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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二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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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二章

君溟需要前往觀恒山加固封印,雖說硬生生黏在香漓身邊三日,看她确實恢複得還不錯才願意離開,行前特意囑咐留在寂月殿好生休養,她此次為封印之事幾乎耗盡法力,确實需要靜心調息。

然而,清冷的寂月殿可困不住香漓,她覺周身靈力恢複了些許之後,心頭記挂天界諸事,終究是按捺不住,悄悄打開了殿門。

豈料剛踏出一步,便與一位匆匆而來的女仙撞個正着。

“香漓!”那女仙見到她,眼睛一亮,立刻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這幾天去哪兒了?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人!”

香漓被她問得一怔,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身後莊嚴寂靜的殿宇,含糊道:“唔,我……在裏面?”

“裏面?”璇晶順着她的視線看向寂月殿,臉上瞬間露出驚詫,壓低聲音,“你是說你這幾天,都和尊上在一起?”

香漓撓了撓頭,覺得這話聽起來有些歧義,老實解釋:“我也不清楚,這幾天我一直在睡覺,現在尊上他離開去處理要事了。”

璇晶聞言,臉上頓時流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同情之色,她拍了拍香漓的肩膀,嘆了口氣:“哎……看來就算你能僥幸進入寂月殿,也難以真正接近尊上啊,也是,尊上那般人物,豈是輕易能夠靠近的……”

香漓此刻才得空仔細打量眼前的女仙,容貌俏麗,衣着精致,看服飾品階,似乎是神界的一位高等仙侍,可她搜遍記憶,也不記得自己認識這麽一位仙子。

“那個……”香漓試探着開口,“你找我有事嗎?”

“我們說好要一起想辦法接近尊上的,你忘了?我這兒冥思苦想了好幾日,總算有了幾個初步的計劃,你要不要聽聽看?”

“接近尊上?”香漓眨了眨眼,結合這仙子之前的言語,她瞬間明白了,這位璇晶仙子,怕是心儀君溟?

見香漓似乎有些茫然,璇晶猛地一拍額頭:“瞧我這記性!你之前說過你已經放棄了,是不是?”她随即又親熱地挽住香漓的胳膊,語氣帶着央求,“沒關系!那你幫我參考參考,出出主意總行吧?”

香漓被她這自來熟的熱情弄得有些無措,只好順着她的話應道:“額……好、好吧?”

璇晶立刻眉飛色舞起來,壓低聲音,如同分享什麽絕世秘密:“我跟你說啊!上次我運氣好,碰巧和尊上一起看了星星,還一起喝酒呢!”她臉上泛起憧憬的紅暈,“尊上他當時喝的酒,聞着清香,入口卻醇厚綿長……我費了好大功夫,總算找到了味道差不多的!我準備把這酒送給尊上,再趁機邀請他一同賞星,你覺得這個計劃怎麽樣?”

香漓聽着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她面上不顯,只是順着說道:“那你和他關系還挺好的,他一般不随便和人一起看星星。”

“你也覺得我們有進展是不是?”璇晶仿佛受到了莫大鼓舞,更加興奮,“我不止如此呢!我還大聲和他說了,想和他做朋友,想了解他、關心他!”她頓了頓,略帶羞澀又得意地補充,“他當時雖然沒有明确答應,但……也沒有拒絕我呀!雖然态度是有些冷淡吧,不過沒關系,好感就是這樣一點點攢起來的嘛!你說對不對?”

香漓看着璇晶充滿乾勁的模樣,心情有些微妙,她點了點頭,語氣溫和:“嗯……你說得對,若是你能逗他開心,自然是極好的事情。”

“我會努力的!”璇晶握緊拳頭,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,随即,她又十分仗義地看向香漓,“香漓,你若是也有喜歡的人,盡管跟我說!我也會幫你的!”

香漓有些哭笑不得,只能客氣地點頭應承:“好,謝謝你。”

清雅的司命偏殿內,爐煙袅袅,香漓屏退左右,目光沉靜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司命仙君。

“所以,”香漓眸光微凝,“引我與尊上相遇,是你的安排?”

