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農寺初探,積弊重重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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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農寺初探,積弊重重
白練塵走出宮門,秋日的陽光灑在身上,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。秦桧那句“小心嗆着”還在耳邊回響,像一根刺,紮在心頭。她握緊手中的象牙腰牌,溫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。司農寺衙門在皇城東南角,離這裏不遠。她擡頭望了望天色,辰時已過,該去報到了。轉身,朝着那個方向走去。街上的行人匆匆,車馬粼粼,京城的喧嚣撲面而來。而她,即将踏入的,是另一個戰場。
司農寺衙門位于皇城東南的崇文坊,與禮部、太常寺相鄰。白練塵穿過兩條街巷,便看到一座青磚灰瓦的官署建築。門楣上懸着黑底金字的匾額,上書“司農寺”三個大字,字跡端正,卻已有些斑駁。門前兩尊石獅子,一只的耳朵缺了半塊,另一只的爪下石球布滿青苔。
她站在門前,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中彌漫着紙張發黴的味道,混雜着墨香和淡淡的灰塵氣息。衙門裏很安靜,沒有她想象中的忙碌景象,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咳嗽和翻動紙張的沙沙聲。
白練塵邁步走進大門。
門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吏,正趴在桌上打盹,聽到腳步聲才擡起頭。看到白練塵時,他愣了一下,随即揉了揉眼睛,仔細打量她——淺青色襦裙,月白色半臂,單髻玉簪,面容清秀,怎麽看都不像是來辦事的官家女眷。
“這位姑娘,您找誰?”老吏站起身,語氣還算客氣。
白練塵取出象牙腰牌,遞到他面前:“新任司農寺丞,白練塵,前來報到。”
老吏的眼睛瞬間瞪大。
他接過腰牌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又擡頭看看白練塵,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,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、難以言說的神色上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麽,但最終只是躬身道:“白……白寺丞稍等,小的這就去通報。”
說完,他轉身快步朝裏走去,腳步有些踉跄。
白練塵站在原地等待。
院子裏種着幾棵槐樹,葉子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吹,簌簌落下。地面鋪着青石板,縫隙裏長着枯黃的雜草。左側廂房的門開着,能看到裏面堆滿了卷宗,一直堆到房梁。右側廂房則關着門,窗紙破了幾處,在風中微微顫動。
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老吏回來了,身後跟着一個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。
男子約莫四十歲,身材微胖,面皮白淨,留着三縷長須。他走到白練塵面前,上下打量她一眼,臉上堆起笑容,但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。
“下官司農寺主簿周文遠,見過白寺丞。”他拱手行禮,動作标準,語氣恭敬,但白練塵能聽出其中的疏離。
“周主簿不必多禮。”白練塵還禮,“寺卿大人在嗎?”
“寺卿大人正在處理公務,吩咐下官先帶白寺丞熟悉一下衙門。”周文遠側身讓開,“白寺丞,請。”
白練塵點頭,跟着他往裏走。
穿過前院,來到正堂。正堂比前院寬敞些,但也顯得陳舊。梁柱上的漆已經剝落,露出木頭的原色。牆上挂着幾幅字畫,都是些“勸農”“重本”之類的題字,紙張泛黃,邊角卷起。堂內擺着幾張桌案,每張桌上都堆着厚厚的卷宗,有的已經積了灰塵。
堂內坐着七八個官吏,聽到腳步聲,紛紛擡起頭。
當看到白練塵時,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。
翻動卷宗的手停在半空,研墨的墨錠懸在硯臺上,提筆寫字的人筆尖滴下一滴墨,在紙上暈開一團黑漬。整個正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,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那些目光——好奇、審視、輕蔑、敵視、漠然——像無數根針,刺在白練塵身上。
她面不改色,走到堂中站定。
周文遠清了清嗓子,提高聲音道:“諸位,這位是新任司農寺丞白大人,從今日起,便在司農寺任職。白寺丞是陛下欽點,諸位務必恭敬。”
話音落下,堂內響起稀稀拉拉的應和聲。
“見過白寺丞。”
“白寺丞安好。”
聲音有氣無力,敷衍至極。
白練塵微微颔首:“諸位同僚不必多禮,日後還需多多指教。”
沒有人接話。
周文遠乾笑兩聲,打破尴尬:“白寺丞,您的公廨在後院,請随下官來。”
兩人穿過正堂側門,來到後院。
後院比前院更顯破敗。三間廂房,兩間堆滿了雜物,只有最東邊一間還算整潔。周文遠推開那間房的門,一股黴味撲面而來。
房間不大,約莫一丈見方。靠窗擺着一張舊桌案,案上放着一方硯臺、一支禿筆、幾本空白的冊子。桌案旁是一個書架,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幾卷文書,都蒙着厚厚的灰塵。牆角有個炭盆,裏面是冰冷的灰燼。窗戶紙破了幾個洞,秋風從洞裏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冊子嘩啦作響。
“衙門條件簡陋,委屈白寺丞了。”周文遠道,“若缺什麽,盡管吩咐。”
白練塵走到桌案前,伸手抹了一下桌面,指尖沾滿灰塵。她轉頭看向周文遠:“寺卿大人何時能見我?”
