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如刀,孤立無援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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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如刀,孤立無援
白練塵放下筆,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。燭火在書案上跳動,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搖曳不定。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——三更天了。她吹滅蠟燭,書房陷入黑暗。只有月光透過窗紙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銀輝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着外面寂靜的庭院。明天,将是新的一天,也是新的戰場。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向卧室。衣袍摩擦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清晨,天剛蒙蒙亮。
白練塵已經換好工部員外郎的官服,深青色的袍服襯得她面色略顯蒼白。她對着銅鏡整理衣冠,手指撫過領口繡着的雲雁紋樣。鏡中的女子眼神平靜,但眼底深處藏着難以察覺的疲憊。
“大人,馬車備好了。”侍女在門外輕聲禀報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推門而出。清晨的空氣冷冽,帶着霜凍的味道。院子裏,幾株梅樹枝頭挂着薄霜,在晨光中泛着晶瑩的光澤。衛青已經等在院門口,一身玄色勁裝,腰佩長刀,見到她出來,躬身行禮。
“衛統領早。”
“大人早。”衛青擡起頭,眼神裏帶着一絲擔憂,“今日出城,屬下已安排好人手沿途護衛。但……京城裏的風聲,有些不對。”
白練塵腳步微頓:“什麽風聲?”
衛青壓低聲音:“昨夜聽風閣回報,市井間已經開始流傳關于大人身世的閑話。說您是……逆臣之後,潛伏朝堂,圖謀不軌。”
白練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秦桧的動作,倒是快。”
“需要屬下派人去查源頭嗎?”
“不必。”白練塵搖頭,“流言如風,查不到根。就算查到,他也有無數種方法推脫。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。”
她走向府門。門外的街道上,馬車已經等候多時。車夫是個沉默的中年漢子,見到她出來,恭敬地掀開車簾。
白練塵正要上車,忽然感覺到什麽,轉頭看向街道對面。
幾個早起擺攤的小販正聚在一起,朝這邊張望。見她看過來,幾人慌忙低下頭,假裝整理貨物。但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,還是斷斷續續飄進她的耳朵——
“……就是她吧?”
“聽說她爹是當年造反的那個……”
“噓!小聲點!人家可是官老爺……”
白練塵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,登上馬車。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面的視線。但那些目光,那些低語,像細密的針,紮在她的皮膚上。
馬車緩緩啓動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規律的轱辘聲。車廂裏很安靜,只有車外街市的喧嚣透過車壁傳來。白練塵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
她能聽到——
街邊茶攤上,有人壓低聲音說:“聽說沒?工部那個女官,是白起風的女兒……”
布莊門口,兩個婦人交頭接耳:“真是造孽啊,那樣的爹,女兒還能當官?”
酒樓二層窗口,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指着馬車議論:“朝廷用人,竟如此不察……”
這些聲音,或遠或近,或清晰或模糊,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,将她籠罩其中。白練塵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甲陷入掌心。疼痛讓她保持清醒。
馬車經過一處十字路口,速度慢了下來。
白練塵掀開車簾一角,向外看去。路口對面,幾個穿着低級官服的男子正站在那裏說話。其中一人她認識——是戶部的一個主事,姓周,之前因為攤丁入畝的核算問題,曾多次向她請教,态度恭敬熱情。
此刻,那位周主事也看到了馬車。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。
白練塵等着對方像往常一樣,上前行禮問候。
但周主事只是愣了一下,随即迅速移開視線,轉過身去,背對着馬車,繼續和同僚說話。那動作快得近乎倉皇,仿佛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。
車簾落下。
白練塵靠在車壁上,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。
這就是人心。
當你得勢時,所有人都圍着你轉;當你陷入漩渦,第一個疏遠你的,往往是那些曾經最殷勤的人。
馬車繼續前行,駛向城門。
出城的手續很順利——守門的士卒查驗了白練塵的官憑和沈稷的手谕,恭敬地放行。但白練塵注意到,那幾個士卒看她的眼神裏,帶着掩飾不住的探究和疏離。
馬車駛出城門,踏上通往京畿三縣的官道。
道路兩旁的田野覆蓋着薄霜,遠處的村莊升起袅袅炊煙。空氣清新冷冽,帶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白練塵深吸一口氣,将京城裏的那些污濁空氣排出肺腑。
“大人,”衛青騎馬跟在車旁,隔着車窗說,“前面就是十裏亭,要不要歇歇腳?”
