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二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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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哪,好疼啊……
比不周山挨過的天雷,還要疼上千百倍。
我不能坐以待斃,催動僅存的法力硬扛試試。
過去多久了?二十道了嗎?
法力快要見底了。
得想辦法……一定還有別的辦法……
好痛……
有了!法力耗盡,還有這身血肉,以血為引,徒手畫陣,或許還能抵擋一陣?
我的手臂……會不會留下難看的疤?
糟糕,天雷震得手腕發抖,符紋畫歪了,得快,再多補幾重……
好了……這樣,應該能再撐一會兒……
可是……真的很痛……
又過去多久了?有一半了嗎?
我沒力氣了……
想辦法……再想想辦法……
可是頭好暈,身體像散了架,血流得太多……
我想不出來了……我沒辦法了……
我會死在這裏嗎?我沒有護心鱗呀……
我不能死……我若死了,有人會哭的。
會有很多人為我哭的……還能再堅持一下嗎?
我還有好多話,沒來得及說……
但真的太疼了……如果就這樣睡過去,是不是就不疼了?
就在第八十一道天雷即将凝聚、轟然落下的前一瞬,一道玄色身影撕裂雷雲,如隕星般墜臨誅仙臺!
“香漓!”
她勉力掀開沉重的眼簾,模糊視線裏映出來人焦灼的面容:“君溟……?”
他一把将她攬入懷中,觸手皆是冰冷與血跡,看着她委屈含淚的眼眸、微微顫抖的唇瓣,心如同被生生撕裂。
“嗚……好疼呀……”她終于哽咽出聲,淚水滑落臉頰。
“我知道……”他嗓音沙啞,将她擁得更緊,為她源源不斷注入法力,“對不起我來遲了,別怕,我這就帶你離開。”
“那我……是不是可以睡一會兒了……”
“別睡!此刻沉睡太過兇險!”他急切地低喚,指尖輕撫她冰涼的臉頰,“我們不睡好不好?再堅持一下好不好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垂落的手已徹底失力,在他懷中昏死過去。
四周仙官一片嘩然,議論紛紛,恰在此時,天象驟變。
六界同悲,狂風呼嘯,暴雨傾盆。
一位老仙官仰觀天象,渾身戰栗:“天怒……此乃神明震怒了啊……”
君溟緩緩擡首,眼底血色翻湧,煞氣沖天。
“你們全都該死。”
白澤在此時匆匆趕到,一見此景,臉色大變:“完了完了完了!快!開啓所有護界大陣!抵擋天雷!”
一道橫貫九天的雷霆巨響震徹寰宇,整個天界劇烈震顫,天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暗血色,無數紫電金雷如狂龍般撕開雲層。
不再是誅仙臺上那帶着規章與懲戒意味的天雷,而是純粹、狂暴、充滿毀滅意志的雷霆,如同瓢潑大雨般無差別地傾瀉而下!
“這、這是發生了何事?”九天巡查使躲在殘垣後瑟瑟發抖,他方才所在的刑臺早已被九九八十一道合抱粗的紫雷轟成了深淵。
瓊樓玉宇,頃刻狼藉。
那懸浮于雲海之上的玲珑仙閣,被一道粗壯的電光直擊穹頂,精致的琉璃瓦當先炸裂,碎玉紛飛如雨,随後整座樓閣在轟鳴中傾斜、崩塌,墜入下方無盡的雲海,綿延千裏的白玉回廊與雕欄畫棟,被肆虐的雷蛇掃過,瞬間焦黑斷裂,華美的浮雕化為齑粉,仙氣缭繞的修行洞府,防護陣法在如此天威面前如同薄紙,被輕易洞穿,石門爆碎,苦修多年的仙人狼狽逃出,滿面驚惶。
白澤一邊朝誅仙臺疾奔,一邊高喊:“尊上!君溟!你冷靜一點!當務之急是救公主殿下啊!”
他伸手探香漓的氣息:“沒事!我們能救她!”
“你再碰她試試?”
“都這時候了你怎麽敵我不分啊!”白澤又急又氣,“我是來幫你的!快帶她回神域!那裏靈力最足,最适合她療傷恢複!”
