僵持與疑雲(1 / 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僵持與疑雲
正月初一,酉時三刻。
落鷹谷城牆上的血跡已經凝固,在夕陽餘晖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。空氣中彌漫着硝煙、血腥和焦糊的氣味,混合着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。李崇山站在城垛後,花白的胡須上沾着幾點黑灰,铠甲左肩處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鐵片被劈開,露出裏面浸血的棉絮。
“傷亡統計出來了。”副将王虎的聲音嘶啞,“陣亡一百二十七人,重傷四十三人,輕傷二百零九人。弓箭消耗三萬餘支,火油罐用了六十四罐,床弩箭矢消耗一百二十支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“破城弩箭,只剩三支。”
李崇山的手指在冰冷的城垛上敲了敲,發出沉悶的篤篤聲。他望向谷外——蒼狼部的騎兵已經退到五百步外,正在安營紮寨。黑色的帳篷像蘑菇一樣在雪原上生長,炊煙袅袅升起,隐約能聽到馬匹的嘶鳴和士兵的吆喝聲。
拓跋烈沒有退兵。
他只是把進攻的拳頭收了回去,換成了包圍的鐵鉗。
“糧草呢?”李崇山問。
“糧倉完好,存糧足夠三千人吃三個月。”王虎說,“但箭矢最多再支撐兩次同等規模的防禦戰。火油罐還剩三十六罐,床弩箭矢三百支,破城弩箭三支。如果拓跋烈圍而不攻,我們耗不起。”
李崇山沉默地看向谷口兩側的崖頂。那裏部署着二十架新式床弩,在暮色中像一頭頭蹲伏的鋼鐵巨獸。正是這些床弩,在午後的血戰中壓制了蒼狼部的騎兵沖鋒,讓三千守軍頂住了兩萬精銳的第一波猛攻。
但箭矢是有限的。
“将軍。”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崇山轉身,看到衛青正沿着城牆臺階走上來。這個年輕人的臉色依然蒼白,嘴唇乾裂,走路時腳步有些虛浮,但眼神卻銳利得像刀鋒。他身上的黑色勁裝沾滿了塵土和血跡,左臂纏着繃帶,隐約有血滲出。
“衛統領。”李崇山拱手,“傷勢如何?”
“皮肉傷,不礙事。”衛青走到城垛旁,望向谷外的蒼狼大營,“拓跋烈在調整戰術。他分出了三支千人隊,往落鷹谷兩側的山嶺去了。”
李崇山心頭一緊:“他在找小路。”
“落鷹谷號稱天險,但并非無路可繞。”衛青的聲音很平靜,“東西兩側的山嶺中,有三條獵戶和采藥人走的小道。雖然狹窄崎岖,大軍無法通行,但精銳小隊可以翻越。如果被他們找到一條,從背後夾擊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李崇山已經明白了後果。
“那三條小路,我已經派人去封堵了。”李崇山說,“每處安排了五十人,設了滾木礌石。但若是拓跋烈派精銳強攻,恐怕守不住太久。”
衛青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城牆中央那架破城弩上。弩身黝黑,弩弦緊繃,在暮色中泛着金屬特有的冷光。弩槽裏,一支手臂粗的弩箭已經裝填完畢,箭簇在夕陽下閃着寒芒。
“這架弩,救了落鷹谷。”李崇山順着他的目光看去,聲音裏帶着敬畏,“三百步外,一箭差點射殺拓跋烈。老夫戍邊三十年,從未見過如此威力的武器。”
衛青沉默了片刻。
風雪中,白練塵嘴角溢血、昏迷倒地的畫面又一次浮現在眼前。那個單薄的身影,用命換來了這五車裝備,換來了落鷹谷喘息的時間。
“李将軍。”衛青轉過身,正視着這位老将,“這些裝備,包括這架破城弩,不是工部所造,也不是軍器監的庫存。”
李崇山愣住了。
“它們是……”衛青斟酌着用詞,“是一位貴人,用性命為代價,從京城送來的。”
他簡略地講述了白練塵如何冒險傳送裝備,如何在成功後重傷昏迷,如何被親兵護送回京。他沒有提空間,沒有提超自然的力量,只說動用了某種代價極大的秘術,将裝備從千裏之外瞬間送達。
李崇山聽完,久久不語。
暮色漸深,谷外的蒼狼大營亮起了火光,星星點點,像一片倒懸的星河。寒風從谷口灌入,吹得城牆上的旌旗獵獵作響,旗面上的“夏”字在風中翻卷。
“那位貴人……”李崇山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是男是女?”
“女子。”衛青說。
“多大年紀?”
