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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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為代理掌門的君溟,自然端坐于最高處的主位,他身姿挺拔,容顏在月光與燈火映照下更顯俊美無俦,卻也帶着一絲難以親近的疏離,這本是他刻意維持的形象,用以威懾和管理宗門。
然而今晚,這層“防護”卻有些失靈。
“掌門師兄,我敬您一杯!感謝您平日的指導!”
“掌門,這靈果味道極佳,您嘗嘗?”
“師兄,關于上次劍法的心得……”
弟子們,尤以女修為甚,竟絡繹不絕地上前敬酒攀談,個個面若芙蓉,目含春水。
這般異常踴躍,幕後推手正是瑤期,她如穿花蝴蝶般游走人群,低聲慫恿:“瞧見沒?掌門師兄今夜格外溫和,良機難逢,或許一杯薄酒,便能令他青眼相待……”
君溟心中困擾,他并不習慣這等熱情的包圍,按照他本心的冷漠,早該一個眼神将人吓退。
但腦海中卻響起另一個聲音,是香漓自幼便潛移默化教導他的:“對待善意,即便不喜,也需保有基本的禮節,不可無故令人難堪。”
這早已融入骨血的君子之風,此刻竟成桎梏,他勉強維系風度,接過酒盞淺啜,對奉上的佳肴微微颔首,回應請教時言語精簡,眉間卻已凝起微不可察的褶皺,目光屢次掠過人群,急切搜尋那抹熟悉身影。
他看到了。
香漓獨坐遠處角落,手執玉杯卻未飲,清冷月華将她身影勾勒得格外孤寂,她正靜靜望向他的方向,眸光複雜,隐約含着一絲……落寞與不豫?
君溟心弦微緊,她好像在吃醋?這個認知讓他心底隐秘地泛起一絲甜意,她是在乎他的,但旋即,更多的卻是焦急——他不想讓她誤會,更不想讓她不開心。
他恨不能即刻起身,穿過這喧鬧人潮,執她的手細細解釋這無奈處境,然而身前弟子絡繹不絕,身旁長老尚在商議要務,他如同被無形絲線縛于這尊貴座席,寸步難行。
只得隔着鼎沸人聲,與她遙遙相望,以目光傳遞無從訴說的歉疚與撫慰。
香漓讀懂了他的注視,唇角卻只牽起一抹極淡、極澀的弧度,而後,她悄然起身,默然離去,素白身影隐入下山小徑的幽暗,未曾回首。
君溟的心猛地一沉,幾乎要立刻起身追去。
“掌門?方才所議之事,您看……”身側長老的詢問将他拉回現實。
“……便依長老所言。”他強自收斂心神應對,焦灼卻如野火燎原。
恰在此時,他餘光瞥見華隐——那位素來散漫的師兄,竟未如往常般在宴間談笑,反而拎着一壺酒,踏着懶散醉步躍下高臺,衣袂翻飛間,朝着後山那片寂靜梨園翩然而去。
君溟無暇深究,只當他如常尋幽避世,此刻他滿心所系,唯有那道負氣離去的素白身影。
必須盡快脫身。
而此刻,後山梨園。
華隐輕巧地落在那棵最高的古梨樹枝桠間,慵懶地倚着樹乾,拔開酒塞仰頭飲了一口,清輝漫灑,穿過層層疊疊的梨花,在他衣襟投下斑駁光影,此處與望月臺的喧嚣恍若兩個世界,唯有風過花枝的簌簌輕響。
他合上眼,沉醉在這片獨得的靜谧裏。
然而這份寧靜并未持續太久。
一縷空靈的哼唱乘着夜風飄來,如絲如縷,帶着說不清的憂傷,輕輕叩擊着他的耳膜。
華隐倏然睜眼,循聲望去。
但見梨林深處,一襲白衣的香漓正立在繁花之下,滿頭銀發在月下流淌着清輝,整個人仿佛被鍍上一層朦胧光暈,她微微仰首,閉着雙眼,纖指無意識地輕撫垂落的花枝,任由落英綴滿青絲肩頭。
那并非世間任何曲調,而是一種古老空靈的旋律,似遠古祈願,又如星月低語。
她的嗓音清澈得不染塵埃,與月色梨花渾然天成:
月照空山梨雪落衣襟
身是蜉蝣偏赴洪流去
并非不知前路多荊棘
回首望千峰絕來時跡
曾慕山海逍遙游萬裏
而今獨行九歌盡悲音
心既不同兮媒妁亦何益
恩雖重前緣散作雲外星
此身非我此心封冰
縱負深情不負蒼黎
舍我殘軀鑄琉璃世界
長歌當哭風雪驟停
唯見千山雪年年落空庭
猶似梨花開紛紛似舊景
此去若功成不必刻我名
此去若敗亡魂歸天地清
歌聲與月華交織出驚人心魄的美,那身影既似林間精魅般空靈,又如月下神女般聖潔。
樹梢上的華隐不知何時已直起身,酒壺傾瀉都渾然未覺。
他慣常的慵懶笑意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怔忡,目光被牢牢釘在那道身影上,眼底翻湧着驚豔、探究,以及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醉。
一抹緋色悄然漫上耳際。
他看得太過專注,然而在望月臺高處,那個剛擺脫糾纏、正急切尋找香漓身影的君溟,此刻也恰好将視線投向了這片梨園。
君溟的目光穿透沉沉夜色,清晰地捕捉到了園中的景象:華隐倚在樹梢,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樹下;而那繁花深處,輕吟淺唱的白衣身影,正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。
時光,仿佛在這一刻凝滞。
君溟的瞳孔,驟然收緊。
恰在此時,香漓的歌聲戛然而止,她如夢初醒般擡起頭,正對上華隐未來得及收回的、複雜而專注的目光。
兩人俱是一怔,香漓臉上浮現出慌亂與羞赧:“華隐師兄怎會在此?”
