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貨郎,牽出黑手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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審訊貨郎,牽出黑手
白練塵推開家門時,王氏已經熱好了粥,蒸了雜糧馍。油燈的光暈下,白大山坐在桌邊,眉頭緊鎖,顯然已經聽說了抓探子的事。白練塵洗了手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粥,米香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在口中化開。她擡頭看向父親:“爹,這幾天,村裏有沒有人行為不太對勁?”
白大山愣了一下,放下筷子:“塵丫頭,你是說……”
“就是問問。”白練塵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慢慢嚼着馍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裏。遠處,祠堂方向還亮着一點光,那是看守貨郎的油燈。夜風吹過,窗紙沙沙作響,像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竊竊私語。
王氏端着一碟鹹菜過來,輕聲說:“要說不對勁……白文博這幾天倒是安靜得很。往常他總要出來指手畫腳,這幾天連門都少出。”
白練塵眼神微凝。
“還有白福那孩子,”王氏繼續說,“前天我去他家借針線,他娘說他一大早就出門了,說是去鄰村看親戚,可鄰村哪有什麽親戚……”
白大山皺眉:“白福?那孩子老實巴交的,能乾什麽?”
“老實人有時候最容易被人利用。”白練塵放下碗,粥已經喝完了,碗底還殘留着幾粒米。她站起身,“爹,娘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這麽晚了……”
“去看看那個貨郎。”白練塵說,“有些話,得趁夜問。”
王氏還想說什麽,白大山按住了她的手,搖了搖頭。
夜色濃稠如墨。
白練塵走出院子,冷風撲面而來,帶着深秋特有的乾爽和寒意。她緊了緊衣襟,朝祠堂方向走去。路上沒有燈,只有月光灑在土路上,映出她拉長的影子。遠處傳來狗叫聲,斷斷續續,像是被什麽驚動了。
祠堂後的空屋原本是堆放農具的雜物間,現在臨時改成了關押處。門口站着兩個護村隊員,是栓子和鐵蛋,兩人手裏都拿着削尖的木棍,神情緊張。
“塵丫頭。”栓子看見她,松了口氣,“裏面那家夥一直嚷嚷要喝水。”
“給他喝了嗎?”
“按你說的,只給了半碗。”鐵蛋說,“他喝完就老實多了。”
白練塵點點頭,推門進去。
屋裏只點了一盞油燈,光線昏暗。貨郎被綁在屋角的柱子上,繩子勒得很緊,手腕處已經磨出了紅痕。他低着頭,聽見開門聲,猛地擡起頭,眼睛裏布滿血絲,臉上還殘留着白天被打的淤青。
油燈的光搖曳着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空氣裏有灰塵、黴味,還有貨郎身上汗水和恐懼混合的味道。
白練塵沒有立刻說話。她在貨郎對面找了張破凳子坐下,凳子腿缺了一截,坐上去時發出“吱呀”的聲響。她就這樣靜靜地看着貨郎,目光平靜,卻像刀子一樣銳利。
貨郎被她看得發毛,喉結滾動了一下:“姑、姑娘……該說的我都說了……”
“是嗎?”白練塵開口,聲音很輕,在寂靜的屋裏卻格外清晰,“可我覺得,你還有話沒說。”
“我真的……”
“你叫王二狗,家住縣城西街,家裏有個老娘,病了三個月。”白練塵慢慢說,“你在縣城擺攤賣雜貨,生意不好,欠了賭坊二兩銀子。三天前,有人找上你,給了你二兩銀子,讓你來白家村走一趟,畫張圖回去——我說的對嗎?”
貨郎——王二狗——臉色煞白:“你、你怎麽知道……”
“我還知道,”白練塵繼續說,“找你的人不是縣衙的差役。”
王二狗渾身一顫。
油燈的火苗“噼啪”爆了一下,光線忽明忽暗。屋外傳來風聲,吹得門板“咯吱”作響。
“那個差役,”白練塵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得更低,“左臉有顆黑痣,說話帶南邊口音——但他不是真正的差役。對嗎?”
王二狗的呼吸急促起來,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知道騙我的後果嗎?”白練塵的聲音依然平靜,卻帶着一種冰冷的壓迫感,“白家村現在有三十多個青壯,每個人都恨不得把你撕了。你信不信,我只要走出這扇門,說一句‘他不老實’,明天早上,你就會變成後山的一堆肥料?”
王二狗渾身發抖,繩子勒進肉裏,他卻感覺不到疼,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。
“我、我說……”他終于崩潰了,聲音帶着哭腔,“我說……找我的不是差役,是、是黑風寨的人……”
白練塵眼神一凜。
“黑風寨?”她重複了一遍。
“是、是黑風寨的三當家,外號‘黑三’……”王二狗語速飛快,像是怕說慢了就會被打斷,“他在縣城有個落腳點,就在西街的‘悅來客棧’後院……他找到我,給了我二兩銀子,讓我來白家村看看,畫張圖,特別要标出磚窯、糧倉、訓練場這些地方……”
“為什麽?”
“他說……說最近白家村‘肥了’,得‘關照關照’……”王二狗咽了口唾沫,“他還特意交代,要看看村裏那個‘很會弄錢弄糧的白丫頭’長什麽樣,平時在哪兒活動……”
白練塵的心沉了下去。
黑風寨。
她知道這個名字。盤踞在鄰縣山區的悍匪,據說有上百號人,專乾綁票、搶劫、收保護費的勾當。官府圍剿過幾次,每次都無功而返——不是找不到人,就是“恰好”有別的匪患要處理。
原來,張德貴不是親自出手,而是借了匪徒的刀。
“黑三還說了什麽?”白練塵問。
“他說……說這是‘上面’的意思……”王二狗努力回憶,“我問‘上面’是誰,他瞪了我一眼,說‘不該問的別問’……但我看他那樣子,好像‘上面’來頭不小……”
“怎麽個來頭不小?”