司命坦然颔首:“是。”

“那祭心珠呢?”香漓追問。

“亦是我。”司命答得乾脆,神色悠遠,“殿下應該知道,仙族從不輕易入夢,我曾得一夢境,在那個夢裏,我望見了您與尊上在無數次的命運軌跡中,反複糾纏,彼此牽絆,我認為,那是某種來自更高維度的指引,指引我追尋心之所向。”

他苦笑作揖:“本欲借此接近尊上求取塵織符,果然神明難欺,但我除此下策,實無他法,望殿下恕罪。”

香漓看着他,非但沒有動怒,反而淺笑搖首:“沒事啊,你從未迫我行事,當初的每一個選擇,都是我自己的決定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平和,“為夙願傾盡全力,本就無可指摘,總之,我沒有怪你的意思。”

她話鋒輕轉:“但我有一事不明,司命,你執意歸凡……可是為了昔日所言的那位妻子?”

司命聞言,沉默了片刻:“其實……那些話,大半都是騙人的,凡塵記憶如沙畫,再深的痕跡也經不起萬年風霜。”他擡手,一縷雲氣在他指尖憑空生出,纏繞、變幻,最終無聲無息地消散,“您看這雲,聚了又散,凡人的愛,大抵便是如此,熾烈時如燎原之火,但終将歸于溫存的餘燼。”

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:“世人皆求情愛永恒熾熱,這何嘗不是執念?仿佛唯有始終濃烈如初,方配稱為真愛。”

“是啊,”香漓頗有同感地點頭,“凡人之心易變難測,明明上一刻還愛得轟轟烈烈,感天動地,但下一刻,就可能被現實、被時間、被許多微不足道的因素影響,那份‘愛’的濃度,便不會一如既往,反倒是我們其他種族,不至如此。”

“于凡人而言,”司命接過話,闡述着他的理解,“愛,并不只有初見時那般激越的一種形态,當悸動平複,當容顏模糊,會有更深刻的東西沉澱下來,是習慣,是陪伴,是相看兩不厭的從容,我們共享的不再是跌宕故事,而是生命靜默的流淌。”

他的聲音平和而充滿力量:“這種愛,不刻意占據,不激烈燃燒,它只是……安靜地存在,像呼吸的空氣,像腳下的大地,它或許比世俗定義的愛情更短暫,因為它終會被死亡打斷;但它又比那種愛情更長久,因為它早已融入了彼此生命的底色,直至終點。”

香漓聽完,眉頭微蹙,帶着不解:“但在我看來,做人還是太苦了。”

司命含笑注視着她:“殿下雖比尋常仙族多情,本質上卻與他們并無二致。”他緩緩道,“您在凡間時,懷揣仙者的擔當,亦帶着仙族與生俱來的清高,總如旁觀者般施以援手,成固欣然,敗亦無傷,縱使一時傷懷,卻從未真正觸及凡人所珍視的——生命與時光。”

香漓反駁道:“我不太懂,我也會怕死啊……”

“凡人的苦難來得太輕易了。”司命嘆息,“危險、困頓、生離死別,總是接踵而至,您難以理解實屬正常,其實您與多數仙族一樣,在安穩歲月中栖息太久,尤其那些經歷上古天災的仙族,更懼局勢失控,正因如此,您下凡前才會選擇留存記憶、舍卻情絲,不是麽?”

“既然你深知其中艱辛,為何執意要回去?”香漓追問。

司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層雲疊嶂,落回了那煙火缭繞的人間:“凡人一生,确為苦旅,饑寒、病痛、愛別離、求不得……種種磨難,如影随形。”

“但正因如此,”他話鋒一轉,聲調轉沉,“凡人的一顆心,經歷淬煉後所展現出的光芒,才是天地間最珍貴的所在,神仙擁有無盡光陰,萬事皆可待;而凡人壽數短暫,事事皆需搏。”

“我等品茗,萬載皆是同一滋味,心境難起波瀾,而凡人的一盞粗茶,可能是勞作後的酣暢,可能是重逢時的慰藉,亦可能是離別前的苦澀,他們的味覺裏浸透人生百味,故而更濃烈真切,我等賞花,觀其千年花開花落,心中難泛漣漪,而凡人會為昙花一現徹夜守候,會為夜雨打落的海棠真心傷懷,他們的審美裏,滿含對易逝之物的極致憐惜。”

司命眼中泛起微光:“我們彈指可得萬物,因而失了渴求的滋味;凡人能為渺茫希望傾盡一生,那種絕境迸發的勇氣,暗夜燃燒的熱望,在我看來比任何仙法都更耀眼。”

