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信約,再探虛實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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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練塵在觀門前停下。
她擡頭看了看天色——辰時二刻,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刻鐘。
她沒有立刻進去,而是繞着道觀走了一圈。觀牆已經坍塌了好幾處,從缺口可以看到裏面的景象:荒草叢生的庭院,倒塌的殿柱,散落的瓦礫。整座道觀寂靜無聲,連鳥雀都不願在此停留。
确認周圍沒有埋伏的跡象後,白練塵回到觀門前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推門而入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陳舊的木門發出刺耳的聲響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觀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。庭院裏長滿枯草,有些草已經齊腰高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正殿的屋頂塌了大半,露出裏面殘破的神像。香爐倒在地上,裏面積滿了雨水和落葉。
白練塵穿過庭院,朝三清殿走去。
三清殿是道觀裏唯一還算完整的建築,但殿門也已經破損,半掩着。她推開門,一股黴味撲面而來。
殿內昏暗,只有從破損的屋頂透下的幾縷天光,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。三尊神像端坐在神臺上,但金漆早已剝落,露出底下斑駁的泥胎。供桌上空無一物,積了厚厚一層灰。
白練塵在殿內站了片刻,然後朝殿後走去。
殿後是一片竹林。
說是竹林,其實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十根竹子,大多已經枯死,竹葉落了一地,在腳下發出窸窣的聲響。竹林中央有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,石桌上也積滿了落葉。
白練塵走到石桌前,拂去落葉,在石凳上坐下。
她環顧四周。
竹林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枯竹的沙沙聲。遠處傳來隐約的市井喧嚣,但在這裏,仿佛與世隔絕。
辰時三刻到了。
白練塵靜靜等待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竹林裏依然只有她一個人。風吹得更急了,枯竹搖晃,發出嗚咽般的聲音。天空陰沉下來,似乎要下雪。
就在白練塵以為對方不會來時——
竹林深處,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很緩,踩在落葉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白練塵沒有動,只是擡眼望去。
一個身影從竹林深處走來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,頭戴鬥笠,鬥笠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他走路的姿勢有些佝偻,看起來年紀不小。手中拄着一根竹杖,竹杖點地,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他在白練塵對面停下,但沒有坐下。
“白大人。”聲音沙啞,像是砂紙摩擦。
“道長。”白練塵平靜回應。
鬥笠下的臉看不清表情,但白練塵能感覺到對方在打量她。那目光銳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,看清她的靈魂。
許久,老道才開口:“信物,帶來了嗎?”
白練塵沒有回答,反問:“道長要信物做什麽?”
“确認你的身份。”老道的聲音依然沙啞,“白起風将軍的女兒,不該是個懦弱無能之輩。若你連承認身份的勇氣都沒有,那今日的見面,便到此為止。”
白練塵沉默片刻,從懷中取出青銅虎符,放在石桌上。
虎符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銅綠,上面的虎形紋路清晰可見。
老道看到虎符,身體明顯一震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想要觸碰虎符,但在指尖即将碰到時,又縮了回去。他的手在顫抖。
“……真的是它。”老道的聲音裏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,“二十三年了……老夫以為,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它了。”
白練塵盯着他:“道長認得這虎符?”
“何止認得。”老道深吸一口氣,似乎在平複情緒,“當年白将軍執掌北境兵權,這枚虎符便是調兵信物。将軍曾說過,虎符在,軍令在;虎符失,軍心散。他視此物如性命。”
白練塵的心跳加快了幾分:“道長是……”
“老夫姓陳,單名一個‘忠’字。”老道緩緩道,“曾是白将軍麾下的一名參軍。将軍蒙冤時,老夫正在外地押送糧草,逃過一劫。等回到京城,将軍府已經被抄,滿門……滿門……”
他的聲音哽咽,說不下去。
白練塵靜靜聽着。
風吹過竹林,卷起地上的落葉,在空中打着旋。幾片枯葉落在石桌上,落在虎符旁。
“這些年,老夫一直在暗中調查真相。”陳忠平複情緒,繼續道,“但當年參與構陷的人,大多已經死了,或者位高權重,難以接近。直到最近,聽說工部出了個女官,姓白,又聽到市井流言,老夫才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白大人,你可知當年陷害将軍的主謀是誰?”
