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如刀,孤立無援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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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夫們愣了片刻,随即紛紛跪倒,激動得語無倫次:“謝大人!謝青天大老爺!”
白練塵扶起他們,心中卻沉甸甸的。
一個平陽縣尚且如此,整個大夏朝,又有多少這樣的“趙文禮”?新政推行,任重道遠。
她在平陽縣停留了兩日。
這兩日裏,她親自核查縣衙賬目,約談鄉紳裏正,走訪農戶家庭。白天在田間地頭奔走,晚上在縣衙挑燈閱卷。衛青幾次勸她休息,她都只是搖頭。
只有忙碌,才能讓她暫時忘記京城裏的那些流言。
只有實績,才能證明她的價值。
第三日清晨,白練塵離開平陽縣,前往下一個試點縣。臨行前,平陽縣的百姓自發聚集在城門口相送。那個老農捧着一籃子雞蛋,顫巍巍地遞過來:“大人,這是自家雞下的,您帶着路上吃……”
白練塵推辭不過,收下了。雞蛋還帶着母雞的體溫,握在手裏暖暖的。
“謝謝。”她輕聲說。
馬車駛出平陽縣城,白練塵回頭望去,那些百姓還站在城門口,朝着馬車揮手。她的眼眶微微發熱。
這就是她要守護的。
這些質樸的百姓,這片土地,這個國家。
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,無論要面對多少敵人,她都不會退縮。
接下來的幾日,白練塵又考察了另外兩個試點縣。情況大同小異——新政在推行中遭遇各種阻力,地方官吏陽奉陰違,百姓實際受益有限。她雷厲風行,該撤職的撤職,該查辦的查辦,将三個試點縣徹底整頓了一遍。
回京那日,已是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京城裏張燈結彩,年味漸濃。街市上人來人往,采購年貨的百姓絡繹不絕。但白練塵的馬車駛過時,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,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,依然如影随形。
她直接去了樞密院。
工部衙署裏,氣氛微妙。同僚們見到她,客套地行禮問候,但眼神躲閃,交談時也保持着距離。幾個原本支持她推行新政的官員,此刻也态度暧昧,說起工作來支支吾吾,推三阻四。
“白大人,軍械督造的事,恐怕要緩一緩……”一個姓王的郎中搓着手說,“年底了,工匠們都要回家過年,人手不足啊。”
“王郎中,”白練塵看着他,“北境戰事正緊,軍械供應刻不容緩。工匠回家過年,可以給雙倍工錢,但不能停工。”
“這……這不合規矩啊……”王郎中為難地說。
“規矩是人定的。”白練塵的聲音平靜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若因延誤軍械供應而影響戰事,這個責任,你擔得起嗎?”
王郎中額頭冒汗,連連點頭:“下官明白,下官這就去安排……”
另一個官員湊過來,低聲說:“白大人,糧草調度的事,戶部那邊卡得很緊。說是……說是要重新核算,怕有人從中漁利……”
白練塵冷笑:“怕有人漁利?是怕我漁利吧?”
那官員讪讪地不敢接話。
白練塵不再理會他們,徑直走向自己的值房。推開門,房間裏冷清清的,炭火早已熄滅。她走到書案前,看着堆積如山的公文,深吸一口氣,開始處理。
一筆一劃,一字一句。
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,将所有的情緒壓下去。憤怒、委屈、孤獨、疲憊——這些情緒,此刻都是奢侈品。她沒有資格沉浸其中。
窗外,天色漸暗。
樞密院裏的官員陸續下值,腳步聲、交談聲漸漸遠去。最後,整座衙署安靜下來,只有白練塵值房裏的燭火還亮着。
她終于處理完最後一封公文,放下筆,揉了揉酸脹的太陽xue。
值房裏很冷,呼出的氣息都凝成白霧。她起身,走到窗邊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幾顆寒星在雲層間若隐若現,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。
小年夜,本該是團圓的日子。
但她獨自一人,在這冰冷的衙署裏。
忽然,她想起白天在走廊裏聽到的閑話——幾個低階官吏聚在一起,議論着柳如煙在貴女圈裏說的話:“可憐白妹妹,身世如此坎坷,怕是日後難有良配了……”
那些話語,像細小的冰碴,刺進心裏。
白練塵閉上眼睛。
她不怕流言,不怕孤立,甚至不怕死亡。但那種被整個世界排斥的感覺,那種無論你做什麽都被人用有色眼鏡看待的滋味……确實,很難受。
她回到書案前,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虎符。
虎符在燭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,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見。她輕輕撫摸着,想起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——白起風,鎮國大将軍,一代名将,最後卻落得個謀反的罪名,滿門抄斬。
如果他還活着,會是什麽樣子?
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兒還活着,會怎麽想?
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是被冤枉的……
一股強烈的孤獨感和憤怒湧上心頭。她握緊虎符,指節發白。為什麽?為什麽好人蒙冤,惡人得勢?為什麽真相被掩埋,謊言被傳頌?為什麽她明明想為這個國家做點事,卻要承受這樣的污名和排擠?
燭火跳動,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長長的,孤零零的。
就在這時——
窗棂輕響。
極輕微的一聲,像是風吹過。但白練塵瞬間警覺——她值房的窗戶是關着的。
她猛地擡頭。
一支短箭破窗而入,帶着尖銳的破空聲,“奪”的一聲釘在桌案上,箭尾顫動。箭杆上綁着一卷紙條。
白練塵沒有動。
她盯着那支箭,又看了看窗外——夜色深沉,什麽也看不見。值房外靜悄悄的,沒有任何動靜。
片刻後,她站起身,走到門邊,輕輕推開一條縫。走廊裏空無一人,只有廊檐下挂着的燈籠在風中搖晃。
她關上門,回到書案前。
短箭釘得很深,箭尖沒入木質桌面半寸有餘。箭杆是普通的竹制,箭镞是鐵質的,沒有任何标記。綁在上面的紙條用細麻繩系着。
白練塵解下紙條,展開。
紙上只有四個字,墨跡未乾:
**信物何在?**
字跡淩厲,筆鋒如刀,與之前在廢祠發現的那張紙條的娟秀字跡完全不同。
白練塵盯着那四個字,瞳孔微微收縮。
信物……
是指這枚虎符嗎?
還是指別的什麽?
送信的人是誰?是敵是友?是當年白起風的舊部?還是秦桧設下的又一個陷阱?
燭火跳動,将她的臉映得明暗不定。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,卷起地上的枯葉,沙沙作響。值房裏更冷了,寒意從腳底升起,蔓延全身。
她将紙條湊到燭火前,仔細查看。紙張是普通的宣紙,墨是普通的松煙墨,沒有任何特殊之處。字跡雖然淩厲,但也看不出具體的筆法特征。
信物何在……
這四個字,像是一個試探,又像是一個邀請。
白練塵将紙條折好,收入懷中。然後,她握住箭杆,用力一拔。短箭被拔出桌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她檢查箭身,同樣沒有任何标記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寒冷的夜風撲面而來,帶着冰雪的氣息。院子裏空蕩蕩的,只有幾株枯樹在風中搖晃。遠處的屋頂上,積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送信的人,早已消失無蹤。
白練塵關上窗戶,回到書案前。她看着手中的短箭,又看了看那枚青銅虎符,眼神漸漸變得堅定。
無論來者是誰,無論前方有多少陷阱,她都不會退縮。
真相,必須查清。
冤屈,必須昭雪。
這條路,她走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