聯合查案,阻力重重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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聯合查案,阻力重重
馬車在刑部衙門前停下時,已是亥時三刻。秋夜的涼意透過車簾縫隙滲進來,白練塵緊了緊衣襟,掀簾下車。刑部衙門的大門緊閉,只有側門還亮着一盞昏黃的燈籠,在夜風中搖晃,投下搖曳的光影。
守門的衙役認得她,連忙行禮:“白大人,這麽晚了……”
“張侍郎和王中丞到了嗎?”白練塵問。
“到了,都在後堂等着呢。”
白練塵點點頭,邁步走進衙門。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在夜色中延伸,兩側的廊柱投下深重的陰影。空氣中彌漫着墨汁和舊紙張的氣味,混合着秋夜特有的清冷。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裏回響,清晰而孤寂。
後堂裏點着三盞油燈,光線勉強照亮了整間屋子。刑部侍郎張正清和禦史中丞王明遠已經坐在長案兩側,案上攤開着一疊卷宗。張正清年約四十,面容方正,眉宇間帶着刑名官員特有的嚴肅;王明遠則年近五十,須發微白,眼神沉穩,是沈聽瀾的老師,在朝中以持重公正著稱。
“白寺丞來了。”王明遠起身相迎,聲音溫和。
“讓兩位大人久等了。”白練塵欠身行禮。
“無妨。”張正清指了指案上的卷宗,“我們剛看了司農寺送來的部分賬冊,情況……不太樂觀。”
白練塵在長案另一側坐下。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,投下淡淡的陰影。她伸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賬冊——紙張泛黃,墨跡陳舊,記錄的是三年前京郊常平倉的出入明細。她快速掃過幾頁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這些賬目,太乾淨了。”她說。
“正是。”張正清點頭,“常平倉每年吞吐糧食數十萬石,進出損耗、鼠雀之耗、倉廪修繕,各項開支應有記錄。可這本賬冊裏,損耗率低得驚人,修繕費用幾乎為零,連倉吏的工食銀都記錄得整整齊齊——這不合常理。”
王明遠嘆了口氣:“更麻煩的是,關鍵年份的賬冊,司農寺那邊說……找不到了。”
“找不到了?”白練塵擡眼。
“永昌五年到七年,這三年正是趙德明任司農寺少卿的時期。”張正清的聲音低沉,“司農寺的回複是,那幾年庫房漏雨,部分賬冊受潮損毀。負責保管的倉吏劉三,上個月告病還鄉了。經手過那些賬目的主事、郎中,要麽調任地方,要麽一問三不知。”
油燈的燈芯“噼啪”響了一聲,火光跳動。
白練塵的手指在賬冊邊緣輕輕敲擊。漏雨損毀?告病還鄉?調任地方?這一連串的“巧合”,太過刻意了。她擡眼看向張正清:“刑部這邊,能調閱的人手安排好了嗎?”
張正清的臉色有些難看:“安排了五個書吏,兩個主事。但……今天下午,有兩個書吏家裏突然有事告假,一個主事被調去處理京兆府的舊案。剩下的人,做事也拖拖拉拉,問三句答一句。”
“禦史臺那邊呢?”白練塵轉向王明遠。
王明遠搖頭:“我派了三個禦史參與調查,但其中一人今日稱病未到,另外兩人……态度敷衍,問起細節就推說‘還需核實’。”
屋子裏陷入短暫的沉默。油燈的光在三人臉上跳躍,映出各自凝重的神色。窗外的秋風穿過廊道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,帶着落葉摩擦地面的沙沙聲。
“看來,有人不想讓我們查下去。”白練塵的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張正清握緊了拳頭:“白寺丞,這案子牽涉太廣。趙德明是秦相的門生,司農寺上下盤根錯節,戶部、工部也未必乾淨。我們三司會審,明面上是陛下欽定,但暗地裏……阻力不會小。”
“張侍郎怕了?”白練塵問。
張正清一愣,随即挺直脊背:“張某在刑部十五年,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怕?張某只怕查不出真相,讓那些蛀蟲繼續逍遙!”
王明遠也緩緩開口:“老夫在禦史臺二十載,彈劾過的官員不下百人。此次陛下決心整頓倉儲,老夫自當竭盡全力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白練塵,“白寺丞,你是女子,又是此案的核心。那些人若想阻撓,第一個針對的,恐怕就是你。”
白練塵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卻帶着一種冷冽的堅定:“多謝王中丞提醒。不過,既然來了,就沒打算退縮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刑部衙門的後院,幾棵老槐樹在夜色中伸展着光禿禿的枝桠。更遠處,京城的燈火星星點點,在秋夜的薄霧中朦胧閃爍。
“明面上的調查,按程序繼續。”白練塵轉身,目光掃過張正清和王明遠,“賬冊損毀,就查還能找到的;官員調任,就追查調任記錄和交接文書;胥吏告病,就查他的籍貫、親屬、在京中的往來。這些事,煩請兩位大人主持。”
“那白寺丞你……”張正清疑惑。
“我走另一條路。”白練塵走回長案前,手指在案面上劃了一條線,“明面上的賬冊可以毀,人可以調走,但糧食的流向、銀錢的蹤跡,總會留下痕跡。與常平倉有往來關系的大糧商、負責運輸的車馬行、經手官員的宅邸開銷、親屬産業……這些,他們抹不乾淨。”
王明遠眼睛一亮:“你是說,從外圍入手?”
