐵柱搓着手,“昨天你們回來得晚,大夥兒也沒細問。今天一早,村裏幾個老輩兒都來找我,想聽聽縣衙裏到底怎麽回事。你給大夥兒說說?”
白練塵點點頭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,晨光灑在她身上。她開始講述昨天在縣衙的經過——張縣令如何召見,如何詢問快菜和村防,她如何獻上冊子,張縣令如何承諾上報請功。她講得很詳細,但省略了張縣令對沈瀾的試探,也省略了自己內心的警惕。
“就是這樣。”白練塵最後說,“縣太爺說,咱們村自衛有功,快菜也是祥瑞,他會一并上報府城。若是府城認可,說不定會有賞賜下來。”
院子裏安靜了片刻。
“賞賜?”一個白須老者顫巍巍地問,“能賞什麽?”
“這不好說。”白練塵道,“可能是錢糧,也可能是布匹,或者減免些賦稅。”
“減免賦稅好啊!”有人激動地說,“這兩年賦稅越來越重,要是能減些,咱們的日子就好過多了!”
“是啊是啊!”
“塵丫頭,你可是咱們村的大功臣!”
贊揚聲此起彼伏。
白練塵卻注意到,白文博一直沒說話。他坐在凳子上,雙手攏在袖子裏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聽,又像是在想別的事。
“文博叔,”白練塵看向他,“您覺得呢?”
白文博睜開眼,清了清嗓子:“塵丫頭做得不錯,給咱們村争了臉面。不過……”
他頓了頓,院子裏安靜下來。
“不過什麽?”王鐵柱問。
“不過,樹大招風啊。”白文博緩緩道,“咱們白家村,祖祖輩輩都是老實種地的莊稼人,不圖大富大貴,只求安穩度日。現在又是快菜,又是村防,還驚動了縣太爺,上報府城……這名聲是出去了,可禍福難料啊。”
“文博,你這話什麽意思?”白老爹皺眉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白文博站起身,“咱們獻了快菜的法子,縣太爺要推廣,那是他的政績。可萬一推廣不成,或者出了什麽岔子,這責任誰來擔?還有,咱們村的村防,縣太爺說是‘自衛有功’,可要是上頭覺得咱們私蓄武力,圖謀不軌,那又怎麽說?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澆在衆人頭上。
剛才的興奮勁兒一下子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疑慮。
“文博叔說得有道理。”一個中年漢子低聲道,“咱們小門小戶的,經不起折騰。”
“可塵丫頭也是為了咱們村好啊!”王鐵柱反駁。
“我知道塵丫頭是好心。”白文博道,“但好心未必能辦好事。咱們莊稼人,本本分分種地才是正理。那些出風頭的事,少沾為妙。”
白練塵靜靜聽着。
她知道白文博的話有他的道理,也代表了村裏一部分人的想法。這些人習慣了安穩,害怕改變,更害怕風險。
“文博叔,”她開口,聲音平靜,“您說得對,樹大招風。但有時候,風來了,不是我們想躲就能躲開的。”
她看向院子裏的人:“蠻族秋掠,咱們不練兵自衛,難道等着被搶被殺?快菜能讓大家多收一季糧食,冬天少餓死幾個人,咱們不種,難道等着餓肚子?縣太爺召見,咱們不去,難道抗命?”
一連串的問題,讓衆人沉默。
“我不是想出風頭。”白練塵繼續說,“我只是想讓大家活下去,活得更好。至于風險……做什麽事沒有風險?種地還有天災呢。我們能做的,不是逃避風險,而是想辦法應對。”
她頓了頓:“縣太爺要上報,那是他的事。咱們該做的,是繼續把地種好,把村防練好。有了糧食,有了自保的能力,不管來什麽風浪,咱們都能站穩。”
這番話說完,院子裏安靜了很久。
白老爹第一個站起來:“塵丫頭說得對!咱們莊稼人,不能光想着躲!該做的事,就得做!”
“對!”王鐵柱也站起來,“我聽塵丫頭的!”
幾個年輕些的村民也跟着附和。
白文博看着這一幕,臉色有些難看,但沒再說什麽。他拱了拱手:“既然大家這麽想,那我也不多說了。告辭。”
他轉身離開院子,背影有些僵硬。
其他人又說了會兒話,也陸續散了。
白練塵送走衆人,回到堂屋。王氏給她倒了碗水:“塵丫頭,累了吧?喝點水。”
白練塵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水溫正好,帶着淡淡的甘甜。
“娘,我沒事。”她說。
“那個白文博,”白大山憤憤道,“就會說風涼話!昨天在縣衙,他要是去了,保準吓得尿褲子!”
