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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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三章
寂月殿內,香漓蘇醒不過片刻,又沉入昏睡,她面色蒼白如初雪,尚未穩固的魂魄在體內微弱流轉,引得她即便在睡夢中也不時輕蹙眉頭,氣息淺淡得仿佛随時會消散。
君溟始終守在她身邊,寸步不離,他小心翼翼地調控着各類滋養靈藥的分量,生怕過多會沖擊她脆弱的魂體,過少又不足以維系生機,修長的指尖幾度凝起神光,又緩緩散去,最終只能化為一聲壓抑的嘆息。
看着她因不适而微微蜷縮的身影,總是讓他很想哭。
此時,白澤風塵仆仆地歸來,如今他不必再鎮守觀恒山,卻始終放不下神域中這兩個讓他牽挂的身影,作為昔日九神中最為年長那位的坐騎,在主人隕落後,他便将守護君溟與六界視為己任。
他帶回無數珍稀的靈藥,盡管心中清楚香漓生機已絕,卻仍懷着一絲微弱的期盼,萬一有奇跡發生呢?
當看到雲榻上那道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呼吸時,白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這……這怎麽可能?明明她已經……”
“出去說吧。”君溟輕聲打斷,披上外袍引他走向殿外庭院。
院中,白澤将搜羅來的寶物一一陳列:“魔界的櫻別花、冥界的炎蜜果,還有靈樞母樹的晨露……能找的我都找來了。”
“多謝。”
“這些不算什麽。”白澤神色凝重地注視着他,“可你是如何逆轉生死的?這違背天地法則……你付出了什麽代價?”
“沒什麽。”君溟望向夜空,“只是……星星不亮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眸中卻漾開溫柔的漣漪:“但沒關系,有她就足夠。”
白澤困惑地順着他的視線望去,他輕嘆一聲:“罷了,能救回來就好,只是如今天界……雖然護界大陣護住了衆仙性命,但所有建築盡成廢墟,天界的殿宇不比凡間,修複起來恐怕要數百年光陰。”他頓了頓,“方才我來時,看見結界外跪滿了仙官,他們知你動怒,特來請罪,你生氣實在太可怕了。”
想起那些人,君溟眼中寒意驟起:“他們将香漓傷至如此,豈能輕易放過?旁人如何待我,我可以不計較,但傷她分毫我絕不容忍。”
“那你至少打開結界,讓他們進神域來跪着。”白澤無奈道,“神界結界會壓制修為,長久跪在外面怕是撐不住,我知你不在意他們,但公主殿下若是醒來,看見自己的家園變成這般模樣,定會傷心的。”
“她應當會生氣……”君溟望向寝殿方向,聲音低沉,“但我顧不得這許多,她如今魂體未愈,最忌心緒波動,日後她如何怪我都可以,現在不行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白澤收起滿桌靈藥,“這些藥材還需煉制,我去煉丹房準備。”
“有勞了。”君溟颔首,“結界……我會打開。”
修養幾日後,在寂月殿的小院裏,午後的光透過稀疏的雲層,灑下斑駁的暖意,君溟将香漓輕輕抱到鋪着軟墊的躺椅上,動作細致得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寶。
“我可以自己走的……”香漓小聲抗議,臉頰微紅。
“你不可以。”君溟轉身端來一碟靈果與幾樣精致茶點,在她身側坐下。
香漓望着這位至高神明為自己忙前忙後,終于忍不住道:“我真的已經好了,你看!”她試圖挺直腰板,卻因虛弱而微微晃了一下。
君溟伸手扶住她肩膀:“比起前幾日,确實好了許多。”
“君溟,”她認真望進他眼底,“謝謝你這樣盡心照顧我,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!”
“如何報答?”他挑眉。
“嗯……你什麽都不缺。”她眼睛忽然一亮,“那我給你下廚如何?之前說好的。”
君溟眼底掠過一絲笑意:“你确定這是報答?”
“我做飯沒有那麽難吃!”她鼓起腮幫。
“好。”他含笑應下,沉默片刻後神色微凝,“香漓,有件事要告訴你,在你昏迷時……”
就在這時,結界外傳來隐約的喧嘩。
香漓側耳傾聽:“外面是不是有人找你?”
君溟眉頭微蹙:“……等我片刻。”
霜穹神域外,禦舟太子率領衆仙官已靜候多時,見君溟現身,衆人齊齊躬身。
“尊上,”禦舟上前一步,“屬下管教不嚴,懇請尊上息怒。”
身後仙官紛紛附和請罪。
君溟立于臺階之上,眸光清冷:“知道了,回去吧。”
“尊上可是已平息聖怒?”
