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煙設宴,鴻門初試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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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聲音很平靜,但話裏的內容卻讓亭中的氣氛凝重起來。
“我見過被蠻族劫掠過的村莊。”白練塵繼續說,“房屋燒毀,田地荒蕪,老人孩子倒在路邊……那些蠻族的騎兵來去如風,搶了糧食牲畜就走,留下的是滿目瘡痍。所以陛下要整頓官倉,要确保邊軍有糧,百姓有糧。因為糧食,就是邊關的命脈。”
涼亭裏鴉雀無聲。
幾位小姐的臉色都變了。她們生活在京城的錦繡堆裏,聽說過邊關戰事,但那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,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過。
柳如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她設宴是為了打壓白練塵,不是為了聽她說這些煞風景的話!
“白寺丞說得是。”她勉強開口,試圖把話題拉回來,“只是今日是賞菊宴,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事,未免掃興。不如我們行個酒令,輕松些?”
白練塵看向她,眼中閃過一絲了然——終于來了。
“柳小姐想行什麽酒令?”
“簡單些。”柳如煙命人取來酒壺和令簽,“以菊為題,每人說一句詩,詩中需帶‘菊’字。說不出的,罰酒三杯。”
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。京中貴女們自幼學詩,以菊為題的詩句信手拈來。但白練塵……一個邊陲農女,能背出幾首詩?
令簽傳到第一位小姐手中,她略一思索,便道: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”
“好!”衆人喝彩。
第二位接上:“不是花中偏愛菊,此花開盡更無花。”
“滿園花菊郁金黃,中有孤叢色似霜。”
“耐寒唯有東籬菊,金粟初開曉更清。”
令簽一個個傳下去,詩句也一句句接上來。輪到柳如煙時,她微微一笑,曼聲道:“輕肌弱骨散幽葩,更将金蕊泛流霞。”
掌聲更熱烈了。這句詩不僅帶“菊”,還描繪了菊花的姿态,确實高明。
令簽傳到了白練塵手中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那些目光裏有期待,有嘲諷,有好奇,也有淡淡的擔憂——李婉清和王雨柔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,緊緊盯着白練塵。
白練塵握着令簽,指尖能感受到竹片的涼意。她确實不擅長詩詞,前世背過的古詩也有限。但她忽然想起,前世在基地時,曾看過一本古籍的影印本,裏面有一首詩……
她擡起頭,目光越過滿園菊花,望向遠處的天空。秋日的天空高遠湛藍,幾縷白雲悠悠飄過。
“菊花開,菊花殘。”她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塞雁高飛人未還,一簾風月閑。”
亭中靜了一瞬。
這不是他們熟悉的那些詠菊名句。但這句詩……意境悠遠,帶着邊塞的蒼涼,又透着一種超脫的閑适。
“這是……”王雨柔喃喃道。
“這是我家鄉流傳的一首小調。”白練塵平靜地說,“邊關的百姓,秋天看着菊花開了又謝,看着大雁南飛,等着戍邊的親人歸來。等不到,就只能對着風月,說一句‘閑’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但下官以為,與其空等,不如讓戍邊的親人有足夠的糧草,有精良的兵器,讓他們能打勝仗,平安歸來。所以下官鬥膽,自創一句——”
她站起身,端起面前的酒杯,酒液在杯中晃動,映着天光。
“金甲映日守邊關,不教胡馬度陰山。”她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着一種铿锵的力度,“待到凱旋飲菊酒,共話桑麻百姓安。”
滿園死寂。
風停了,連菊花都仿佛停止了搖曳。
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白練塵。她站在那裏,月白色的衣裙在秋風中微微飄動,身姿挺拔如松。她的臉上沒有得意,沒有炫耀,只有一種平靜的堅定。
那句詩……金甲映日守邊關,不教胡馬度陰山。這哪裏是閨閣女子能寫出的詩句?這分明是将軍的氣魄,是治國者的胸懷!
柳如煙手中的絲帕“嗤”一聲,被生生絞裂了一道口子。她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。她設宴,她刁難,她以為能讓這個農女出醜……可結果呢?
白練塵不僅沒出醜,反而用一句詩,震住了滿園貴女。
李婉清第一個回過神來,她站起身,端起酒杯:“白寺丞,我敬你一杯。”
王雨柔也站了起來:“我也敬白寺丞。”
接着是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涼亭裏的小姐們紛紛起身,向白練塵舉杯。那些目光裏,再沒有輕蔑,只有敬佩,甚至還有一絲向往——原來女子,也可以有這樣的氣魄,這樣的胸懷。
白練塵舉杯回敬,一飲而盡。酒液入喉,帶着菊花的清苦,也帶着一絲灼熱。
她知道,今日這一關,她過了。
但她也知道,柳如煙不會善罷甘休。今日的宴會只是開始,真正的較量,還在後面。
夕陽西下,園中的菊花被鍍上一層金邊。白練塵放下酒杯,向柳如煙告辭。柳如煙勉強維持着笑容,送她到園門。
“白寺丞慢走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今日……招待不周,還請見諒。”
“柳小姐客氣。”白練塵微微欠身,“今日受益匪淺,改日再敘。”
她轉身離開,月白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。
柳如煙站在園門口,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。她看着白練塵離去的方向,眼中翻湧着冰冷的恨意。
“小姐……”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。
“回去。”柳如煙冷冷道,“給我父親傳話,就說……白練塵此人,絕不能留。”
夜色漸濃,柳府後花園的燈籠次第亮起。那些絢爛的菊花在燈光下依舊美麗,但園中的氣氛,卻已經徹底變了。
白練塵走出柳府,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。她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帶着落葉和泥土的氣息。馬車等在門外,車夫見她出來,連忙放下腳凳。
“大人,回府嗎?”
“不。”白練塵登上馬車,“去刑部衙門。”
車夫一愣:“這麽晚了……”
“去刑部衙門。”白練塵重複道,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。
馬車啓動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規律的聲響。白練塵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睛。今日的宴會,讓她看清了很多事——柳如煙對她的敵意,部分貴女态度的轉變,還有……這個京城,這個朝堂,遠比她想象的更複雜。
但無論如何,她都要走下去。
因為她的身後,是白家村的親人,是邊關的百姓,是沈聽瀾的信任,還有……這個她想要改變的王朝。
馬車在夜色中前行,車前的燈籠搖晃着,投下昏黃的光。遠處,刑部衙門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。
新的戰鬥,即将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