“十七歲。”
李崇山倒吸一口涼氣。他扶着城垛,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。良久,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,那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。
“老夫戍邊三十年,見過無數忠臣良将。”李崇山的聲音低沉而鄭重,“但以女子之身,行此壯烈之舉,聞所未聞。衛統領,請轉告那位貴人——落鷹谷三千将士,欠她一條命。”
衛青拱手:“将軍言重了。縣主所為,非為私恩,乃為國事。”
“縣主?”李崇山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。
衛青意識到說漏了嘴,但事已至此,也不再隐瞞:“正是監國縣主,白練塵。”
李崇山的眼睛瞪圓了。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——這半年多來,北境前線流傳着太多關于這位縣主的傳說。改良軍糧、獻制鹽法、創蜂窩煤、建新式學堂……每一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實績。但他從未想過,這位縣主竟然還能做到這種事。
“難怪……”李崇山喃喃道,“難怪那些裝備如此精良,難怪那架弩威力如此恐怖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什麽,猛地看向衛青:“縣主現在如何?”
“重傷昏迷,生死未蔔。”衛青的聲音裏壓抑着痛楚,“末将已分兵二十人護送她回京。但能否撐到京城,能否醒來,都是未知之數。”
李崇山沉默了。他望向京城的方向,雖然隔着千山萬水,什麽也看不見。但他仿佛能看到,一輛馬車在風雪中艱難前行,車廂裏躺着一個蒼白的、嘴角帶血的少女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李崇山轉身,對王虎說,“從今日起,落鷹谷所有将士,每日操練前,向京城方向行一軍禮。直到縣主康複,直到我們擊退蠻子。”
“是!”王虎肅然應道。
衛青的眼眶有些發熱。他別過頭,望向谷外的蒼狼大營。火光點點中,他看到一隊騎兵正從大營中馳出,朝着谷口而來。
“将軍,有人來了。”
李崇山順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那是一支十人小隊,打着白旗,在暮色中緩緩靠近。領頭的是一個身穿皮襖、頭戴狼皮帽的蒼狼部使者,手裏舉着一根長杆,杆頭上綁着一卷羊皮。
“使者?”李崇山皺眉。
那支小隊在距離谷口一百五十步處停下。這個距離,弓箭可以射到,但床弩的威力會大打折扣。領頭使者翻身下馬,從長杆上解下那卷羊皮,然後從馬鞍旁取下一張弓,搭箭,将羊皮卷綁在箭杆上。
嗖——
箭矢破空而來,釘在谷口前五十步的雪地上。箭尾的白羽在寒風中顫抖。
王虎看向李崇山:“将軍,要不要……”
“派人取來。”李崇山說。
一炷香後,那卷羊皮擺在了城牆上的指揮臺。羊皮已經展開,上面用炭筆寫着一行行蒼狼文字,旁邊還有漢字譯文。李崇山和衛青并肩而立,低頭看去。
第一行字就讓李崇山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大夏守将李崇山親啓:”
“爾等憑谷據守,負隅頑抗,勇氣可嘉。然兵力懸殊,困獸猶鬥,終是徒勞。本王麾下兩萬精銳,已将落鷹谷團團圍困。糧道已斷,援軍難至,爾等已成甕中之鼈。”
“若開城投降,本王可保爾等性命,并賜金銀田宅,享一世富貴。若執迷不悟,待城破之日,雞犬不留,血洗谷中,男女老幼,盡數屠戮。”
典型的勸降信。威逼利誘,軟硬兼施。
但接下來的內容,讓李崇山和衛青同時皺起了眉頭。
“爾等今日所倚仗者,無非奇技淫巧,詭異弩箭。然此等物事,終是鏡花水月,不可持久。箭矢有盡時,火油有竭日,待爾等耗盡這些蹊跷之物,便是城破人亡之時。”
蹊跷之物。
衛青的手指在羊皮上輕輕劃過,炭筆的字跡有些模糊,但“蹊跷”兩個字寫得格外用力,筆畫幾乎要戳破羊皮。
“本王知爾等背後,必有能人異士相助。此等瞬間傳送千裏之能,此等威力恐怖之弩箭,絕非大夏工部所能造,亦非尋常人力所能為。若爾等肯歸降,并說出此中秘密,本王不僅保爾等富貴,更可封爾等為草原貴族,享萬世榮華。”
“若繼續冥頑,待本王攻破此谷,擒住爾等,必嚴刑拷問,屆時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何去何從,爾等自決。”
信的末尾,蓋着拓跋烈的狼頭金印。印泥是暗紅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指揮臺上,一片死寂。
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,還有遠處蒼狼大營隐約傳來的馬嘶聲。火把的光在城牆上跳動,将李崇山和衛青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扭曲變形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李崇山緩緩開口,聲音乾澀。
衛青沒有說話。他盯着羊皮上“蹊跷”那兩個字,腦海中飛速轉動。
拓跋烈知道這些裝備來得“蹊跷”。
他知道這些裝備不是正常途徑送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