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初議,波瀾暗生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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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落下,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然後,轟然炸開。
“陛下!不可啊!”
第一個站出來的是禮部侍郎,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臣,須發皆白,臉色漲紅,手持笏板的手都在顫抖:“女子為官,有違祖制!自三皇五帝以來,從未有女子入朝參政之先例!此例一開,禮崩樂壞,綱常紊亂,國将不國啊!”
他的聲音嘶啞,帶着哭腔,仿佛沈聽瀾的決定,是在掘他祖墳。
緊接着,又一個官員出列,是都察院左都禦史,面容嚴肅,目光如刀:“陛下!白練塵出身鄉野,一介民女,無科舉功名,無世家背景,何德何能,驟登廟堂?此非唯才是舉,實乃兒戲朝政!”
“臣附議!”
“臣亦附議!”
一時間,十餘名官員紛紛出列,跪倒在地,高聲反對。他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,在殿內回蕩,震得燭火都搖晃起來。
沈聽瀾站在禦階上,面無表情。
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,然後,緩緩轉向文官隊列最前方。
秦桧終于動了。
他向前邁出一步,手持笏板,躬身行禮,動作緩慢而從容。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陛下,老臣有幾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沈聽瀾道:“丞相但說無妨。”
秦桧直起身,目光平靜地看向沈聽瀾:“陛下憂心國事,求賢若渴,老臣感同身受。然,擢拔官員,需循制度,重資歷,考實績。白練塵一介女子,縱有農事之能,亦當于鄉野施展,造福一方即可。若貿然授以朝職,恐難服衆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且,北境白家村之事,老臣亦有所聞。然,一村之興,或有天時、地利、人和之巧合,未必全系一人之功。若以此為由,破格擢拔,恐開僥幸之門,日後人人皆可誇大其詞,以求進身,則朝堂何以肅清?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既沒有直接反對沈聽瀾,又點出了“制度”、“資歷”、“實績”這些關鍵問題,還暗示白家村的成功可能有水分。
殿內,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,紛紛擡頭,看向秦桧,眼中露出欽佩之色。
沈聽瀾沉默片刻,道:“丞相所言,不無道理。然,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。北境危如累卵,糧草之事,刻不容緩。若拘泥于制度,坐視良才埋沒,豈非因小失大?”
秦桧微微躬身:“陛下聖明。然,老臣仍有一慮:白練塵年方十六,涉世未深,驟然入朝,面對繁雜政務,恐難勝任。司農寺丞雖為從六品,卻掌管農桑倉儲,關系國計民生,若處置不當,贻誤戰機,其罪非小。”
這話更毒。
表面上是在擔心白練塵能力不足,實際上是在暗示:如果白練塵搞砸了,耽誤了北境糧草,那就是沈聽瀾用人不當,要負全責。
沈聽瀾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但他沒有發作,而是緩緩道:“丞相多慮了。白練塵之能,朕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。她在白家村所為,絕非僥幸。”
他轉向殿內百官,聲音陡然提高:“諸卿可知,白家村去年畝産多少?兩石!今年多少?三石半!她推廣的‘冬小麥-夏粟’輪作法,讓土地一年兩熟,産量倍增!她設計的新式曲轅犁,一人一牛,日耕十畝,效率翻倍!她修建的蓄水池和引水渠,讓百畝旱地變成水澆田!這些,都是白紙黑字,有據可查!”
他的聲音在殿內回蕩,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諸卿!”沈聽瀾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,“北境告急,邊軍缺糧,百姓流離,此乃國家存亡之秋!若此時還拘泥于男女之別、出身之見,坐視良才不用,坐視糧草不濟,坐視國土淪喪,那才是真正的誤國誤民!”
他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句道:“朕意已決!白練塵,擢為司農寺丞,即日上任!若有異議,可上書陳情,但今日朝會,此事,定矣!”
殿內再次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都聽出來了,沈聽瀾這是要強行通過任命。他用的是“朕意已決”,而不是“諸卿以為如何”。這意味着,他已經不打算再讨論,而是直接下旨。
秦桧的臉色,終于變了。
他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,閃過一絲陰霾。但他很快恢複了常态,躬身道:“陛下聖裁,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,但殿內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不甘。
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員,面面相觑,最終也只能磕頭:“臣等……遵旨。”
沈聽瀾重新坐回龍椅,珠簾晃動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他揮了揮手:“退朝。”
“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”
百官山呼,聲音比之前更加雜亂,帶着各種複雜的情緒。
朝會結束。
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,腳步聲在殿內回蕩,混雜着低聲的議論和嘆息。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同:有憤慨的,有憂慮的,有幸災樂禍的,也有若有所思的。
秦桧走在最前面,他的步伐很穩,但握着笏板的手,指節泛白。
當他走到殿門口時,腳步忽然一頓。
殿門外,站着一個人。
淺青色襦裙,月白色半臂,單髻玉簪,面容清秀,眼神平靜。她站在那裏,仿佛一株青竹,挺拔而安靜。
白練塵。
她按照沈聽瀾的安排,在朝會結束後,來到金銮殿外等候。她知道,今日之後,她的名字将傳遍整個朝堂,她的命運将徹底改變。
秦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那雙深陷的眼睛,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,冰冷而銳利。他上下打量着她,從發髻到鞋尖,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。
然後,他緩緩走近。
白練塵沒有退避,也沒有行禮,只是平靜地看着他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,只有三步。
秦桧停下腳步,微微傾身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低語道:“白姑娘,不,白寺丞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着一種刺骨的寒意。
“京城水深,”他說,每一個字都像冰錐,“小心……嗆着。”
說完,他直起身,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然後轉身,大步離去。
白練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。
秋風吹過,卷起地上的落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遠處,鐘聲再次響起,悠遠而蒼涼。
她擡起頭,望向金銮殿的方向。
殿門已經關閉,燭火的光芒從門縫中透出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細長的光斑。沈聽瀾還在裏面嗎?他在想什麽?
白練塵收回目光,從懷中取出那塊象牙腰牌。
“司農寺丞”。
四個小字,在秋日的陽光下,泛着溫潤的光澤。
她握緊腰牌,轉身,朝着宮外走去。
腳步很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