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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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過是不會為這等小事煩憂罷了,卻也沒必要平白叫人欺了去。”
“你怎生連這種法術都會?我日日與你一處,從不見你動手呀。”
“年少時鬧騰,愛捉弄人罷了。”
“鬧騰?你?”小安睜大了眼,滿臉不可置信。
“小孩子心性,不值一提。”
“是嗎。”小安彎起眉眼,笑得甜甜的,“我倒覺得,你那時一定很可愛。”
香漓眨了眨眼,不自覺也跟着笑了。
小安夾了一筷子青菜,一邊嚼一邊笑嘻嘻地說:“香漓,今天這菜是你做的?”
香漓搖頭:“不是我做的,是膳堂送來的。”
“咦?可味道不對。”小安又嘗了一口,眉頭微蹙,“怎麽有些發苦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的臉色驟然煞白,手中玉箸“啪嗒”跌落于地。
“小安?”香漓心頭猛地一縮。
下一瞬,小安猝然捂住胸口,一口鮮血噴濺而出,整個人直直向後仰倒——
“小安!!!”
香漓慌忙伸手去接,卻見小安唇邊鮮血不住湧出,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。她腦中一片空白,顫抖着去探小安的脈搏——細若游絲,幾近斷絕。
正在此時,房門被人一把推開——
“小安,我給你帶了——”
鶴霜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她立在門檻處,手中提着的果籃轟然墜地,鮮果滾了一地,她的目光從桌上觸目驚心的血跡,移到昏迷不醒的小安身上,最後落在香漓慘白如紙的臉上。
“小安?!”
她瞬間沖上前,一把将香漓推開,将小安緊緊攬入懷中,小安的面色已泛出青灰,嘴角的血跡刺目驚心。
鶴霜猛地擡頭,眼神淩厲如刀鋒:“你對她做了什麽?!”
香漓渾身發冷,拼命搖頭:“我不知道……她方才還好好的……”
“好好的?”鶴霜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她好端端的怎會吐血?!”
“我們只是在用飯,我不知道為何會……”
鶴霜根本不願聽她解釋,一把抱起小安,轉身便往外沖,臨去前,她回頭看了香漓一眼,那目光中的恨意幾乎要将她千刀萬剮。
“我警告過你。”她一字一句,字字如釘,“若小安有個三長兩短,我絕不放過你。”
說罷,她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,直奔丹雲峰。
香漓怔怔立在原地,渾身止不住地顫抖,她垂下眼眸,盯着桌上那盤青菜,心頭猛然一沉,忽然間什麽都明白了。
凝神細辨片刻,她認出那菜裏摻了芫花。可這草藥至多叫人腹瀉,小安怎會……
手指驟然攥緊,她猛地想起小安曾說過——自己對許多草藥都格外敏感,哪怕只沾上一星半點,也會引發劇烈反應。
是她……是她害了小安。
窗外的天驟然暗了下來,一道閃電猛地劈開層雲,緊接着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。香漓耳畔忽然飄來一道幽幽冷冷的聲音。
“都是你的錯。”
她渾身一僵,猛地擡手捂住雙耳。可那聲音如附骨之疽,揮之不去:
“你身邊的人,就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。”
“慕家皆因你而亡,如今連小安也要被你害死了。”
“你活着,本身就是最大的詛咒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
香漓腳步虛浮地向後退去,後腰“哐當”一聲撞翻了矮幾,青瓷花瓶碎了一地,飛濺的碎片在她腳踝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,可她半分疼意也覺不出,只死死盯着碎片裏自己扭曲的倒影。
雨,驟然傾盆而下。
她猛地撞開門沖了出去。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單薄的衣衫,連繡鞋也甩脫了,她顧不上這些,只瘋了似的往前跑,仿佛跑得夠快,就能甩掉那些纏在身上的罪孽。
赤足踩在泥濘裏,每一步都濺起混着血水的泥漿,雷聲在頭頂炸開,閃電一瞬照亮她滿是淚痕的臉,她的呼吸早已碎成不成調的嗚咽,肺裏像紮滿了細針,疼得喘不上氣。
忽然腳下一絆,被凸起的樹根狠狠一絆,香漓整個人重重摔進積滿雨水的泥坑裏,她在暴雨中蜷縮成一團,渾身止不住地顫抖。
那聲音又追了上來,帶着譏诮:
“看看你如今這副模樣,多可笑啊。”
“你當真以為自己能護得住誰?”
她的呼吸越來越急,眼前的景象漸漸扭曲——她看見君溟滿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,看見小安毫無血色的臉,還看見無數雙淬着怨恨的眼睛,死死盯着自己。
指甲狠狠掐進掌心,鮮血混着雨水往下滴落,卻半點也驅不散那些纏身的幻象。
“我都知道……我求你不要再說了……”
雨還在下,大得模糊了整個世界,她踉跄着還想往前挪,冰冷的雨水早浸透了衣衫,寒意順着骨頭縫往裏鑽,視線漸漸渙散,耳邊只剩心魔的低語與雨聲的轟鳴。
就在她即将栽倒的瞬間,一道熟悉的身影沖破雨幕,死死将她攬入懷中。
“香漓!”