“我若不在此,怎聽得到師妹如此天籁?”華隐輕笑。
香漓別開視線:“師兄就別取笑我了,怎麽不去與大家同樂?”
“你師兄我太受歡迎,”華隐漫不經心地晃着酒壺,“只好說誰最能喝便是今夜佳人,結果她們自己先打起來了,我這才溜出來。”他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,“如此迷人,真是罪過。”
香漓忍俊不禁:“師兄編故事的本事倒是一流,我分明見你在席上,将所有人的邀約都推拒了。”
“沒想到師妹這般關注我,真是受寵若驚。”華隐收起戲谑,換上半真半假的神情,“但若今夜的佳人是你,弄假成真也未嘗不可?”
香漓尚未答話,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後拽去,跌進一個熟悉的懷抱。
“師兄想與多少人共度良宵都請自便,”君溟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別挑這個。”
華隐眯起眼打量他片刻,忽又漾開戲谑的笑:“我想與誰共度,何時需要師弟來指手畫腳了?”
君溟不再多言,緊緊握住香漓的手轉身離去。
身後的華隐望着他們相牽的手,臉上的笑意漸漸消散,化作一片深沉的凝重。
月光如水,靜靜流淌在返回寝居的青石小徑上,兩人至門前一路無話,待到了地方,君溟卻自然地随她一同進了屋內。
香漓側眸瞥他兩眼,見他神色如常,便也只是抿唇淺笑,并未出聲阻攔。
門扉輕合,隔絕了外界的清輝,君溟望着在燈下整理鬓發的女子,忽然低聲道:“我從未聽過你唱歌。”
香漓指尖微頓,轉身莞爾:“嗯……我也不常唱的。”
“你會不會太完美了些?”他向前一步,聲音裏帶着若有似無的嘆息。
“完美的人是你呀。”她仰頭看他,眼中映着跳動的燭火,“強大,俊朗,心懷慈悲,無所不能。”
君溟擡手輕撫她的臉頰,目光深沉:“我該怎麽做,才能讓你眼裏只容得下我一人?”
香漓眼底掠過一絲狡黠,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腰身,踮起腳尖湊近他的面容:“當我們這般緊密相依時,我的眼裏便只有你哦。”
溫香軟玉猝然入懷,君溟順勢将她牢牢鎖在懷中,下颌輕蹭她發頂,無奈低嘆:“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……”
“哈哈哈,”她将臉埋在他胸前,笑聲輕快,“別太貪心呀。”
“你心裏裝了太多人。”他的聲音悶悶傳來。
香漓擡手撫過他緊繃的背脊:“既然這般擁擠,你可要退出去?”
話音未落,忽覺天旋地轉,待回過神來,已被他輕輕安置在柔軟的床榻間,君溟俯身将她整個籠罩在懷中,将臉深深埋進她溫熱的頸窩,雙臂收得極緊。
“不要推開我……這樣便很好。”
香漓微微一怔,随即輕笑出聲,指尖穿梭在他如墨的發絲間:“可是醉了?”
“嗯,夜宴上應付了許多人……好累……”他的聲音模糊不清。
“原來你醉後這般愛撒嬌。”
“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,”他擡起頭,眸中水光潋滟,“你要負責。”
香漓柔聲道:“那便在這兒玩會兒再走吧。”
“能不能在這裏睡?”
她笑着戳了戳他的額頭。
“不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