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雨綢缪,輿論先導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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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雨綢缪,輿論先導
白練塵站在村口老槐樹下,望着官道盡頭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天光。寒風卷着雪沫撲打在她臉上,冰冷刺骨。她伸手入懷,指尖觸到那封只有四個字的密信,紙張的質感在指腹下清晰可辨。遠處,白家村的燈火在夜色中溫暖地亮着,炊煙袅袅,孩童的嬉笑聲随風飄來。她深吸一口氣,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,讓她更加清醒。轉身時,她的目光掃過村中每一處工坊、每一戶人家,最後落在自家木屋透出的昏黃燈光上。腳步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,一步,又一步,堅定地朝着那片燈火走去。夜色濃重,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着整個村莊,但她知道,這場棋局,她必須下好。
***
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。
白練塵推開祠堂厚重的木門,一股陳年木料混合着香燭的氣息撲面而來。祠堂內光線昏暗,只有幾扇高窗透進灰白的天光,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。長條木凳已經擺好,趙鐵匠、白大山、王嬸、還有幾位族老陸續走進來,腳步聲在空曠的祠堂裏回蕩。
“都坐吧。”白練塵的聲音平靜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她站在祠堂正中的供桌前,身後是白氏先祖的牌位,層層疊疊,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木色。桌上供着一碗清水、幾碟乾果,香爐裏插着三炷香,青煙袅袅升起,在空氣中畫出曲折的軌跡。
趙鐵匠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,哈出一口白氣:“練塵,人都到齊了。”
白練塵點點頭。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——趙鐵匠粗犷的臉上帶着擔憂,白大山眉頭緊鎖,王嬸雙手不安地絞着衣角,幾位族老則神色各異,有的凝重,有的茫然。
“欽差周廷,五日內到雲州。”白練塵開門見山,聲音在祠堂裏清晰可聞,“從雲州到咱們這兒,最多兩日。也就是說,我們只有七天時間準備。”
祠堂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。
“七天……”一位族老喃喃道,聲音乾澀,“七天能做什麽?”
“能做很多事。”白練塵走到祠堂中央,她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挺拔,“但首先,我們要明白一件事——周廷是秦桧的人,他此行的目的,不是查訪民情,而是來找茬的。‘妖術惑衆’、‘私蓄武裝’、‘勾結流民’,這三項罪名,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坐實。”
白大山猛地站起來,木凳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:“我們哪有什麽妖術!工坊的技術都是實打實的,民兵是為了防蠻族,流民是咱們收留的可憐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練塵擡手示意他坐下,“我們都知道。但周廷不知道,或者說,他不想知道。他要的,只是一個能扳倒白家村的理由。”
祠堂裏陷入沉默。只有香爐裏的香火燃燒時發出細微的“噼啪”聲,青煙繼續向上盤旋,在梁柱間纏繞。
“那我們怎麽辦?”王嬸的聲音帶着顫抖,“難道就等着他們來抓人?”
“不。”白練塵的目光變得銳利,“我們不能坐以待斃。既然他們要來查,我們就讓他們查。但查什麽,怎麽查,查的結果是什麽——這些,我們可以提前布局。”
趙鐵匠眼睛一亮:“練塵,你有主意了?”
“有。”白練塵走到祠堂門口,推開半扇門。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祠堂裏的香燭氣息,帶來雪後清新的空氣。她指着村口的方向,“周廷會從官道來,會經過村口,會看到我們的工坊、學堂、民兵操練場。他會問村民,問行商,問流民。所以,我們要在他們來之前,把該說的話,該傳的消息,都安排好。”
她轉身,目光掃過衆人:“我們要主動出擊,引導輿論。”
***
當天下午,白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,十幾個孩子圍坐成一圈。
白練塵蹲在孩子們中間,手裏拿着一塊用木炭畫了簡單圖案的木板。木板上的圖案很簡單——幾個小人拿着鋤頭,幾個小人拿着長矛,遠處是山巒和村莊。
“來,跟着我念。”白練塵的聲音溫和而清晰,“白家村,好地方,種地打糧保家鄉。”
孩子們稚嫩的聲音齊聲響起:“白家村,好地方,種地打糧保家鄉——”
“蠻子來,不用慌,鋤頭長矛一起上。”
“蠻子來,不用慌,鋤頭長矛一起上——”
聲音在雪後的村莊上空回蕩,清脆而有力。路過的村民停下腳步,聽着孩子們的歌聲,臉上露出笑容。幾個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,渾濁的眼睛裏泛起淚光。
“這歌好。”一位老人喃喃道,“咱們白家村,就是靠種地吃飯,靠團結保家。”
白練塵繼續教:“工坊裏,叮當響,祖傳手藝自己創。”
“工坊裏,叮當響,祖傳手藝自己創——”
“流民來,不驅趕,一碗熱粥暖心房。”
“流民來,不驅趕,一碗熱粥暖心房——”
孩子們學得很快。不過半個時辰,一首簡單的歌謠已經能完整唱下來。白練塵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炭灰:“好了,今天就學到這裏。明天開始,你們每天上午在村口玩的時候,就把這歌唱幾遍。記住了嗎?”
