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府夜宴,暗藏機鋒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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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公子在吓我?”她問。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沈瀾道,“早做準備,總比措手不及好。”
“怎麽準備?”
“第一,藏拙。”沈瀾說,“快菜可以種,但不必再提‘月餘可成’,可以說兩月、三月。村防可以練,但對外只說防野獸,不提禦敵。你自己,也要收斂些,別顯得太與衆不同。”
白練塵聽着,心裏快速盤算。
沈瀾說得對。她之前太着急了,急着改善生活,急着增強自保能力,卻忘了這個時代對“異常”的容忍度有多低。
“第二呢?”她問。
“第二,找靠山。”沈瀾道,“張德貴怕府城,府城怕京城。如果你能找到比張德貴更大的靠山,他就不敢動你。”
“我一個農女,去哪找靠山?”
沈瀾看着她,沒說話。
但白練塵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在暗示,他可以成為那個靠山。
“沈公子,”白練塵緩緩道,“你到底是什麽人?”
沈瀾笑了笑:“一個游學士子,家道中落,準備科舉。”
“不像。”白練塵搖頭。
“哪裏不像?”
“哪裏都不像。”白練塵說,“你的氣度,你的見識,你的談吐……都不像一個破落書生。”
沈瀾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“白姑娘,有時候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但一無所知,死得更快。”白練塵道。
兩人對視,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微妙的張力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馬蹄聲。
一個衙役打扮的人騎馬來到門口,翻身下馬:“白練塵可在?”
白練塵站起身:“民女在。”
衙役走進院子,看了沈瀾一眼,對白練塵道:“縣令大人今晚在府中設宴,款待鄉紳,特命我來請白姑娘和白大山赴宴。哦,還有這位沈公子,大人說,既然沈公子是白家村的客人,也一并請了。”
白練塵心頭一沉。
宴無好宴。
但她不能拒絕。
“民女遵命。”她說。
衙役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院子裏安靜下來。
沈瀾放下茶杯,站起身:“看來,張縣令動作很快。”
白練塵看向他:“沈公子去嗎?”
“去。”沈瀾道,“既然請了,自然要去。正好,我也想看看,張德貴這宴席,擺的是什麽局。”
傍晚時分,白練塵、白大山和沈瀾再次來到縣衙。
這次不是去大堂,而是去後堂。縣衙後堂是縣令的私宅,比前衙精致許多。青磚鋪地,廊下挂着燈籠,院子裏種着花草,還有一個小池塘,養着幾尾錦鯉。
宴席設在後堂的花廳裏。花廳寬敞,擺着三張八仙桌,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和酒壺。幾個鄉紳已經到了,正三三兩兩地說話。看見白練塵他們進來,衆人都看了過來。
張德貴坐在主位上,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常服,臉上帶着笑,看起來比昨天和藹許多。
“白姑娘來了!快請坐!”他熱情地招呼。
白練塵行禮,和白大山、沈瀾在靠門的位置坐下。
很快,人都到齊了。除了張德貴,還有縣裏的主簿、典史,以及幾個本地有名的鄉紳,都是些穿着綢緞、大腹便便的中年人。白練塵和沈瀾坐在最末席,白大山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諸位,”張德貴舉起酒杯,“今日設宴,一是為了款待本縣鄉賢,二是為了給白家村的義民接風。白家村自衛有功,又獻上快菜祥瑞,實乃本縣之幸。來,大家共飲一杯!”
衆人舉杯,白練塵也端起面前的酒杯。酒是米酒,味道清淡,帶着甜味。
一杯飲盡,宴席正式開始。
丫鬟們端着熱菜魚貫而入——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炖雞、炒時蔬……菜式不算奢華,但在這邊陲小縣,已經算是豐盛。空氣中彌漫着油脂和調料的香氣,混合着酒氣,有些膩人。
張德貴很健談,一會兒跟這個鄉紳聊收成,一會兒跟那個主簿談公務,氣氛看似融洽。但白練塵注意到,他的目光時不時會掃過沈瀾。
果然,酒過三巡,張德貴将話題引到了沈瀾身上。
“沈公子,”他笑着問,“聽白姑娘說,你是江南人士,游學至此?”
沈瀾放下筷子,微微躬身:“回大人,正是。學生祖籍杭州,家道中落,故外出游學,以廣見聞,準備明年科舉。”
“杭州好啊,人間天堂。”張德貴點頭,“不知沈公子家中以前是做什麽的?”
“家父原是縣學教谕,後因病去世。家母做些針線活計,勉強維持生計。”沈瀾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教谕?那可是清貴之職。”張德貴道,“難怪沈公子談吐文雅,氣度不凡。不知沈公子可曾進學?師從何人?”
“學生自幼蒙學,後在家自學,未曾正式拜師。”沈瀾道,“只是多讀了幾本書,不敢稱文雅。”
“謙虛了。”張德貴笑了笑,忽然問,“沈公子游學,可曾去過京城?”
白練塵心頭一緊。
沈瀾面色不變:“未曾。學生家境貧寒,盤纏有限,只在江南幾省走走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張德貴道,“京城繁華,人才濟濟,沈公子若去,定能大開眼界。不過,以沈公子的才學,明年科舉,想必能高中。到時候,自然能去京城了。”
“借大人吉言。”沈瀾舉杯。
張德貴也舉杯,兩人對飲。
放下酒杯,張德貴轉向白練塵:“白姑娘,昨日你獻上的冊子,本官看了,寫得很好。不過,本官有個疑問——這快菜之法,若在全縣推廣,可能保證處處都有你白家村那樣的收成?”
