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農寺初探,積弊重重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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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這些虛報的水利工程款項呢?”白練塵抽出一卷文書,指着上面的一行數字,“順天府某縣修一條三裏長的水渠,上報石料費用三百兩。但我查過市面上石料的價錢,同樣的工程,最多一百五十兩。多出來的一百五十兩,去了哪裏?”
周文遠的臉色變了。
他盯着白練塵,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又鎮定下來:“白寺丞,這些賬目都是經過層層審核的。您初來乍到,可能不了解情況。地方上的物價,與京城不同。而且修渠還要算上人工、運輸……”
“人工和運輸的費用,在另一欄裏已經單獨列支了。”白練塵打斷他,“這一百五十兩,就是石料本身的費用。”
周文遠沉默了。
房間裏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。陽光移動,照在書架上的灰塵上,那些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旋轉。
良久,周文遠才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:“白寺丞,下官勸您一句,有些事,不必深究。司農寺有司農寺的規矩,您剛來,還是先适應适應。”
這話裏的威脅,已經很明顯了。
白練塵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周主簿說得對,是我太心急了。這些卷宗,我會慢慢看。”
周文遠松了口氣,臉上重新堆起笑容:“那就好。白寺丞若有什麽需要,盡管吩咐。”
“确實有一事。”白練塵道,“我想看看京畿地區各官倉的庫存記錄,尤其是近三年的。不知可否?”
周文遠愣了一下:“官倉記錄……那些卷宗都在庫房,需要寺卿大人的手令才能調閱。”
“那煩請周主簿代為請示寺卿大人。”白練塵道,“我既為司農寺丞,了解倉儲情況,也是分內之事。”
周文遠猶豫片刻,最終點頭:“下官這就去請示。”
他退了出去,腳步聲漸遠。
白練塵重新坐下,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卷宗上。
她剛才要官倉記錄,并非一時興起。在翻閱這些文書時,她發現了一個規律:凡是涉及糧食儲存、調撥的賬目,問題尤其嚴重。有的糧倉明明庫存充足,卻在災年上報缺糧,申請朝廷調撥;有的糧倉出入庫記錄混亂到根本無法核對;還有的,乾脆連記錄都沒有。
這讓她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案例——官倉虧空,往往是大規模貪污的溫床。
而京畿地區的官倉,離京城最近,也最容易被忽視。
傍晚時分,周文遠回來了。
他手裏捧着幾卷文書,放在白練塵桌上:“寺卿大人說了,白寺丞想了解倉儲,這是好事。這是京畿三處大倉近三年的概要記錄,白寺丞可先看看。詳細的賬冊,還需些時日才能調出。”
“有勞。”白練塵接過文書。
周文遠沒有多留,很快退了出去。
白練塵點燃桌上的油燈。燈芯是新換的,火苗跳躍,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随着火光晃動。她攤開第一卷文書,開始仔細閱讀。
這是京西永豐倉的記錄。
永豐倉是京畿三大官倉之一,主要儲存漕糧,供應京城及周邊駐軍。記錄上顯示,倉容十萬石,常平儲量八萬石。出入庫記錄還算清晰,但白練塵很快發現了問題——每年的損耗率,都高得離譜。
按照記錄,永豐倉每年因蟲蛀、黴變、鼠害造成的損耗,高達存糧的百分之五。也就是說,八萬石糧食,一年要損耗四千石。
這不可能。
白練塵前世受過特工訓練,其中就包括物資管理。她知道,在良好的倉儲條件下,糧食的年損耗率應該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內。即便是古代條件有限,百分之二、三也頂天了。百分之五,除非是倉庫漏雨、管理混亂到極點,否則絕不可能。
她繼續往下看。
第二卷是京東廣盈倉的記錄。這裏的問題更明顯——三年前的秋天,廣盈倉曾接收一批從江南調撥的赈災糧,共計兩萬石。記錄顯示,這批糧食入庫後,很快又調撥給了京北幾個受災的州縣。
但白練塵注意到,調撥記錄上的日期,與那幾個州縣上報的接收日期,對不上。
廣盈倉的記錄顯示,糧食是十月初五調出的。而那幾個州縣上報的接收文書上,卻寫着糧食是九月二十日收到的。
時間倒流了?
