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府再宴,香氣為引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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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鬟的手忽然一抖。
整壺茶湯傾瀉而出,不是往杯裏,而是直直潑向白練塵的右手衣袖!
“啊!”丫鬟驚呼一聲,手中的茶壺“咣當”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滾燙的茶湯瞬間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袖。白練塵在茶湯潑來的瞬間已經察覺不對,本能地想要閃避,但坐在案幾後空間有限,只來得及側身,讓大部分茶湯潑在了衣袖上。
即便如此,手臂上還是傳來一陣灼痛。
園中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目光都集中過來。
“奴婢該死!奴婢該死!”丫鬟撲通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,聲音帶着哭腔,“奴婢手滑了……奴婢不是故意的……白寺丞饒命……”
白練塵低頭看着濕透的衣袖。月白色的布料被茶湯染成深褐色,緊貼在手臂上,熱氣還在蒸騰。她緩緩擡眼,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。少女渾身發抖,額頭抵着地面,不敢擡頭。
“怎麽回事?!”柳如煙快步走過來,臉色發白。她看了一眼白練塵的衣袖,又看向跪地的丫鬟,眼中閃過一絲怒意,但很快被焦急取代,“白寺丞,你沒事吧?燙着沒有?”
白練塵擡起右手,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。灼痛感還在,但不算嚴重。她淡淡道:“無妨,只是濕了衣袖。”
“這怎麽行!”柳如煙轉身斥責丫鬟,“你是怎麽做事的!毛手毛腳,沖撞了貴客!自己去領罰!”
“奴婢知錯了……奴婢知錯了……”丫鬟哭出聲來。
柳如煙不再理她,轉身對白練塵歉然道:“白寺丞,實在對不住。如煙管教不嚴,讓你受驚了。衣袖濕成這樣,穿着也不舒服。府中有備用的衣裳,若白寺丞不嫌棄,請随我去廂房更衣,如何?”
她的語氣誠懇,眼神關切,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場意外,而她是真心在道歉補救。
白練塵看着柳如煙,又看了看地上還在發抖的丫鬟,忽然笑了:“柳小姐不必自責,意外而已。既然有備用的衣裳,那就麻煩柳小姐了。”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柳如煙松了口氣,親自引路,“白寺丞請随我來。”
兩人離開花園,穿過一道月亮門,進入內院。柳府內院布置得更加精致,回廊曲折,假山流水,處處透着江南園林的韻味。但白練塵沒有心思欣賞。她跟在柳如煙身後,右手衣袖濕漉漉地貼在手臂上,茶湯已經微涼,但那股黏膩感讓人不适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這場“意外”,發生得太巧了。
“就是這裏。”柳如煙在一間廂房前停下,推開房門,“這是我平日小憩的地方,備有幾套衣裳。白寺丞看看有沒有合身的。”
房間不大,但布置雅致。靠窗一張紫檀木榻,榻上鋪着錦褥。牆邊立着衣櫃,窗前擺着妝臺,妝臺上放着一面銅鏡和幾個妝奁。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熏香氣味——還是那種凝神香。
白練塵走進房間,柳如煙沒有跟進來,只站在門外道:“白寺丞請自便,我在外面等候。若有需要,随時喚我。”
“有勞柳小姐。”白練塵轉身,房門被輕輕帶上。
房間裏安靜下來。
白練塵站在門後,靜靜聽了片刻。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,柳如煙應該還在外面等着。她轉身走到房間中央,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。衣櫃、妝臺、木榻、屏風……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她走到衣櫃前,打開櫃門。裏面整齊地挂着幾套衣裙,顏色素雅,料子都是上好的絲綢。她取出一套淡青色的襦裙,料子柔軟,繡着細密的纏枝紋。
該換衣服了。
白練塵走到屏風後,開始解身上濕透的衣裳。月白色的襦裙被茶湯浸透後顏色深暗,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。她将外衣脫下,搭在屏風上,又解開中衣。手臂上被燙到的地方已經泛紅,但沒起水泡,應該無礙。
就在她拿起那套淡青色襦裙,準備穿上時,手指忽然觸到裙腰內側——那裏,有一個小小的、硬硬的突起。