“嗯。”他轉身欲走,“別再來了。”
一位仙官壯着膽子問道:“不知尊上與我天界公主是何種關系?”
“這不是你該問的事。”君溟聲音驟冷。
衆仙官相繼離去,唯禦舟仍立在原地。
“尊上請留步!”見君溟要走,禦舟急聲喚道,“屬下的妹妹可是在尊上這裏?”
“嗯。”
“請容我将她帶回,聽聞她受傷,我實在擔心……”
“她已無礙。”君溟轉身,眸光微沉,“但你帶不走她。”
禦舟又急切道:“尊上,請将妹妹還給我吧!”
“還給……你?”君溟語氣漸冷。
“她住在尊上這裏終歸不妥……”
“你是她什麽人?”
禦舟一怔:“我?我是她兄長……”
“現在不是了。”君溟淡淡道,“我來做她兄長。”
他目光掃過禦舟:“天界竟有人敢傷她,你這個兄長當得實在不怎麽樣。”
禦舟滿臉難以置信,正要開口,忽見廊柱後傳來細微響動,君溟袖袍輕拂,芙草踉跄着現出身形。
“參見尊上,太子殿下。”芙草慌忙行禮。
禦舟皺眉:“芙草,你怎麽在此?”
“我想來看看能否見到公主殿下……”
君溟打量着她:“你是誰?”
“回尊上,我是公主殿下的侍從。”
“你也想帶她回去?”
“若尊上允許……”芙草怯生生道,“我也很擔心殿下傷勢。”
“現在不是了。”君溟語氣平靜,“我來做她侍從。”
禦舟與芙草面面相觑,一時語塞。
就在這時,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:“王兄?”
“龍妹!”
香漓提着裙擺快步走去,兄妹二人相擁在一起。
她笑臉盈盈道:“王兄何時回來的?”
“方才趕到,天界重建事務繁多,我盡快安排完便上來了。”
“重建?”香漓困惑地眨眨眼,“什麽意思?”
芙草小聲接話:“殿下窗邊那盆最愛的鈴蘭我沒能護住,請殿下恕罪。”
“你們在說什麽?”香漓越發不解,“天界怎麽了?”
芙草正要說明,君溟已來到香漓身側:“我來解釋吧。”
她神色嚴肅些許:“我自己去看。”
香漓的身影如一道流光,瞬息間掠過天界各處。
她先是出現在自己的雲曦殿前,原本精致的殿宇如今梁柱傾頹,珠簾散落滿地,她最愛的窗邊軟榻被壓在斷壁下,只露出一角熟悉的織錦。
下一刻她已站在議事大殿中央,穹頂破開巨大的窟窿,天光直射在碎裂的白玉地磚上,那些象征六界盟約的浮雕壁畫布滿裂痕。
南天門的景象更令她心驚,巍峨的門樓攔腰折斷,守門天将正指揮仙兵搬運碎石,昔日流光溢彩的接引仙橋此刻黯淡無光。
她的身影快得連禦舟都追趕不及,唯有君溟能憑借感應勉強相随,每掠過一處廢墟,她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,從最初的震驚到凝重,最後化作蒼白的不可置信。
最終,她在四季花圃停下腳步。
這裏曾是天界最美的花園,如今卻只剩滿目瘡痍,琉璃暖房碎成齑粉,靈泉乾涸見底,那些會唱歌的繡球花、會起舞的蝴蝶花全都化作焦土,英翠仙子獨自坐在殘破的花壇邊,肩頭輕輕顫抖。
“英翠姐姐!”