“不必,直接去平陽縣。”
“是。”
馬車加快速度。官道上的行人不多,偶爾有趕着牛車的農夫,或是挑着擔子的貨郎。白練塵看着窗外掠過的景色,心情漸漸平靜下來。
田野、村莊、河流、遠山——這些才是真實的世界。那些朝堂上的勾心鬥角,那些市井間的流言蜚語,在這些質樸的風景面前,顯得如此渺小而可笑。
但她也知道,自己不能永遠躲在這裏。
午時,馬車抵達平陽縣衙。
縣令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,姓趙,身材微胖,臉上總是挂着和氣的笑容。見到白練塵下車,他連忙迎上來,躬身行禮:“下官平陽縣令趙文禮,恭迎白大人。”
“趙縣令不必多禮。”白練塵虛扶一把,“本官奉監國之命,前來考察攤丁入畝試點情況。還望趙縣令如實相告,不必隐瞞。”
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趙文禮連連點頭,但眼神閃爍,“白大人一路辛苦,不如先用過午膳,下官再詳細禀報?”
白練塵看了他一眼:“不必了,本官不餓。直接去田間看看吧。”
“這……”趙文禮面露難色,“如今天寒地凍,田裏也沒什麽可看的。不如先在縣衙歇息,下官讓人把卷宗拿來,大人一看便知。”
白練塵的眼神冷了下來:“趙縣令,本官是來實地考察,不是來看卷宗的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,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。趙文禮額頭冒汗,連連擦汗:“是是是,下官這就安排,這就安排……”
半個時辰後,白練塵站在一片田野邊。
田野裏,冬小麥已經長出寸許高的嫩苗,在霜凍中頑強地挺立着。幾個農夫正在田埂上修補水渠,見到官差過來,慌忙跪下行禮。
“起來吧。”白練塵走到一個老農面前,“老人家,今年攤丁入畝之後,家裏的負擔可輕了些?”
老農戰戰兢兢地擡起頭,看到是個年輕女子,更是驚訝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看了看旁邊的趙文禮,低下頭去:“回……回大人話,輕了,輕了……”
“輕了多少?”白練塵追問。
“這……”老農支支吾吾。
白練塵轉身看向趙文禮:“趙縣令,試點縣的稅賦減免細則,朝廷早有明文。每畝減稅三成,丁銀全免。這些,你可曾向百姓宣講清楚?”
趙文禮冷汗涔涔:“宣講了,宣講了……”
“那為何這位老人家說不清楚?”白練塵的聲音更冷,“還是說,縣衙在執行時,打了折扣?”
“不敢!下官不敢!”趙文禮撲通跪倒在地,“大人明鑒,下官都是按朝廷章程辦的,絕無克扣!”
白練塵不再看他,而是走到那幾個農夫面前,語氣溫和:“諸位鄉親不必害怕,本官此來,就是聽聽大家的實話。攤丁入畝是好是壞,減稅是否落到實處,你們盡管說。本官在此保證,絕不會有人因此為難你們。”
幾個農夫面面相觑。最後,還是那個老農鼓起勇氣,顫聲說:“大人……減稅是減了,但……但縣裏又加了‘修渠錢’、‘護苗捐’,七扣八扣下來,比往年還多交了一鬥糧……”
白練塵的眼神驟然冰冷。
她轉身,盯着跪在地上的趙文禮:“趙縣令,這是怎麽回事?”
趙文禮面如土色,連連磕頭:“大人恕罪!大人恕罪!下官也是不得已啊!朝廷撥的款項遲遲不到,縣衙的俸祿都發不出來,這才……這才想了些權宜之計……”
“權宜之計?”白練塵冷笑,“朝廷的惠民新政,到了你這裏,就成了盤剝百姓的借口?趙文禮,你好大的膽子!”
“下官知罪!下官知罪!”趙文禮磕頭如搗蒜。
白練塵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怒火。她知道,趙文禮不過是個小角色。真正的問題,在于整個官僚體系的腐敗和低效。攤丁入畝這樣的新政,在推行過程中,不知道要被多少層官吏層層加碼,最後落到百姓頭上,反而成了新的負擔。
“衛青。”她沉聲道。
“屬下在。”
“将趙文禮收押,徹查平陽縣衙的賬目。所有違規加征的款項,一律追回,發還百姓。”
“是!”
趙文禮癱軟在地,面如死灰。
白練塵不再看他,轉身對那幾個農夫說:“諸位鄉親放心,從今日起,平陽縣的攤丁入畝試點,本官親自督辦。該減的稅,一分不會少;不該收的捐,一文不能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