“記住了!”孩子們齊聲回答,眼睛亮晶晶的。
白練塵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,裏面是幾十塊麥芽糖。她給每個孩子分了一塊:“這是獎勵。唱得好,明天還有。”
孩子們歡呼着接過糖,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。甜味在口腔裏化開,他們的笑容更加燦爛。
白練塵看着他們,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。孩子是最單純的傳播者,他們的歌聲,會像種子一樣,在每一個聽到的人心裏生根發芽。
***
同一時間,村西頭流民聚居的幾間土屋裏,氣氛卻有些凝重。
二十幾個流民圍坐在火炕邊,炕上燒着柴火,屋子裏暖烘烘的,卻驅不散他們臉上的不安。白大山站在屋子中央,手裏端着一碗熱水。
“各位,”白大山的聲音有些乾澀,“過幾天,朝廷的欽差大人要來咱們白家村查訪。”
流民們面面相觑,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“大家別怕。”白大山連忙擺手,“欽差大人是來查訪民情的,不是來抓人的。只是……可能會問起各位在白家村的情況。”
一個中年漢子站起來,他臉上有一道刀疤,是之前逃難時被山匪砍傷的:“大山哥,你就直說吧,要我們怎麽說?”
白大山看向門口。白練塵推門進來,帶進一股冷風。她走到火炕邊,伸手烤了烤火,掌心很快暖和起來。
“說實話。”白練塵的聲音平靜,“就說你們是怎麽來的白家村,來了之後做了什麽,村裏人怎麽對你們的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:“就說,你們是逃難來的,家鄉遭了災,或者被蠻子搶了。就說,白家村收留了你們,給了你們住處,給了你們活乾。就說,你們在這裏種地、做工,靠自己的雙手吃飯。就說,村裏人沒有欺負你們,沒有驅趕你們,反而把你們當自家人。”
流民們安靜地聽着。
那個刀疤漢子突然開口:“白姑娘,這些……都是實話。”
“我知道是實話。”白練塵看着他,“所以你們才要這麽說。記住,不要添油加醋,不要誇大其詞,就照實說。但有一點——”
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冷風灌進來,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。
“如果有人問,白家村為什麽收留你們,你們就說,因為白家村的人心善,因為朝廷也鼓勵安置流民。如果有人問,你們在這裏做什麽,你們就說,種地、做工,都是正經活計。如果有人問,白家村有沒有教你們什麽‘妖術’,你們就笑,說哪有什麽妖術,種地就是種地,做工就是做工。”
刀疤漢子點點頭:“明白了。我們就照實說,但該強調的強調,該避開的避開。”
“對。”白練塵關上窗戶,屋子裏重新暖和起來,“還有,這幾天,你們暫時分散一下。一部分人去後山幫趙鐵匠采礦石,一部分人去鄰村幫工,只留幾個老弱婦孺在村裏。等欽差走了,再回來。”
“這……”一個老婦人有些不安,“我們走了,村裏的活誰乾?”
“活可以緩一緩。”白練塵的聲音溫和卻堅定,“但你們的安全更重要。周廷若想找茬,流民聚居就是現成的把柄。分散開來,他就抓不到把柄。”
流民們互相看了看,最後都點了點頭。
“白姑娘放心。”刀疤漢子拍了拍胸口,“我們知道該怎麽做。白家村救了我們,我們不會給村裏添麻煩。”
白練塵笑了:“不是添麻煩,是互相幫助。等這陣風過去,咱們的日子會更好。”
***
第三天,官道上出現了幾支商隊。
雪後的官道泥濘不堪,車轍印深深淺淺,馬蹄踩在泥水裏,濺起渾濁的水花。一支從北邊來的商隊在村口停下歇腳,車夫們跳下車,活動着凍僵的手腳。
趙鐵匠“恰巧”從工坊出來,手裏拎着兩個新打好的鐵鍋,鍋底還冒着熱氣。
“喲,幾位客商,歇腳呢?”趙鐵匠笑呵呵地打招呼,把鐵鍋放在路邊的石頭上,“天冷,喝口熱水不?”
商隊領頭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姓孫,常走這條線,跟趙鐵匠也算熟識。他接過趙鐵匠遞來的熱水碗,喝了一口,熱氣順着喉嚨下去,整個人都舒坦了。
“趙老哥,你這鐵鍋打得越來越好了。”孫掌櫃摸着鍋沿,啧啧稱贊,“這厚度,這光滑度,比府城鐵匠鋪的都不差。”
趙鐵匠擺擺手,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:“哪能跟府城的比,就是祖傳的手藝,自己再琢磨琢磨。你看這鍋底,我加了道工序,受熱更均勻,做飯不糊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