園林“偶遇”,帝心灼灼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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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聽瀾冷笑:“回應?秦桧在朝會上說,國庫空虛,連年災荒,賦稅收不上來,哪有餘錢撥給邊軍?又說,勞師遠征,耗費巨大,萬一激起民變,內憂外患,大夏危矣。他還說……”他的聲音更冷,“李将軍年邁,或許是被蠻族吓破了膽,誇大其詞。”
白練塵皺眉。
“誇大其詞?”沈聽瀾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,遞給白練塵,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白練塵接過,展開。文書是邊軍密報,字跡潦草,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。上面詳細記錄了最近三個月,蒼狼部在邊境的動向:小股騎兵騷擾十七次,劫掠村莊九個,擄走百姓三百餘人,殺死守軍兩百餘人。最後一段寫道:“……探馬來報,拓跋烈已集結本部及附屬部落騎兵八萬餘,于陰山北麓紮營,日夜操練。末将觀其動向,非尋常劫掠,恐有南下之意。懇請朝廷速派援軍,撥發糧饷,加固城防。若遲,北境危矣!”
文書末尾,是李崇山的簽名和鎮北将軍印。
白練塵合上文書,遞還給沈聽瀾。
“八萬騎兵。”沈聽瀾将文書收回袖中,聲音沉重,“若是全力南下,以邊軍現在的兵力、裝備、士氣,能撐多久?一個月?還是半個月?”
白練塵沉默。
“秦桧不是不知道這些。”沈聽瀾道,“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,只是他的權位,他的利益。他甚至……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我懷疑,他和蒼狼部有勾結。”
白練塵猛地擡頭。
沈聽瀾看着她,目光銳利:“去年,朝廷撥給邊軍的五十萬兩軍饷,到李将軍手裏,只有三十萬兩。今年春,工部撥發的三千套铠甲、五千張弓弩,送到北境時,铠甲鏽跡斑斑,弓弩十之三四無法使用。這些事,若沒有朝中重臣配合,怎麽可能?”
秋風更涼了,吹得枯葉紛飛。
“戶部、工部,都在秦桧手裏。”沈聽瀾繼續道,“我想查,但查不動。每次派人去,不是賬目‘意外’被燒,就是經辦官員‘突發急病’身亡。剩下的,要麽三緘其口,要麽一問三不知。”
他轉身,繼續往前走,腳步有些沉重。
“我試過提拔一些年輕官員,想慢慢替換掉秦黨的人。但秦桧手段高明,要麽拉攏,要麽打壓,要麽調離。三年下來,真正能用的,寥寥無幾。”
兩人走到一座曲橋上。橋下流水潺潺,幾片枯葉随水漂流。
沈聽瀾扶着欄杆,望着流水,良久,才道:“有時候,我真覺得無力。明明知道問題在哪裏,明明知道該怎麽做,卻處處受制。這江山,這百姓,我該如何守護?”
他的聲音裏,透出深深的疲憊。
白練塵站在他身側,看着他的側臉。夕陽的餘晖在他臉上投下陰影,讓那張年輕的面容顯得格外滄桑。這一刻,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,只是一個被重重困境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人。
“陛下。”白練塵開口,聲音平靜,“民女有一問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陛下既然知道秦桧一黨把持朝政,為何不直接……鏟除?”
沈聽瀾苦笑:“鏟除?談何容易。秦桧在朝二十年,根基深厚。他的門生故吏遍布朝野,他的姻親家族掌控着江南大半的田産和商路。若貿然動手,輕則朝局動蕩,重則……天下大亂。”
他頓了頓,道:“而且,我沒有證據。那些貪腐、那些勾結,我都知道,但我拿不出确鑿的證據。秦桧做事謹慎,從不親自經手,所有髒事,都是通過中間人。那些中間人,要麽被他控制,要麽……已經死了。”
白練塵沉默。
這就是政治。不是非黑即白,而是無數灰色地帶的博弈。沈聽瀾有帝王的權力,但也有帝王的束縛。他不能像江湖俠客一樣,快意恩仇;他必須權衡利弊,考慮後果。
“所以,”沈聽瀾轉身,面對白練塵,目光灼灼,“我需要破局之人。需要一把刀,能切開這盤根錯節的網;需要一束光,能照亮這渾濁的朝堂。”
他向前一步,距離白練塵只有一尺之遙。
夕陽已經完全沉沒,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。園林裏光線昏暗,但沈聽瀾的眼睛,卻亮得驚人。
“練塵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聲音低沉而鄭重,“你來了,我便多了幾分底氣。”
白練塵迎着他的目光,沒有躲閃。
“北境的危機,迫在眉睫。”沈聽瀾道,“我已決定,無論如何,要盡快整頓北防。若有必要……我可能需禦駕親征。”
白練塵心中一震。
禦駕親征?這意味着什麽,她很清楚。帝王離京,朝局必然動蕩。秦桧一黨會趁機做什麽?後方能否穩住?前線勝算幾何?這些都是未知數。
“在我離京前,”沈聽瀾繼續道,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,“我必須穩住朝局,并盡可能為前線做好準備。糧草、軍械、兵員、民心……每一樣,都不能有失。”
他停頓片刻,深吸一口氣,然後緩緩吐出:“你……可願入朝,暫領‘司農寺丞’一職,從農政入手,破開局面?”
白練塵看着他。
司農寺丞,從六品,掌管農桑、倉儲、水利等事務。這個職位不高,但很關鍵——農政是國之根本,糧草是軍之命脈。若能在這個位置上做出成績,不僅能解決北境的糧草問題,還能逐步積累聲望,培養自己的勢力。
更重要的是,這是一個切入點。
從農政入手,看似溫和,實則能觸及土地、賦稅、倉儲、水利等核心問題。而這些,正是秦桧一黨利益所在。
“陛下為何選我?”白練塵問。
“因為你在白家村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沈聽瀾道,“高産糧種、新式農具、水利改良、工坊經營……你讓一個貧瘠的邊陲小村,在短短一年內,變成富庶之地。這不是運氣,是能力。”
他頓了頓,道:“而且,你身上有一種東西,是朝中那些官員沒有的。”
“什麽?”
“務實。”沈聽瀾道,“你不講空話,不做虛事,只看結果。而這,正是大夏現在最需要的。”
白練塵沉默。
秋風拂過,帶來涼意。遠處,園林深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啼叫,嘶啞而蒼涼。
沈聽瀾看着她,目光中有期待,有懇切,也有疲憊。他在等她的回答。
白練塵想起白家村的親人,想起那些樸實的面孔;想起沿途看到的流民,想起他們麻木的眼神;想起京城街頭的乞丐,想起他們蜷縮的身影;想起袖中的紙卷,想起那些可能改變這個時代的知識。
然後,她想起沈聽瀾剛才說的話。
“這江山像一艘破船,到處漏水,而我手裏只有幾塊破木板。”
她不是救世主,但她有知識,有能力,有機會。
也許,她可以成為一塊更好的木板。
也許,她可以幫這艘船,補上幾個窟窿。
也許,她可以改變一些人的命運。
白練塵擡起頭,迎上沈聽瀾的目光。
“民女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清晰,“願領此職。”
沈聽瀾眼中,驟然亮起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