寂月殿內,流轉的清輝仿佛都凝滞,君溟将香漓輕放在雲榻之上,白澤在一旁輔助,浩瀚神力與精純仙元交織,源源不斷地注入香漓體內。
時光在無聲的療愈中悄然流逝,兩人已持續運功數個時辰,香漓體表那些猙獰的傷口在神光滋養下漸漸平複,蒼白的臉頰也恢複了幾分血色,可那雙眸子始終緊閉,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。
君溟緩緩收回神力,指尖在她毫無反應的腕間停留良久,冰封的面具終于碎裂:“你不是說,能救嗎?”
白澤拭去額間虛汗,愁容滿面:“哎喲我的尊上,這……這誰能料到殿下竟沒有護心鱗護持仙魂啊!肉身傷勢已盡數愈合,可魂魄被天雷劈得支離破碎……這讓我如何是好?您都束手無策,屬下更是無能為力啊!”他絮絮叨叨地抱怨,“護心鱗乃龍族至寶,殿下怎會……”
“護心鱗……”君溟閉目,聲音低沉,“在我這裏。”
他掌心翻轉,一枚流轉着七彩光華的鱗片浮現眼前,那鱗片邊緣已生出細密的冰晶蓮紋,清冽蓮香瞬間彌漫整座殿堂,白澤瞪大雙眼,只見君溟指節發白:“我本欲将煉化萬年的本命蓮心嵌入其中,待二者完全融合後再贈予她,若非耽擱……”
“蓮心?!”白澤幾乎跳起來,“您若早些将這等神物贈與殿下,莫說八十一道天雷,就是九百九十九道也傷不了她分毫啊!”
話音未落,殿外雷聲轟然炸響,比先前更烈三分,白澤慌忙掩口:“尊上先歸還護心鱗要緊!如今……如今也算死馬當活馬醫……”又是一道霹靂震得殿宇微顫,他急得語無倫次,“呸呸呸!屬下失言!殿下仙魂尚存一息,定有轉機!您不如先收了神通?這天界再劈下去,三千年都重建不完啊……”
君溟未理會他的哀求,指尖輕引,護心鱗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香漓心口,七彩光華如水波漾開,将她溫柔籠罩,殿外翻湧的雷雲漸漸平緩,唯剩細雨無聲飄落。
他靜坐榻邊,握住她冰涼的手,目光流連在她沉睡的容顏上:“縱是神明,也難行逆天改命之事。”語氣平靜,卻透着刻骨的無力,“可若連心愛之人都救不回,這神位……要來何用?”
指尖輕撫過她微蹙的眉間,君溟擡眼看向白澤,眸中血色未褪:“白澤,我先跟你說一聲,若香漓永不醒來,我要這六界為她陪葬。”
白澤渾身一顫,連忙躬身:“屬下這便去尋遍諸天靈藥!定能找到救治之法!尊上靜候佳音!”說罷幾乎是逃也似的化作白光消失。
寂月殿重歸寂靜,君溟廣袖輕拂,神域內所有仙侍皆被柔光包裹,瞬息間已移至結界之外,整座霜穹神域頃刻空寂,唯餘風過回廊的輕響,與雲榻上沉睡的身影。
他在香漓額間落下輕如霧霭的吻,眸光在她恬靜面容上流連片刻,終是轉身踏出殿門,一步步走向那座承載着萬古悲歡的昭聖壇。
壇頂風聲嗚咽,他仰首望向天穹中那八顆永恒燃燒的星辰,神明的驕傲在此刻碎成齑粉。
“六界衆生遇劫,尚可向神明祈願。”他喉間發緊,聲音破碎在風裏,“可若神明亦有無力回天之時……又該向誰跪求?”
他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滲出的血在祭壇上綻開凄豔的花:“縱将我擁有的萬物盡數獻祭,也換不回一縷将散的魂……兄長,阿姐……”他眼眶漸紅,語聲哽咽,“你們既将她送至我身側,為何又要将她帶走?”
心口劇痛幾乎撕裂魂魄,他踉跄扶住祭壇石柱:“可是在怨我身為神明卻逃避職責?我知錯了……真的知錯了……”
天樞星忽然明滅一瞬,瑤光星随之輕顫,八顆星辰交替閃爍,似在回應,君溟凝望星輝,淚卻落得更急:“若非責怪我……莫非是我命該如此?注定要眼睜睜看着所有珍視之人離去?”
他緩緩跪倒在冰冷祭壇上,玄色神袍鋪開如垂死之翼:“就這一次……求你們幫幫我,無論要付出何等代價,我皆甘願。”
星輝如水傾瀉在他顫抖的肩頭,他仰首任由淚水沒入衣襟:“我不會再怯懦退縮,會永遠懷着感恩之心,銘記命運讓我與她相逢的每一瞬……”
最後一聲祈求散入夜風,輕得如同嘆息:
“能否……賜我一場奇跡?”