聽到呼喚,英翠擡起淚眼,見到香漓的瞬間淚水決堤:“公主殿下……您最愛的花……”
香漓急忙将她擁入懷中:“姐姐別哭,對不起……”
此時君溟與禦舟相繼趕到,香漓緩緩起身,轉身時眼中已燃起怒火,她秘密傳音道:
【都是你做的?】
【當時我太憤怒了。】君溟的傳音帶着歉意,【抱歉。】
【你!】
禦舟上前安撫:“龍妹別難過,我已命人優先修複你的寝殿。”
香漓輕輕搖頭:“王兄先修複重要的殿宇吧。”
目光掃過君溟時她又密聲道。
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!】
君溟眼底掠過一絲慌亂。
他沉默片刻,似下定決心般對禦舟道:“這次便收回懲處,下不為例。”
在香漓與禦舟疑惑的注視下,君溟雙手合十緩緩展開。
一柄神杖憑空顯現,杖身由星辰精髓凝成,流淌着銀河般的光暈,頂端懸浮的晶石中封印着日月同輝的奇景,九重鈴铛綴于杖首,每只鈴铛都雕刻着不同的花紋。
他高舉神杖,鈴音清越如天啓。
一舉。
神杖迸發萬丈光芒,籠罩整個天界的巨大法陣驟然顯現,所有建築殘骸泛起微光,磚石梁柱如時光倒流般升起。
二揮。
光芒所及之處,坍塌的殿宇自動重組,碎裂的琉璃自行愈合,傾頹的門樓挺立如初,每一處雕花每一片瓦當都恢複原貌,連最細微的紋路都分毫不差。
三立。
君溟将神杖重重頓地,清脆的鈴聲響徹雲霄,所有建築重新流轉起防護仙陣的光華,四季花圃中,嫩芽破土而出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綻放,頃刻間便恢複了百花争豔的景象。
不過三次起落,整個天界已恢複如初,甚至比以往更加璀璨奪目。
衆仙怔怔望着這神跡,連禦舟都忘了言語,英翠仙子捧起一朵新生的花朵,淚水再次滑落,這次卻是喜極而泣。
香漓望着傲立雲端的君溟,微光在他周身流轉,神袍在微風中輕揚,他收杖回首,目光穿越紛揚的花雨落在她身上。
她怔怔地看着他。
【現在……】他輕聲問,【可以理我了嗎?】
霞光恰好落在他微顫的睫毛上,方才執掌乾坤的神明,此刻竟像個等待宣判的信徒。
香漓收回不自然的視線。
【這七日我都不要理你!】
禦舟恭敬行禮:“多謝尊上寬恕。”
君溟欲言又止,香漓卻已拉起兄長衣袖:“王兄,我們走。”
【不準跟過來。】
她最後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裏含着薄怒與委屈,轉身時裙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。
兄妹二人回到重煥新生的雲曦殿,珠簾依舊,熏香如故,仿佛之前的浩劫從未發生。
許久未見,自有許多話要訴說。
禦舟關切道:“傷口還痛嗎?”
“已經不痛了,王兄不必憂心。”
香漓撫過窗邊那盆新生的鈴蘭,輕聲道:“王兄會怪我渡劫擅自做主嗎?”
禦舟為她斟了杯溫好的仙露:“下次若有這等事不必瞞我,若我知曉,定會為你打掩護。”
“但這明明是違反天規的?”
“世間事總有正反兩面。”禦舟溫聲打斷,“若是錯了,你自會成長;若是對了……豈不更好?”他溫柔地望向妹妹,“無論何時,為兄都會站在你這邊。”
香漓眼眶微熱:“我該更相信王兄的。”
禦舟輕撫她的發頂:“是不是受了許多委屈?”
這話像打開了某個閘口,香漓鼻尖一酸,淚水在眼眶裏打轉,她癟了癟嘴,聲音帶上了久違的嬌憨:“嗯……好多人都欺負我……”
香漓低聲說完那些事,垂下眼簾:“王兄,你會不會覺得,我那些手段太陰險了?”
禦舟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确實挺狠的。”
香漓苦笑了一下:“嘿嘿,說不定我很适合當壞人呢。”
禦舟沒有接這話,只是靜靜看着她,他伸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:“雖然現在說這些有些遲了,你很努力了,做得很好。”
香漓的鼻尖忽然一酸,喉嚨像被什麽堵住,眼眶泛紅,卻咬着唇沒出聲。
禦舟看着她的模樣,微微一笑,又補了一句:“成為了一位很出色的公主呢。”
“我探過你的命格。”他指尖泛起微光,“雖出了些差池,但劫難已順利渡過,天道認可了你的努力。”
他将茶盞推到她面前:“辛苦啦。”
香漓接過茶盞,氤氲的熱氣模糊了視線:“那就好,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了。”
靜默片刻,禦舟忽然問道:“所以,你喜歡尊上?”
香漓捧着茶盞的手頓了頓:“……應當是吧,見他時會緊張,但更多是歡喜,想常常同他待在一處。”
“我們龍妹也嘗到心動的滋味了。”禦舟含笑。
“可他身為神族……”香漓蹙眉,“這次因我受傷便毀了天界,若下次我再出意外該如何是好?”