他深深望進香漓眼底:“我執掌命簿數萬載,看盡悲歡,卻始終是個岸上觀潮人,見洪水滔天不能援手,睹生離死別不可安慰,仙族的‘永恒’,是用‘隔絕’換來的,我們被剝奪至深的苦痛,也錯失了極致的歡欣。”

“仙法填不滿心中空洞,壽數無限反而稀釋了存在的濃度。”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深刻的洞察,“而人間之苦恰如鹽粒,讓生命這盞清水終有滋味,有層次,嘗過為一個人心動、為一段情落淚、為一目标奮不顧身的滋味後,天宮這無悲無喜的永恒歲月,便成了最精致的牢籠。”

見香漓若有所悟,他續道:“凡人易變,故而生命常新。”

“今時之我已非昨日之我,他們會為過錯懊悔,在經歷中成長,甚至勇于推翻舊我,當生命走向終點時,他們往往已成年輕時無法想象的模樣,這種始終‘流動’、不斷‘變化’的狀态,本就是生命最偉大動人的奇跡,我想回去也不是為拯救誰,而是要去完整感受生命的脈動。”

香漓眸中星輝流轉:“……你說得對,凡人形貌各異,卻總莫名耀眼,昔日我也常被那般鮮活所觸動。”

“殿下能有此悟,這趟塵世之行便不算虛度。”司命含笑揶揄,“不過您年歲尚淺,來日方長,我任司命數萬載,确是有些倦了這般固化的日子,這其中,亦有我自身緣故。”

香漓看着他,認真地說:“我會幫你和尊上說說情的。”

司命卻灑脫地笑了笑,擺了擺手:“無妨,我本就打算此次若不成,便熄了此念,畢竟身為仙族,骨子裏終究不會太過執着。”

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麽,開玩笑道:“而且,我要是真走了,誰來乾活兒啊?司命這一職可不好當,凡人的命簿複雜得很,最難整理了。”他望向香漓,眼中含着真摯笑意,“如今殿下歸來天界,有您在,這天宮想來不會如往昔那般寂寥了。”

香漓立刻回應,帶着幾分雀躍:“那我以後常常來找你玩!”

司命笑着點頭:“好啊,不過……”他故作苦惱地蹙眉,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玉簡,“近日怕是不成,拖欠的公務實在堆積如山……”

香漓望着那案頭文書,不由心生同情:“真是辛苦你了……”

“對了司命,”香漓似想起什麽,眸光微轉,“神域那位身着蝶翼霓裳、性子活潑的仙子是何人?便是你先前扮作我時似乎相談甚歡的那位,她今日來找我敘話,言語間頗為熟稔,倒讓我不知如何應對了。”

司命聞言面露了然,神色間卻帶着幾分微妙:“哦,公主殿下說的是幻蝶族的璇晶仙子吧。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詞,“怎麽說呢……這位仙子,心思頗為單純直率,據小仙觀察,她大約是在第一次見到尊上真容時,便一眼淪陷了。”

香漓聽罷并未心急,反若有所悟地颔首,語氣平和從容:“原是如此,君溟的容貌确屬絕色,如今歸位神尊更添凜然氣度,引得許多小仙子傾慕也在情理之中。”她甚至淺淡一笑,“慕少艾之心,可以理解。”

司命細觀她神色,忍不住試探:“殿下聽聞這些……心中可有什麽特別感受?譬如……些許酸澀?”

“酸澀?”香漓睫羽輕顫,坦然道,“确實有些……不是滋味。”

她微蹙秀眉,似在梳理思緒:“但是,璇晶仙子同我說,她只是想和君溟做朋友而已,我總不能連他交友之權都要乾涉呀,那未免太過專橫。”她語聲漸轉輕快,甚至帶着豁達,“而且,如果她真的能逗君溟多笑笑,不也挺好的嗎?君溟開心,總歸是最重要的。”

司命望着這位在某些事上異常通透的公主,不由扶額勸道:“小仙建議……殿下或可尋個時機,與尊上說說您對此事的真實心境。”

“沒必要吧?”香漓頰畔泛起薄紅,“反正……反正君溟肯定是很喜歡我的,特意言說,倒顯得我小氣善妒。”她聲漸低微,帶着自省的困惑,“這也許就是凡間話本所言,總想在心儀之人面前維持完美形象?畢竟本公主向來完美無瑕!這般不理智的嫉妒,實在不該!”