白練塵眼神一凝:“請道長明示。”
陳忠壓低聲音,一字一句道:“當年構陷白将軍,是朝中數股勢力聯手所為。但其中最關鍵的一人,便是當今的丞相——秦桧。”
雖然早有猜測,但親耳聽到時,白練塵還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。
“秦桧當時還只是吏部侍郎,但他與北境的某些将領勾結,想要掌控邊軍。白将軍治軍嚴明,不與他們同流合污,便成了他們的眼中釘。”陳忠的聲音裏帶着恨意,“他們僞造了将軍通敵的信件,又買通了将軍府中的一名管事作僞證。當年負責審理此案的刑部官員,大多被秦桧收買或威脅。”
白練塵握緊拳頭:“可有證據?”
“證據……”陳忠苦笑,“當年那些僞造的信件,在案結後就被銷毀了。作僞證的管事,也在流放途中‘病故’。至于被收買的官員,如今要麽已經高升,要麽已經告老還鄉,誰會承認自己參與了構陷?”
“那就沒有翻案的可能了?”
“有。”陳忠擡起頭,鬥笠下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,“當年經手僞造信件、并且全程參與構陷計劃的,有一名關鍵文吏。此人名叫周文淵,是秦桧的心腹,所有僞造的信件都經過他的手。案結後,秦桧本想殺他滅口,但他提前察覺,帶着一些關鍵證據逃走了。”
白練塵身體前傾:“他去了哪裏?”
“江南。”陳忠道,“老夫這些年查到的線索,都指向江南。周文淵可能隐姓埋名,藏在那裏。如果能找到他,拿到他手中的證據,再加上這枚虎符,或許……或許就能為将軍翻案。”
江南……
白練塵腦海中迅速閃過江南的地圖。那裏是大夏朝的財稅重地,也是秦桧一黨勢力滲透最深的地方。要在那裏找一個隐姓埋名二十多年的人,無異于大海撈針。
“道長可知他具體藏在江南何處?”她問。
陳忠搖頭:“老夫只知道他可能去了江南,具體地點,還需要進一步查證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——周文淵是個謹慎的人,他既然能躲過秦桧的追殺二十多年,必然有他的生存之道。他不會輕易暴露。”
白練塵沉默。
竹林裏更安靜了,連風聲都停了。天空開始飄下細小的雪粒,落在枯竹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兩人的肩頭。
“白大人。”陳忠忽然道,“老夫今日冒險見你,是因為老夫時日無多了。這些年東躲西藏,身上的舊傷複發,撐不了多久。将軍的冤屈,就拜托你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拄着竹杖,朝竹林深處走去。
“道長留步!”白練塵急忙起身,“我還有問題……”
但陳忠沒有回頭,只是擺了擺手:“該說的,老夫都說了。剩下的,靠你自己。記住——秦桧一黨勢力龐大,你在京城的一舉一動,都在他們監視之下。行事務必小心。”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。
白練塵追出竹林,來到道觀的後牆。
牆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,巷子裏空無一人,只有積雪上留下的一串腳印,延伸到巷子盡頭,然後消失在拐角處。
她正要追過去,忽然注意到牆角的青磚上,刻着一個不起眼的标記。
那是一個獸頭的圖案,線條簡單,但形神兼備——與之前在廢祠發現的腰牌上的獸頭,有七八分相似。
白練塵蹲下身,用手指撫摸那個标記。
刻痕很新,應該是最近才刻上去的。
這是陳忠留給她的線索?還是別的什麽?
雪越下越大,細小的雪粒變成鵝毛般的雪花,紛紛揚揚地飄落。很快,牆角的标記就被積雪覆蓋,巷子裏的腳印也漸漸模糊。
白練塵站在雪中,看着空蕩蕩的巷子,許久沒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