昭聖壇上星光驟盛,八道星輝交織成虹橋貫入雲海,而在寂月殿深處,沒入香漓心口的護心鱗忽然泛起溫潤光華,那些冰晶蓮紋如活物般游走起來。
君溟猛然睜眼,感知如漣漪般蕩開,寂月殿內那道幾近湮滅的魂火竟重新燃起了微光,他倏然回首,見天穹星輝溫柔流轉,似在颔首。
他拭去殘淚,玄色神袍翻卷間已瞬移至寝殿。
雲榻上的香漓睫羽輕顫,護心鱗流轉的七彩光華正将破碎魂魄緩緩織就,待心口最後一道裂痕彌合,她緩緩睜開雙眼,眸中映出他緊繃的面容。
“香漓?”他聲線輕得如同怕驚擾晨露。
她偏過頭,指尖虛虛點向他眼角:“君溟,你又哭了。”
香漓撐着尚顯虛弱的身子坐起,指尖扯了扯身上的雲被,嘟囔道:“我怎麽又躺回這床榻了?不是才将養了好些時日麽?”
君溟喉間一哽,想将她狠狠擁入懷中,卻又怕力道稍重,他小心翼翼地環住她,手臂輕環時連衣料的摩挲都放得極輕:“我以為要永遠失去你了。”
香漓親昵地将頭抵在他肩上蹭了蹭,發絲拂過他的脖頸,帶着淡淡的梨花香:“對不起呀,吓壞你了吧。”
“我再也不想經歷這般痛楚了……”他将臉埋得更深,力道微微收緊,“比剜心剔骨更甚千萬倍。”
“人家都道歉了……”她小聲嘟囔。
他稍稍退開,望進她眼底:“是我沒有護好你,該說對不起的是我,但我保證這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,我再也不會離開你。”
香漓眨了眨眼,眼底帶着幾分釋然:“确實是我做錯了,既然天道安排我歷劫,本就該遵守秩序,雖然那刑罰是重了點吧,但我心裏其實并不怨的,如今反而更得輕松。”
君溟指尖撫過她心口新生的護心鱗:“從今往後,縱是天道,也別想傷你分毫。”
“咦?”她歪頭輕笑,“先前誰說不可将衆生劫數攬于己身的?神尊大人要推翻自己的道了?”
“芸芸衆生自有其命數。”他抵着她額間低語,“可你是我的例外。”
“所以如今我是六界唯一神明的特別庇護之人?”她得意地翹起唇角,“倒是很配本公主的排面……咳咳……”
君溟急運神力撫平她紊亂的氣息:“魂魄尚未完全重塑,莫要逞強。”
香漓這時才察覺靈臺空蕩,驚慌地揪住他衣袖:“我的修為!”她眼眶瞬間紅了,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,啪嗒啪嗒砸在錦被上,挨天雷劈都沒讓她這麽難過,“嗚嗚嗚不要啊,我的法力怎麽沒了,人家好不容易就快滿兩千年修為了,我努力了那麽久,以後都變不出好看的花了嗚嗚嗚……”
見她哭得鼻尖通紅,君溟竟低笑出聲,方才的陰翳被這帶着淚花的嬌嗔驅散,只餘滿心溫軟。
原來活着,是這般滋味。
他掌心微微一翻,一簇潔白的雛菊便在指尖搖曳:“想要什麽花我都給你,至于修為就更簡單了。”指尖輕點她眉心,“你以為神明萬年積澱,還補不全小公主這點道行?況且神體修煉本就有與生俱來的天賦,一年的修行,未必只能抵得上一年的修為。”
香漓止住抽噎:“當神這般好?不過也是,你都幾萬歲了……”話音頓住,她忽然睜大了眼睛,“哎呀,我這才意識到您可真是位老祖宗!”
“莫不是嫌棄我?”他挑眉,指尖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。
“人家可沒這麽說。”
“但要配得上我們公主殿下,”他鄭重地執起她的手,低頭在她的指尖印下一個輕柔的吻,“我的确還需更加努力。”
“知道就好!”她驕傲地揚起下巴,“畢竟我既漂亮又可愛,還很年輕……”
窗外星輝悄然漫入,将相擁的身影鍍上柔光,寂月殿萬載清寒,終被一縷梨花香暖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