君溟的聲音穿透混沌,如利劍劈開無邊黑暗,他的手掌緊緊貼住她的臉頰,指腹一遍遍擦去她臉上的雨水與血痕。
“看着我!”
香漓渙散的瞳孔輕輕一顫,終于緩緩聚焦——映入眼簾的,是君溟被雨水打濕的面容,他眉峰緊擰,眼底滿是疼惜:“不是你的錯!從來都不是!”
香漓怔怔地望着他,嘴唇抖得厲害:“不……你不懂,是我……”
話未說完,眼前猛地一黑,她徹底昏了過去。
再醒來時,她已躺在君溟的床榻之上。
屋內燃着安神的熏香,青煙袅袅,絲絲縷縷,窗外雨聲漸歇,唯餘檐角滴水,點點滴滴,落在青石階上,發出清脆而綿長的輕響,她微微一動,便聽見身畔傳來低沉的聲音:“可好些了?”
她微微側首,看見君溟坐在床邊,素來一絲不茍的衣襟竟有些淩亂,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影,顯然已守了許久,見她醒來,他緊繃的下颌線終于松動了幾分。
“小安……”她聲音沙啞,第一句話便是詢問。
“她無事了。”君溟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熱,“清硯已替她解了毒,鶴霜正在照看。”
香漓緊繃的肩線終于稍稍放松,卻在低頭時瞥見自己纏滿紗布的手腕,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驟然湧來——暴雨、泥濘、破碎的瓷片……
這心魔,愈發難以壓制了。
“傷口都已處理妥當。”君溟輕輕描摹過紗布邊緣,“還疼嗎?”
她搖了搖頭,卻在下一刻攥緊了錦被邊緣:“那毒……原本是沖着我來的。”
君溟握着她的大手猛地收緊,又在意識到力道時慌忙松開,他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,最終只是啞聲道:“你放心,我定會揪出那陷害之人。”
屋內陷入沉寂,唯有銅漏滴答作響,一聲一聲。
香漓撐着身子想要起身,衣袖從床沿滑落:“今日是我一時失态,抱歉讓你擔心了。我該回去了。”
話音未落,一雙有力的手臂突然從身後環住了她,君溟的胸膛緊貼着她的背脊,心跳聲又快又重,每一下震動都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,震得她脊背發麻。
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溫熱的唇幾乎貼上她冰涼的耳垂,呼出的氣息灼燒着她的肌膚:“我寧可你恨我囚禁你,也不願再看你日日自苦,若你我之間有誰該道歉……”他的手臂收緊,将她箍得更緊,“那也該是我。”
香漓下意識地絞緊衣袖,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。
君溟驟然扳過她的身子,微燙的掌心輕輕捧住她的臉,月光穿窗而入,在他眼底流轉成琥珀色的光暈,裏面清晰映着她蒼白的倒影,像一只纖弱的囚蝶。
“我總說要你信我。”君溟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,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細嫩的肌膚,聲線低啞如砂紙磨過石面,“卻沒能早些看穿你的苦衷,其實你從來都沒變,是我不夠信你。”
一滴淚砸落在他拇指上,燙得驚人。
他猛地将她整個人摟進懷裏,力道大得箍得她肋骨發疼,仿佛要将她生生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,香漓鼻尖萦繞着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,還混着雨後清冽的潮氣。
“我記得你離開時說的每一句話。”他的唇貼在她發間,聲音悶悶地透出來,“我知道那便是你的真心,是我自私地裝作不懂,明知會讓你愧疚,也偏偏不想放你走。”
他的手掌順着她的脊背緩緩滑上,最終停在她單薄的肩胛上:“我放不下你,這不是你的錯。”
香漓哽咽着開口:“我不明白啊,君溟,我明明沒有回應你的心意,待在我身邊不本該是煎熬嗎?”
“是會痛苦。”君溟喉結滾了滾,聲音卻愈發堅定,“可與你相處的時光,于我而言,比你想象中更快樂,也更珍貴。”
“從前我總在想,你為何會來到我身邊。”
“後來我知道了。”他稍稍松開她,又重新捧起她的臉,額頭抵上她的額頭。月光在他纖長的睫毛下投落一片淺影,“你一定是上天派來守護我的神明。”
“不要再懲罰自己了。”
香漓的瞳孔輕輕顫了顫,恍惚間竟有些失神——她仿佛看見了幼時的君溟,那個站在漫天飛雪中,小心翼翼攥住她手的少年。
可如今,當年的少年已長成身形挺拔的男人,卻仍牢牢握着她的手,自始至終,從未放開。
這一刻,所有積壓在心底的委屈、恐懼與痛苦,驟然如決堤洪水般湧上心頭。
香漓的眼淚終于忍不住砸了下來。
她垂首低下頭,肩膀克制地輕顫着,起初只是無聲垂淚,到後來,終于成了壓抑許久的嗚咽,與君溟額頭相抵之處,忽然淺淺閃了一下微光。
他始終沉默,只是悄悄收攏臂彎,将她圈得更緊,落在她發間的吻,混着她臉頰鹹澀的淚水。
忽然,他指尖泛起細碎微光,香漓腳踝上纏了許久的金色禁制,驟然化作星塵,像被風拂散的螢火,在潮濕的夜色裏輕輕翩跹着消散。
窗外,恰在此時雲散雨歇,一輪明月破雲而出,清輝遍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