“大山!”王氏瞪了他一眼,“少說兩句。”
白練塵笑了笑:“爹,文博叔有他的顧慮,正常。村裏不是所有人都敢冒險,咱們得理解。”
“就你心寬。”白大山嘟囔。
正說着,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這次來的是沈瀾。
他今天換了身月白色的長衫,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起,手裏提着一個油紙包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襯得他眉目清朗,氣質溫潤。
“白姑娘,白叔,白嬸。”他站在院門口,微微躬身。
“沈公子來了!”王氏忙迎出去,“快請進!”
沈瀾走進院子,将油紙包遞給王氏:“昨日叨擾,今日特來道謝。這是縣城裏買的桂花糕,不成敬意。”
“哎呀,沈公子太客氣了!”王氏接過油紙包,臉上笑開了花,“快坐,快坐!”
白練塵看着沈瀾,心裏有些疑惑——他今天來,應該不只是送糕點這麽簡單。
果然,寒暄幾句後,沈瀾看向白練塵:“白姑娘,昨日在縣衙,你應對得體,沈某佩服。今日冒昧來訪,是想請教一些農事上的問題,不知可否?”
白練塵心下了然。
“沈公子請講。”她說。
兩人走到院子裏的石桌旁坐下。王氏端來茶水,又悄悄拉走了想湊熱鬧的白大山。
晨風輕拂,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。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白姑娘,”沈瀾端起茶杯,卻沒有喝,“昨日張縣令問起快菜之法,你獻上冊子,可那冊子裏寫的,真是全部?”
白練塵心頭一緊,但面上不動聲色:“沈公子何出此言?”
“我雖不精農事,但也讀過些農書。”沈瀾看着她,“快菜月餘可成,且産量不低,這絕非尋常田間管理所能達到。你那冊子裏寫的,松土、施肥、澆水、除蟲,都是常法。常法若能出奇效,天下農人早該富足了。”
白練塵沉默。
沈瀾說得沒錯。冊子裏寫的,确實是常法。真正的核心,是靈泉水,是空間裏改良過的土壤和種子。但這些,她不能說。
“沈公子觀察入微。”她緩緩道,“不過,農事一道,有時講究天時地利人和。同樣的法子,在不同地方,不同人手裏,效果也不同。我們白家村的地,或許正好适合種快菜。又或許,是我們照料得格外精心。”
這話說得圓滑,既沒否認,也沒承認。
沈瀾笑了笑,沒再追問,轉而道:“張縣令此人,白姑娘怎麽看?”
“縣太爺自然是明察秋毫,體恤民情。”白練塵說。
“明察秋毫?”沈瀾輕笑一聲,“他若真明察秋毫,就不會只盯着快菜和村防,而看不見安平縣賦稅之重,民生之艱。”
白練塵擡眼看他。
沈瀾的表情很平靜,但眼神裏有一絲冷意。
“沈公子似乎對張縣令頗有微詞?”她問。
“不是微詞,是事實。”沈瀾道,“我游學至此,沿途所見,百姓困苦。安平縣還算好的,至少沒有大災。可即便如此,縣衙的胥吏下鄉催稅,依然如狼似虎。張德貴身為縣令,對此視而不見,卻對‘祥瑞’‘奇物’格外上心,這不是本末倒置麽?”
白練塵沒說話。
她當然知道張德貴是什麽樣的人。昨天在縣衙,她已經看得很清楚——一個精明、貪婪、善于鑽營的官僚。他關心政績,關心升遷,關心如何讨好上官,唯獨不真正關心百姓死活。
“沈公子跟我說這些,不怕我告密?”白練塵忽然問。
沈瀾看着她:“你會嗎?”
四目相對。
晨光裏,他的眼睛很清澈,也很深邃。
白練塵移開目光:“不會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你說的是實話。”白練塵道,“也因為,我覺得你不是壞人。”
沈瀾笑了:“白姑娘以什麽判斷我不是壞人?”
“感覺。”白練塵說,“還有,你昨天在縣衙外等我。”
如果沈瀾別有用心,大可以一走了之,不必等她,更不必提醒她張縣令不會罷休。
沈瀾沉默片刻,道:“白姑娘,你是個聰明人。聰明人應該知道,在這世道,光靠種地,光靠一個村的團結,是護不住你想護的東西的。”
白練塵心頭一震。
“沈公子什麽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沈瀾壓低聲音,“張德貴已經盯上你了。他會上報府城,府城會有人來查。到時候,來的可能不只是看‘祥瑞’的人,還有查‘異端’的人。”
“異端?”
“任何超出常理的東西,都可能被歸為異端。”沈瀾道,“快菜生長太快,是異端。村防組織太嚴,是異端。一個十二歲的農女太聰明,也是異端。”
白練塵的手在石桌下握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