“正是。”白練塵點頭,“明面上,我們繼續按程序調查,給那些人制造壓力,讓他們以為我們被賬冊問題困住了。暗地裏,我從這些外圍線索切入,找到突破口。”
張正清沉吟片刻:“這需要人手,可靠的人手。”
“陛下已經安排了。”白練塵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,放在案上。銅牌正面刻着“聽風”二字,背面是繁複的雲紋。
王明遠深吸一口氣:“聽風閣……”
“此外,還需要兩位大人配合。”白練塵繼續說,“刑部有緝捕之權,禦史臺有風聞奏事之便。若我這邊找到線索,需要抓人、查抄,或是在朝中造勢,還需兩位大人出手。”
張正清和王明遠對視一眼,同時點頭。
“好。”張正清道,“白寺丞需要什麽,盡管開口。”
“第一,我要近五年所有與官倉有生意往來的糧商名單,以及他們的背景、靠山。”白練塵語速平穩,“第二,京中各大車馬行的東家、管事名錄,特別是承接官糧運輸的。第三,司農寺、戶部相關官員的宅邸位置、親屬情況——這些,刑部應該都有存檔。”
“明日午時前,送到你那裏。”張正清承諾。
王明遠補充:“禦史臺這邊,我會讓可靠的人留意朝中動向。若有人想借此事攻讦白寺丞,老夫自會應對。”
油燈的光漸漸暗了下去。張正清起身添了燈油,火光重新亮起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拉得很長。
***
接下來的三天,刑部後堂的那間屋子成了聯合調查組的臨時辦公處。每天清晨,白練塵準時到達,張正清和王明遠也幾乎同時出現。案上的卷宗越堆越高,墨汁的氣味越來越濃,混合着三人身上淡淡的疲憊氣息。
明面上的調查果然處處碰壁。
第二天,當張正清派人去司農寺調取永昌五年以前的舊檔時,管庫的老吏戰戰兢兢地回話:“大人,不是小人不給,實在是……三年前那場大火,燒掉了半個庫房,許多舊檔都成灰了。”
“大火?”張正清皺眉,“刑部為何沒有記錄?”
“那、那是夜裏起的火,只燒了司農寺的庫房,沒傷着人,也沒蔓延……司農寺自己處理了,就沒報刑部。”老吏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第三天,王明遠親自去戶部,想找當年經手常平倉錢糧撥付的主事問話。結果戶部回複:那位主事三個月前已經外放為官,去了嶺南。
“嶺南?”王明遠冷笑,“倒是會挑地方。”
第四天,調查組想傳喚幾個還在京中的倉吏。結果要麽稱病卧床,要麽“恰好”出門訪友,要麽一問三不知,翻來覆去就是那句“小人只是照章辦事,其他的一概不知”。
刑部和禦史臺派來的書吏、禦史,做事也越發懈怠。送來的文書常有錯漏,詢問進度總是推脫,甚至有人私下議論:“一個女子牽頭查案,能查出什麽?”“聽說那位白寺丞是農家出身,懂什麽賬目?”“依我看,這案子最後也就是走個過場……”
這些議論,自然傳到了白練塵耳中。
她只是聽着,面色平靜如常。每天在調查組辦公處待到申時,然後準時離開,回到暫居的宅院。在外人看來,她似乎被明面上的阻力困住了,進展緩慢,一籌莫展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暗地裏的調查,正在悄然推進。
***
第五天深夜,白練塵的宅院裏。
書房的門窗緊閉,燭火通明。白練塵坐在書案後,面前攤開着一疊紙張。容姨站在一旁,低聲彙報:
“小姐,聽風閣查到了。京中與常平倉往來最多的糧商有三家:‘豐裕號’的東家姓錢,背後是工部侍郎的妻弟;‘萬斛行’的東家姓孫,與趙德明是同鄉,兩家還是姻親;‘廣積倉’的東家姓李,表面上是普通商人,但聽風閣查到,他每年都會給秦相府上的管家送一份厚禮。”
白練塵提筆在紙上記下,筆尖劃過紙張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“車馬行那邊呢?”
“承接官糧運輸的主要是‘迅達車行’和‘安順镖局’。”容姨繼續道,“迅達車行的東家是退役的邊軍将領,與兵部有些關系。安順镖局……背景更複雜,東家是江湖出身,镖局裏養着不少好手,據說也接一些見不得光的活兒。”
燭火跳動,在白練塵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她的目光落在紙上那些名字和關系線上,腦海中快速梳理着脈絡。
糧食從官倉流出,通過糧商轉手,再通過車馬行運輸,最後去了哪裏?賣給了誰?換來的銀錢,又流向了何處?
“還有這個。”容姨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,放在書案上,“聽風閣查了司農寺郎中秦文遠的宅邸開銷。他一個五品官,年俸不過二百兩,但去年光是翻修宅院就花了八百兩,納妾時擺了三天的流水席,花費不下五百兩。他的兒子在京郊置了一處田莊,地契上的名字寫的是他岳父,但買地的銀子……來源不明。”
秦文遠。白練塵記得這個名字——秦桧的遠房侄子,在司農寺任郎中,正是常平倉的直屬上官。
“戶部那邊呢?”她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