白練塵早有準備:“回大人,農事看天看地看人。民女的法子,在白家村有效,在別處未必完全一樣。但若精心照料,總能比尋常菜蔬長得快些,收成好些。”
“只是快些、好些?”張德貴追問,“不能保證月餘可成?”
“不能。”白練塵搖頭,“白家村的快菜能月餘可成,或許是地氣特殊,或許是照料得法,或許是運氣好。民女不敢保證別處也能如此。”
張德貴眯了眯眼,沒再追問,轉而道:“白姑娘除了快菜,可還有其他‘奇思妙想’?本官聽說,你們村的村防也很有章法,不像普通村民能想出來的。”
來了。
白練塵垂下眼:“大人謬贊。村防之事,是村裏長輩們一起商議的。咱們莊稼人,不懂什麽章法,只是想着怎麽防野獸,怎麽護住村子。至于奇思妙想……民女一個農女,只會種地,哪有什麽奇思妙想。”
“是嗎?”張德貴笑了笑,“可本官覺得,白姑娘很不一般。十二歲的年紀,能有這般見識,這般膽識,實在難得。”
“大人過獎了。”白練塵道,“民女只是從小跟着爹娘下地,多懂些農事罷了。至于膽識……那是被逼出來的。蠻族要來,不拼命,就得死。”
這話說得實在,也堵住了張德貴繼續試探的路。
張德貴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大笑:“好!說得好!不拼命,就得死!咱們邊陲百姓,就該有這股勁兒!來,本官敬白姑娘一杯!”
白練塵舉杯,一飲而盡。
酒很辣,燒得喉嚨疼。
宴席繼續,張德貴沒再試探,轉而跟鄉紳們聊起了風花雪月。花廳裏笑聲不斷,推杯換盞,看似賓主盡歡。
但白練塵知道,暗流一直在湧動。
她看見張德貴和師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看見幾個鄉紳打量她和沈瀾的目光裏帶着探究。看見白大山因為緊張,打翻了一次酒杯。
她也看見,沈瀾始終從容,該吃吃,該喝喝,該說話時說話,不該說話時沉默。他的儀态無可挑剔,就像一個真正的書香門第出來的士子。
宴席持續了一個多時辰,終于散了。
張德貴親自送客到花廳門口,對白練塵道:“白姑娘,今日招待不周,還請見諒。快菜之事,本官會盡快上報府城。你們村有功,本官不會忘記。”
“謝大人。”白練塵行禮。
“沈公子,”張德貴又看向沈瀾,“若在安平縣有什麽需要,盡管來找本官。本官最愛結交青年才俊。”
“謝大人厚愛。”沈瀾躬身。
三人離開縣衙,坐上馬車。
馬車駛出縣城,夜色已深。白大山一上車就癱在座位上,長長舒了口氣:“可算結束了……我的娘啊,這比下地乾活還累……”
白練塵沒說話,掀開車簾,看着窗外。
縣城在身後漸漸遠去,燈火稀疏。官道兩旁是黑黢黢的田野,遠處有零星的農家燈火,像螢火蟲一樣在夜色中閃爍。
她回想着宴席上的一切。
張德貴的試探,沈瀾的應對,那些鄉紳的目光,還有最後張德貴那句“本官不會忘記”。
不會忘記什麽?
不會忘記白家村的功勞?還是不會忘記她和沈瀾這兩個“不一般”的人?
馬車颠簸,白大山很快睡着了,發出鼾聲。
沈瀾坐在對面,閉目養神。
“沈公子,”白練塵忽然開口,“你覺得,張縣令信了嗎?”
沈瀾睜開眼:“信了什麽?”
“信了你的身份,信了我的說辭。”
沈瀾沉默片刻,道:“他信不信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暫時不會動我們。”
“暫時?”
“嗯。”沈瀾看向窗外,“他要上報府城,要用‘祥瑞’和‘民勇’之功做政績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他不會節外生枝。但等府城有了回音,或者他的目的達到了,那就難說了。”
白練塵握緊手。
“那我們該怎麽辦?”
“等。”沈瀾說,“等他的下一步。同時,做好我們自己的事——種地,練兵,積蓄力量。”
他轉過頭,看着白練塵:“白姑娘,記住我白天說的話。藏拙,找靠山。”
白練塵點頭。
馬車在夜色中前行,離白家村越來越近。
而此刻,縣衙後堂的書房裏,張德貴正坐在太師椅上,手裏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。
師爺站在一旁,低聲彙報:“大人,已經派人去查了。沈瀾自稱杭州人士,父親是縣學教谕,但杭州那邊還沒有回音。白練塵的身世倒是清楚,白家村土生土長,父母都是老實莊稼人。”
“老實莊稼人?”張德貴冷笑,“能養出那樣的女兒?”
“這……”師爺遲疑。
“那個沈瀾,氣度不像尋常破落書生。”張德貴放下茶杯,“談吐,儀态,眼神……都不像。還有那個白家丫頭,更不簡單。她獻上的東西,看似實在,核心卻未吐露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派人盯着白家村,特別是這兩個人。”張德貴道,“一舉一動,都要報給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,”張德貴站起身,走到窗邊,“給府城秦大人的年禮,該準備了。禮單上,加上‘安平縣出現祥瑞快菜,民女獻技,民勇自衛有功’這一條。寫得漂亮些。”
師爺眼睛一亮:“大人高明!秦大人最愛這些祥瑞異聞,若是能引起他的興趣……”
“若是能引起他的興趣,”張德貴轉身,臉上露出笑容,“那本官這縣令的位置,說不定就能動一動了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