“寺卿大人今日事務繁忙,恐怕……”周文遠面露難色,“不過大人吩咐了,白寺丞初來乍到,可先熟悉一下司農寺的日常事務。這裏有些往年的卷宗,白寺丞不妨先看看。”
他說着,走到書架前,從最底層拖出兩個大木箱。
箱子很重,拖出來時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周文遠打開箱蓋,裏面是堆積如山的卷宗,紙張泛黃,邊緣破損,有的甚至已經粘連在一起。
“這是近五年來,京畿地區各州縣上報的農情彙總、賦稅記錄、水利工程賬目。”周文遠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塵,“寺卿大人說,白寺丞既為司農寺丞,當先了解這些基礎事務。待白寺丞将這些卷宗整理清楚,大人再與白寺丞詳談。”
白練塵看着那兩個箱子。
箱子裏至少有數百卷文書,而且都是陳年舊賬。讓她一個剛上任的寺丞,花時間去整理這些,明擺着是刁難,是想把她困在這些瑣事裏,讓她無暇他顧。
但她臉上沒有任何不悅,反而點了點頭:“有勞周主簿。我這就開始。”
周文遠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乾脆地接受。他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道:“那……下官就不打擾了。若有事,可喚門外小吏。”
說完,他躬身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房間裏只剩下白練塵一人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秋風灌進來,吹散了屋內的黴味,也吹起了桌上的灰塵。陽光從破了的窗紙洞裏射進來,在空氣中形成幾道光柱,光柱裏塵埃飛舞。
白練塵回到桌案前,坐下。
她沒有先去動那兩個箱子,而是先打量這個房間。書架上的文書,桌案上的冊子,牆角的炭盆,破了的窗戶……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她:這裏不歡迎她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,沾了點茶水,開始擦拭桌案。灰塵被一點點抹去,露出木頭原本的顏色。然後她整理書架,将那些散亂的文書按年份分類擺放。又從箱子裏取出幾卷看起來相對完整的卷宗,攤在桌上。
做完這些,已近午時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一個小吏端着食盒進來,放在桌上,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。食盒裏是一碗糙米飯,一碟鹹菜,一碗清湯。飯菜已經涼了,油花凝結在湯面上。
白練塵慢慢吃完,将碗筷放回食盒,推到一邊。
然後她翻開第一卷文書。
這是三年前,京畿順天府下轄某縣的春耕彙報。字跡潦草,語句不通,數據更是混亂——耕地畝數前後矛盾,種子數量與播種面積對不上,預計收成與實際繳納的賦稅相差懸殊。而且,彙報中提到的幾種“良種”,白練塵在前世的農業知識裏從未聽說過,顯然是當地官員胡亂編造,應付差事。
她拿起禿筆,在空白的冊子上記錄下發現的問題。
筆尖乾澀,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。墨汁很淡,寫出來的字跡模糊不清。她蘸了又蘸,才勉強能寫。
一卷看完,又換一卷。
這些卷宗裏,問題比比皆是。有的州縣虛報開荒面積,騙取朝廷補貼;有的水利工程賬目明顯虛高,一塊石料的價錢比市面上貴了三倍;有的糧倉管理記錄混亂,入庫出庫數量對不上,有的甚至連續幾個月沒有記錄。
白練塵越看,眉頭皺得越緊。
司農寺掌管天下農桑、倉儲、水利,本應是關系國計民生的重要部門。但從這些卷宗來看,這裏早已淪為官僚們敷衍塞責、貪墨腐敗的溫床。數據是假的,彙報是編的,賬目是亂的。而這一切,竟然能年複一年地通過審核,無人過問。
只有一個解釋:整個司農寺,從上到下,都爛透了。
而秦桧,就是那個站在腐爛核心的人。
下午,周文遠又來了。
他推門進來時,白練塵正伏案疾書。桌上攤着七八卷文書,旁邊那本空白的冊子已經寫滿了大半。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,照在她臉上,能看到她專注的神情和微微蹙起的眉頭。
“白寺丞真是勤勉。”周文遠笑道,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,“這些陳年舊賬,其實不必如此認真。往年都是這麽過來的。”
白練塵擡起頭,放下筆:“周主簿,這些卷宗裏的問題,寺裏可曾核查過?”
周文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這個……各地上報的文書,難免有些疏漏。司農寺事務繁雜,也不可能一一核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