擒狼(上)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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擒狼(上)
白練塵的手指撫過鬥笠內側那個烙印。竹篾的粗糙觸感下,烙印的邊緣微微凸起,像是用燒紅的鐵釺一點點烙上去的。殘月的弧線,雪狼揚首的輪廓——每一個細節都和她懷中玉佩上的圖案分毫不差。
她擡起頭,目光穿過醉仙樓三樓敞開的窗戶,鎖定廣場對面那棟三層酒樓的三樓窗口。
窗口半掩着,竹簾垂下一半。
從她這個角度,只能看見竹簾後隐約的人影輪廓,一動不動,像一尊雕塑。
“衛青。”白練塵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鋒利。
衛青立刻上前一步,他身上的铠甲還沾着未乾的血跡,血腥味混着汗味,在秋風中散開。
“帶一隊精銳,從後巷繞過去,悄悄包圍那棟酒樓。”白練塵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個窗口,“三樓,東側第二個窗口。裏面的人,我要活的。”
“是。”衛青轉身,對身後幾名“聽風閣”高手做了幾個手勢。那些人立刻散開,像水滴滲入沙地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醉仙樓的走廊裏。
白練塵将鬥笠握緊,轉身下樓。
樓梯是木質的,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她的腳步很穩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走一步,胸口都像有鈍刀在緩慢地割。剛才追擊時的爆發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體力,現在全靠意志力撐着。
樓下,廣場上的混亂正在被控制。
禁軍士兵将屍體一具具擡上板車,猩紅的地毯被血浸透,在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。京兆尹的衙役們正在疏散百姓,吆喝聲、哭喊聲、議論聲混雜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的粥。
白練塵走到觀禮臺前。
沈稷正指揮着幾名官員清點傷亡,他的朝服下擺沾了灰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看見白練塵,他立刻迎上來:“白姑娘,陛下已經移駕回宮了,這裏交給下官和京兆尹處理即可。”
“有勞沈大人。”白練塵微微颔首,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,始終鎖定着對面酒樓的窗口。
她的心跳在胸腔裏緩慢而沉重地敲擊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時間像被拉長的糖絲,每一秒都粘稠而緩慢。
***
衛青帶着人從醉仙樓後巷繞出。
巷子狹窄,兩側是高聳的青磚牆,牆頭上長着枯黃的雜草。地上積着前夜的雨水,混着泥土和垃圾,踩上去發出噗嗤的聲響。空氣中彌漫着黴味和尿騷味。
六名“聽風閣”高手跟在衛青身後,他們換上了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,但腰間的短刀和袖中的暗器卻藏不住那股子殺氣。
衛青擡手,示意停下。
他們已經到了那棟酒樓的後牆。牆高三丈,青磚斑駁,牆縫裏爬着乾枯的爬山虎。衛青仰頭看了看三樓那個半掩的窗口,竹簾在秋風中輕輕晃動。
“分兩路。”衛青壓低聲音,“老張、老王,你們帶三個人堵前門。其餘人跟我從後牆上去。”
話音剛落,他身形一閃,已經躍上牆頭。
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其餘人緊随其後,六道身影在牆頭幾個起落,便到了酒樓三樓的屋檐下。瓦片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衛青伏低身子,透過瓦縫向下窺視。
房間裏空無一人。
桌椅整齊,茶壺還冒着熱氣,但那個窗口邊,已經沒有人影。
衛青瞳孔一縮。
“不好!”
幾乎同時,對面醉仙樓三樓,白練塵看見那個窗口的竹簾猛地被掀開!
一道身影從窗口躍出!
不是跳,是躍——像一只展翅的大鳥,在空中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,輕飄飄地落在對面民房的屋頂上。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頭上戴着鬥笠,鬥笠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但白練塵看見了。
看見了那人在空中轉身時,鬥笠下露出的半張側臉——清癯,蒼白,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那笑意像針,紮進她的眼裏。
“追!”白練塵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她已經顧不上什麽安撫民衆、指揮善後了。她轉身,對身後幾名貼身護衛厲聲道:“備馬!抄近路去城西!”