司命聞言失笑,搖首溫聲道:“殿下啊,越是親密無間,越該展露真我,那些小小的在意與不完美,恰是情意真摯之處,若始終戴着完美面具相對,日久天長,雙方皆會疲憊。”他又含笑補充,“不過這情愛學問,還是讓尊上親自教導為妙,看來咱們的公主在情之一字上,尚存幾分稚嫩。”

“稚嫩?”香漓對這個評價稍顯不服,細思卻覺在理,她沉吟片刻,眸中漸現清明,“你說的有道理,其實這麽一想,君溟在我面前從不刻意掩飾本性,所以之前他初回神位時,我才會覺得他陌生得有些可怕。”

她擡起頭,眼中有了決斷,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:“我會找機會和他談談的,謝謝你,司命,和你聊天真好。”

司命連忙躬身行禮,臉上也帶着欣慰的笑意:“能為公主殿下分憂,是小仙的榮幸。”

香漓提着裙擺輕快地踏入寝宮,廊下的風鈴發出久違的清響,殿內的芙草聞聲擡頭,眼中頓時漾出驚喜的漣漪。

“芙草!”

“殿下!”芙草快步迎上,眼角沁出晶瑩,“您終于回來了!”

香漓伸手捏了捏她軟糯的臉頰,笑靥如花:“這些日子,有沒有乖乖等我呀?”

“自然!”芙草用力點頭,語帶驕矜,“我日日悉心灑掃,殿內諸般陳設,皆保持着您離去時的模樣!”

“哦?”香漓眼波流轉,存心相逗,“那你且說,我離去時窗邊的鲛绡紗是挽起的還是垂落的?”

“這……”芙草頓時語塞,揪着衣帶小聲嘟囔,“殿下明知我記性不好,還特意來難為我……”

香漓被她委屈的模樣逗得笑出聲,親昵地攬過她的肩:“好啦,今晚與我同寝,我給你講講在人界遇到的趣事可好?”

“當真?”芙草眼睛一亮,瞬間忘了方才的窘迫,“聽說人族最愛吃清蒸魚,這是真的嗎……”

兩個姑娘相依在軟榻上,清脆笑語如碎玉落盤。

翌日清晨,香漓歸來的消息如春風拂過九重天,她正欲前往英翠仙子的四季花圃,方踏足雲橋,便被數道凜然仙影攔下。

為首的是九天巡查使,神色肅穆,周身仙威流轉。

“可算尋到公主殿下了。”

香漓停下腳步,微微颔首:“仙官尋我,所為何事?”

“經查實,公主前番下凡歷劫,未滌前塵記憶。”巡查使的聲音冷硬如鐵,“是與不是?”

香漓睫羽輕顫,沉默片刻,終是輕聲應道:“……是。”

“此乃忤逆天道綱常!”巡查使袖袍一拂,聲若洪鐘,“經九天巡查司合議,判公主承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之刑,以正天規!”

“八十一道……天雷?”香漓臉色微白。

“請殿下即刻移步刑臺。”

“諸位仙官,”她急急擡首,眸中懇切流轉,“此事确是我的過錯,不敢推诿,但我如今仙元有損,實在難以承受如此重罰,可否容我調息幾日,再領天雷?”

“殿下莫不是要借故拖延?”

“絕非虛言!”香漓攥緊指尖,“我在凡間為封印天災口幾乎耗盡法力,仙體尚未痊愈,望仙官明鑒,寬限些時日……”

“天災裂痕乃神界職責,與公主何乾?”巡查使眉頭緊蹙,語帶譏諷,“休要妄言推诿,莫非是知曉禦舟殿下即将歸來,特此延宕?”

“我所言句句屬實,仙官為何不信?”

九天巡查使冷聲道:“殿下昔日常将天界攪得人仰馬翻,謊話連篇,給衆仙平添多少煩憂?本仙早欲嚴懲。”

“昔年是我年少任性,但我如今已知過錯,絕不會再犯,只求仙官信我這一次,眼下這般狀态,我實在撐不過八十一道天雷,而且我還沒有……”

“天規森嚴,豈容兒戲!”

不容她再辯,凜冽仙力已如枷鎖般縛住她的手腕,将她徑直押往誅仙臺。

冰冷的玄石臺上狂風獵獵,香漓孤身立于陣眼中央,試圖做最後的努力:“諸位仙官,還請聽我一言——”

話音未落,九霄雷雲翻湧,第一道赤色天雷已撕裂長空,攜毀天滅地之威轟然墜下!

好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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