“他、他提到‘上面’的時候,下意識往東邊看了一眼……”王二狗說,“東邊是縣城方向……而且他說‘上面’的時候,語氣特別恭敬,不像是對普通官員……”
白練塵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月色清冷,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勾勒出黑色的剪影。黑風寨的老巢,就在那片山裏。
門被推開了。
沈瀾走了進來,一身青布長衫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融進陰影裏。他手裏提着一個水囊,走到王二狗面前,擰開塞子,倒了一碗水。
“喝。”他說。
王二狗顫抖着接過碗,咕咚咕咚喝了幾口,水順着嘴角流下來,打濕了前襟。
沈瀾等他喝完,才開口:“黑風寨三當家黑三,本名劉三,原是縣城賭坊的打手,三年前投了黑風寨。此人好賭、好色、貪財,但辦事還算利落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說他提到‘上面’時往東邊看——東邊除了縣城,還有州府,還有京城。”
王二狗愣住了。
白練塵轉過身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張德貴一個縣令,還不足以讓黑風寨如此恭敬。”沈瀾的聲音很平靜,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,“黑風寨能在官府圍剿下存活這麽多年,背後必然有人。這個人,可能在州府,可能在京城——甚至可能,就是朝中那位秦相爺的黨羽。”
屋裏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油燈的火苗跳動着,在牆上投下三人晃動的影子。屋外傳來守夜人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“借匪徒之手打壓白家村,”白練塵緩緩說,“既不用官府出面,落人口實,又能攫取利益——好算計。”
“而且一旦出事,可以全部推到匪徒身上。”沈瀾補充,“張德貴可以裝模作樣派兵‘剿匪’,做做樣子,黑風寨換個山頭,照樣逍遙。而白家村……”他看了白練塵一眼,“要麽被洗劫一空,要麽被逼交出所有積蓄,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把我交出去。”白練塵接話,聲音裏帶着一絲冷笑,“一個‘很會弄錢弄糧的丫頭’,在黑風寨眼裏,大概是個會下金蛋的母雞。”
王二狗聽得渾身發冷。他這才意識到,自己卷入的不僅僅是簡單的偵查,而是一場可能牽扯到官匪勾結、朝堂争鬥的陰謀。
“姑、姑娘……”他顫聲說,“我都說了,真的都說了……放了我吧,我保證立刻離開這裏,再也不回來了……”
白練塵沒有理他。她走到沈瀾身邊,壓低聲音:“黑風寨有多少人?”
“明面上有一百多,實際可能更多。”沈瀾說,“他們占據的山頭易守難攻,有三條暗道通往山外。官府之前圍剿,每次都撲空,就是因為有人提前報信。”
“內應?”
“不止。”沈瀾說,“我讓阿默去查了,黑風寨的兵器、糧草,有一部分來自‘正規渠道’——縣衙的武庫,軍中的淘汰裝備,甚至還有一批制式弓弩。”
白練塵瞳孔微縮。
連制式弓弩都有,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匪患了。
“張德貴這是養寇自重。”她說。
“也是表忠心。”沈瀾的聲音更冷,“秦桧一黨需要地方上有‘自己人’,張德貴需要靠山。黑風寨就是他們之間的紐帶——張德貴提供庇護和物資,黑風寨替他乾髒活,秦桧一黨在朝中替他說話。三方各取所需。”
王二狗聽得目瞪口呆。他一個擺攤賣雜貨的,哪裏知道這些彎彎繞繞?此刻只覺得背脊發涼,恨不得立刻消失。
“所以,”白練塵看向沈瀾,“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張德貴一個人,而是一張網。縣衙、匪寨、朝中權臣——這張網已經罩下來了。”
沈瀾點頭:“而且他們很有耐心。先派探子偵查,摸清底細,再決定是勒索、搶劫,還是直接滅口。”
“滅口?”王二狗失聲叫道。
“白家村現在有磚窯,有即将建成的糧倉,有訓練有素的護村隊。”白練塵說,“對黑風寨來說,這是塊肥肉,但也是根刺。如果控制不住,最好的辦法就是拔掉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王二狗:“你畫的那張圖,上面标了磚窯、糧倉、訓練場、水渠、瞭望塔基座——如果黑風寨拿着這張圖夜襲,你知道會發生什麽嗎?”
王二狗臉色慘白。
他會知道。磚窯是村裏的希望,糧倉是過冬的保障,訓練場是青壯聚集的地方,水渠是命脈,瞭望塔是眼睛——如果這些地方同時被攻擊,白家村會在一個時辰內崩潰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會這樣……”王二狗哭了出來,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黑三只說讓我畫圖,沒說他們要殺人……”
“現在你知道了。”白練塵說,“所以,你想活命嗎?”
王二狗拼命點頭。
“那就再仔細想想,”白練塵蹲下身,平視着他的眼睛,“黑三還說了什麽?任何細節,任何一句話,都可能救你的命。”
王二狗閉上眼睛,額頭青筋暴起,努力回憶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汗水順着臉頰流下來,滴在地上,濺起微不可察的灰塵。
屋裏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。
“他……他提過一句……”王二狗忽然睜開眼睛,“他說‘這次是上面的意思,辦好了,以後咱們在縣城可以橫着走’……”
“橫着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