***
鬥笠人在屋頂上奔跑。
他的輕功極高,腳步落在瓦片上,幾乎不發出聲音。灰布衣裳在秋風中獵獵作響,鬥笠的陰影在他臉上晃動,像一張變幻的面具。
衛青帶着人從酒樓屋頂躍下,緊追不舍。
兩撥人在京城的屋頂上展開追逐。
瓦片在腳下碎裂,灰塵揚起,在陽光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。鬥笠人似乎對地形極為熟悉,他在屋頂間跳躍、轉折,每一次都精準地避開衛青的圍堵。
一次,他躍過一條三丈寬的巷子,落在對面茶樓的飛檐上。飛檐上的銅鈴被震得叮當作響。
二次,他鑽進一條狹窄的夾巷,巷子寬不過三尺,兩側是高牆,他在牆上借力,幾個蹬踏便上了牆頭,留下衛青等人被巷子困住片刻。
三次,他沖進一家染坊的後院,院子裏挂滿了染好的布匹,紅藍黃綠,像一片彩色的森林。他在布匹間穿梭,身影時隐時現,等衛青追進去時,他已經從另一側的矮牆翻了出去。
白練塵騎馬抄近路。
馬是沈聽瀾禦馬監裏的良駒,通體烏黑,四蹄雪白,奔跑時像一道黑色的閃電。她伏在馬背上,缰繩勒得手心發疼,秋風吹在臉上,像刀割。
她抄的是城西的捷徑——從朱雀大街拐進一條小巷,穿過菜市,繞過城隍廟,再沿着護城河一路向西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噠噠聲。路邊的百姓紛紛避讓,驚叫聲、議論聲被風聲撕碎,灌進她的耳朵裏。
她能感覺到,胸口那股鈍痛越來越明顯。
像有一只手,在胸腔裏緩慢地攥緊她的心髒。
但她不能停。
絕對不能。
***
鬥笠人逃進了城西。
城西是京城最破舊的區域,這裏住的多是貧苦百姓和外來流民。街道狹窄,房屋低矮,巷子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。空氣中彌漫着煤煙、污水和廉價脂粉的味道。
衛青帶着人追到這裏時,鬥笠人已經不見了。
巷子裏空蕩蕩的,只有幾只野狗在垃圾堆裏翻找食物。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剝豆子,看見他們,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。
“看見一個戴鬥笠的人過去嗎?”衛青問。
老婦人搖搖頭,繼續剝她的豆子。
衛青咬牙,擡手示意手下分頭搜索。六個人分成三組,鑽進不同的巷子。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裏回蕩,驚起了牆頭的麻雀,撲棱棱飛向天空。
白練塵騎馬趕到時,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。
衛青站在巷口,臉色鐵青。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經被汗水浸透,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。
“跟丢了?”白練塵勒住馬缰,聲音平靜,但握着缰繩的手指已經泛白。
“他進了這片坊區。”衛青指向眼前那片低矮破敗的房屋,“但這裏巷子太複雜,我們分頭找,還沒——”
話音未落,東側一條巷子裏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哨!
是“聽風閣”的聯絡信號!
白練塵和衛青對視一眼,同時朝那個方向沖去。
***
巷子深處,一棟宅子前。
宅子很大,但破敗不堪。門楣上的匾額已經脫落,只剩下兩個鏽蝕的鐵釘。朱漆大門斑駁剝落,露出裏面朽爛的木料。門前的石階長滿青苔,縫隙裏鑽出枯黃的雜草。
兩名“聽風閣”高手站在宅子前,手中短刀出鞘,刀尖指向那扇緊閉的大門。
“他進去了。”其中一人低聲道,“我們親眼看見他推門進去的,再沒出來。”
白練塵翻身下馬。
她的腳剛落地,眼前就是一黑。眩暈感像潮水般湧上來,她踉跄一步,扶住了馬鞍。馬兒不安地打了個響鼻,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白姑娘!”衛青上前要扶。
白練塵擡手制止了他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站穩。秋風吹過巷子,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,撲在臉上,帶着一股陳腐的土腥味。她擡頭,看向那棟宅子。
宅子很安靜。
安靜得可怕。
沒有聲音,沒有燈光,沒有人影。只有那扇緊閉的大門,像一張沉默的嘴,等待着什麽。
但白練塵能感覺到。
一股氣息。
陰冷,危險,像冬夜裏從地底滲出的寒氣,正從宅子深處緩緩彌漫出來。那氣息纏繞着她的皮膚,鑽進她的毛孔,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“圍起來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冷靜得不像話,“前後門,所有窗戶,全部守住。”
衛青立刻下令。
六名“聽風閣”高手分散開來,兩人守住前門,兩人繞到宅子後側,兩人躍上牆頭,占據制高點。短刀在陽光下泛着寒光,他們的眼睛像鷹一樣,死死盯着宅子的每一個角落。
白練塵走到大門前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門板。
木頭已經朽了,觸感粗糙而松軟,像一碰就會碎掉。她用力一推——
門開了。
沒有鎖,沒有闩,就這麽輕易地開了。
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,在寂靜的巷子裏回蕩。門內是一片黑暗,像一張巨獸的喉嚨,深不見底。
白練塵站在門口,秋風吹動她的披風,深青色的布料在風中翻卷。她眯起眼睛,試圖看清黑暗裏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