禦舟沉吟道:“自古神族不入情海,君溟神尊或許是個例外,但經此一事,他定會更謹慎護你周全。”
“其實我明白君溟當時有多痛。”香漓輕聲道,“畢竟當初我的死直接讓他從千年沉睡中蘇醒,可我還沒強大到能面對所有變故……看見他把天界毀成那樣,便忍不住将氣撒在他身上了。”
“現下還生他的氣嗎?”
“自然要氣!”香漓瞪圓眼睛,随即又軟下聲來,“雖能理解,但這終究不對,其他仙君多無辜,怎能讓大家平白傷心?”
禦舟注視着她:“我能看出,尊上待你極為珍重。”
“他是神。”香漓望向窗外流雲,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本不應因私情動搖守護六界之心,我不知能不能信他,但此事非同小可,我們總該有所準備不是嗎?”她轉回頭,眼中閃過一絲掙紮,“理智告訴我,或許該讓他剝離這段情愫,有沒有什麽方法能拔出他的情絲呢?”
禦舟靜默良久,終是伸手輕拍她手背:“香漓,不要逃避。”
“你我無法掌控他人心念,唯有信自己,只要你的信念足夠堅定,前路自會顯現。”
這話如清泉滌過心間,香漓眼眸漸漸亮起:“王兄說得對,我定是一時被神明的力量震懾,忘了最重要的事——”她站起身,裙裾如花綻開,“我要努力變強,強到無人能傷我分毫,若君溟行差踏錯,我便要做他的靠山,為他厘清迷障,引他走向正道,這才是完美公主該有的擔當!”
禦舟欣慰颔首:“龍妹能這般想,甚好。”
香漓重新坐下,忽然想起什麽:“我記得王兄當年的劫難是天雷?那你未曾去人界走過一遭……王兄可有心儀之人?”
“我最喜歡龍妹呀。”禦舟笑着揉了揉她的發。
“除了我呢?”香漓湊近些,“就沒有讓您心動的仙子?”
禦舟靜默片刻,溫和道:“我會珍愛每一個良善的生命,他們都值得我去守護,至于其他……暫不作想。”
“王兄可還記得以前去妖界救過一條碧瞳幽鱗蛇?”
“我去妖界助過許多次,說的是哪一回?”
“……無事。”她收回目光,笑意淺淡,“随口一提罷了。”
“我也要像王兄學習。”香漓挺直背脊,“以庇佑蒼生為己任!”
“好。”禦舟舉起茶盞,與她輕輕一碰,“我們一同努力。”
殿外霞光漸染,将兄妹二人的身影鍍上暖色,而在神域深處,某位神明正對着滿院新開的花草發愁。
寂月殿的庭院裏,流雲凝滞,連風都帶着小心翼翼的意味。
白澤斜倚在白玉欄杆上,望着坐在石階上的玄色身影,忍不住啧了一聲:“尊上現在這副模樣,倒像是條被主人遺棄的小狗。”
君溟連眼皮都未擡:“有事?”
“看來您雖料到公主會生氣,真被冷落了還是難受得很啊。”白澤踱步過來,語氣裏帶着三分調侃,“啧啧,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要是讓六界衆生瞧見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既如此,窩在這兒作甚?還不快去哄?”
“她說七日都不理我。”君溟終于擡起眼,眸中映着寂寥的雲影,“讓我別跟着。”
白澤蹲下身與他平視:“那您就真打算乾等七日?等滿七日,怕就不止七日了。”
君溟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:“她方才看我的眼神……和從前有一次很像,大抵是你告知她我真實身份那日。”
“她怕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。”白澤嘆道,“您可是淩駕六界的神明,誰不敬畏?”
“在她面前,我從來不是什麽神。”
“尊上該體諒公主殿下。”白澤神色認真起來,“被神明偏愛是何等殊榮,卻也是何等重負,您可曾想過,殿下要因這份偏愛承受多少非議與壓力?”
君溟淡淡掃他一眼:“我看你挺明白,要不這神位讓與你坐。”
“懇請尊上放過小的。”白澤連忙拱手,随即正色道。
“香漓看似天真爛漫,實則心思細膩,即便氣成這樣,仍顧全我的顏面不當衆與我争執,此刻想必也在煩惱該如何面對我,可在她心中那些要緊事面前,我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“在我看來公主殿下很喜歡您啊。”
君溟沉默良久,終是深吸口氣:“她對我的喜歡……不過爾爾。”
“是嗎?”白澤忽然笑了,“可當初在她最看重的蒼生面前,她不還是對您心軟了?”
這話如晨鐘撞破迷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