白練塵皺起眉,将文書湊到燈下仔細看。
燈光下,紙張的紋理清晰可見。她發現,調撥記錄上“十月初五”這幾個字,墨色與周圍的字略有不同,而且筆跡也稍顯生硬。她用手指輕輕摩挲那處,能感覺到紙張表面微微的凹凸——那是塗改後重寫的痕跡。
有人改過記錄。
為什麽要改?是為了掩蓋什麽?
白練塵的心跳微微加快。她放下這卷文書,拿起第三卷——這是京南常平倉的記錄。
常平倉的賬目看起來最“乾淨”,出入庫記錄整齊,損耗率也控制在“合理”範圍內。但白練塵很快發現了另一個問題:倉吏的輪值記錄。
按照制度,官倉必須有兩名以上倉吏同時當值,互相監督。但常平倉的記錄顯示,有多次夜班,只有一名倉吏當值。而且這些單人次當值的日期,都集中在某幾個月份——正是糧食收獲、大量入庫的時節。
更可疑的是,這些單人次當值的記錄,筆跡都出自同一個人。
白練塵将三卷文書并排攤在桌上,油燈的光暈籠罩着泛黃的紙張。蟲蛀的痕跡像細小的黑洞,黴斑像蔓延的陰影,而那些塗改的字跡、矛盾的日期、異常的數據,則像隐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流。
她閉上眼睛,腦中快速梳理。
永豐倉虛報損耗,廣盈倉塗改記錄,常平倉管理漏洞……這些都不是孤立的問題。它們指向同一個可能:京畿官倉存在系統性虧空,而有人用做假賬的方式,掩蓋了這個事實。
那批“失蹤”的赈災糧,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
窗外,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。秋風吹過,帶着寒意,從破了的窗紙洞裏灌進來,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。牆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動,像有什麽東西在暗中窺視。
白練塵睜開眼,目光落在那些文書上。
她沒有立刻采取行動,也沒有聲張。只是将文書仔細卷好,放回原處。然後吹滅油燈,起身走到窗邊。
院子裏一片漆黑,只有遠處正堂還亮着幾盞燈。隐約能聽到官吏們收拾東西、準備下值的聲音。腳步聲、關門聲、低語聲,在夜色中顯得模糊而遙遠。
白練塵站在黑暗中,望着那些燈火。
她知道,從今天起,她正式踏入了這個腐朽的官僚體系。司農寺只是開始,秦桧的黨羽遍布朝堂,每一個部門都可能藏着類似的秘密,每一個角落都可能布滿陷阱。
但她不怕。
前世,她面對過更危險的敵人,更複雜的局面。今生,她有了要守護的人,有了想改變的世界,有了并肩作戰的夥伴。
這潭水再深,她也要蹚過去。
這局棋再險,她也要下到底。
白練塵轉身,走回桌案前,重新點亮油燈。她從懷中取出那本随身攜帶的記錄本——這是她從白家村帶來的習慣,重要的事情都要記下來。
翻開新的一頁,提筆。
墨汁在紙上暈開,字跡清秀而有力:
“司農寺初探,積弊重重。京畿官倉,疑有虧空。三年前赈災糧調撥記錄塗改,時間矛盾。常平倉輪值制度形同虛設,單人次當值頻現。永豐倉損耗率異常,虛報可能。”
寫到這裏,她停筆。
油燈的火苗跳躍,将她的側影投在牆上,那影子随着火光輕輕晃動,像在思考,又像在等待。
良久,她繼續寫道:
“需查:一、官倉實際庫存;二、歷年損耗明細;三、倉吏背景及關系網;四、赈災糧最終去向。”
寫完,她合上記錄本,收入懷中。
然後吹滅油燈,起身離開房間。
門外,夜色已深。秋風更冷,吹得她衣袂飄動。她擡頭望了望天空,沒有月亮,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,在雲層間若隐若現。
司農寺衙門的大門已經關閉,只留下側門還開着。守門的老吏看到她出來,連忙躬身:“白寺丞慢走。”
白練塵點頭,走出側門。
街巷空無一人,只有兩旁屋檐下挂着的燈籠,在風中搖晃,投下昏黃的光暈。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,清脆而孤獨。
但她知道,這條路,她必須走下去。
而且,她不會是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