白練塵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将襦裙展開,對着窗外透進來的光仔細查看。裙腰內側,淡青色的絲綢上,用同色絲線繡着纏枝紋,繡工精細,幾乎看不出異常。但手指摸過去,能感覺到有一處繡紋
她取出袖中匕首——那把沈聽瀾留給她的、刃身只有三寸長的小刀。刀尖輕輕挑開繡線,絲綢裂開一道細縫。裏面,露出一角折疊的紙。
白練塵用刀尖将紙挑出來。那是一張寸許見方的紙條,折疊得整整齊齊。她展開紙條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跡娟秀,但不是柳如煙的筆跡——
“戌時三刻,城西廢祠,事關将軍。”
将軍。
白練塵盯着這兩個字,心髒猛地一跳。她第一個想到的,是白起風——那個被誣謀反、滿門抄斬的鎮國大将軍,那個可能是她生父的人。
紙條在指尖微微顫抖。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将紙條重新折疊,塞回裙腰原處,然後用匕首挑斷幾根絲線,讓那個位置看起來像是自然磨損導致的綻線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開始穿衣服。淡青色襦裙很合身,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。她系好衣帶,走到妝臺前,銅鏡中映出一張平靜的臉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此刻心中是怎樣的驚濤駭浪。
戌時三刻,城西廢祠。
是誰留下的紙條?柳如煙?還是另有其人?如果是柳如煙,那這就是一個陷阱。如果不是,那留下紙條的人,又是如何知道她會來這間廂房,會穿這套衣裳?
還有——“事關将軍”。這四個字,是誘餌,還是真的線索?
白練塵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發髻,将玉簪重新簪好。鏡中的女子眼神清澈,面色平靜,看不出絲毫異樣。她轉身走到門邊,伸手拉開房門。
柳如煙果然還等在門外。見她出來,上下打量了一番,微笑道:“這身衣裳很襯白寺丞。今日之事,實在抱歉,改日如煙再設宴賠罪。”
“柳小姐言重了。”白練塵走出房間,“不過是意外而已。時辰不早,我也該告辭了。”
“我送白寺丞出去。”
兩人沿着來路往回走。秋日的陽光斜照在回廊上,将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白練塵的右手縮在袖中,指尖輕輕摩挲着袖中那方包着香灰的手帕。左手自然垂在身側,但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。
她在等。
等柳如煙開口,等對方露出破綻。
但直到走出柳府大門,柳如煙都沒有再說任何特別的話。她只是溫婉地笑着,說着客套的告別語,眼神清澈真誠,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知書達理、溫柔善良的大家閨秀。
“白寺丞慢走。”柳如煙在門口欠身。
白練塵還禮,轉身上了等候在外的馬車。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面的世界。馬車緩緩啓動,駛離柳府。
車廂裏,白練塵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袖中的手帕和記憶中的紙條,像兩塊燒紅的鐵,烙在她的意識裏。
香灰。紙條。
柳如煙。凝神香。天香閣。
戌時三刻。城西廢祠。将軍。
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交織,旋轉,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她睜開眼睛,掀開車簾一角,看向窗外。秋日的街道上人來人往,小販的叫賣聲、車馬的辘辘聲、行人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,構成一幅繁華的市井畫卷。
但在這繁華之下,暗流正在湧動。
她放下車簾,從袖中取出那方手帕。素白的絲綢上,一小撮淡灰色的香灰靜靜躺着。她小心地将香灰倒進一個随身攜帶的小瓷瓶裏,塞好瓶塞。
然後,她擡起右手,看着手臂上那片泛紅的燙傷。茶湯潑來的瞬間,丫鬟顫抖的手,驚慌的眼神,還有柳如煙那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歉意……
真的只是意外嗎?
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。白練塵将瓷瓶收好,重新靠回車壁。窗外,夕陽開始西沉,天邊染上了一層金紅色。距離戌時三刻,還有不到兩個時辰。
她需要做出決定。
去,還是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