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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八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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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八章

“諸位貴客,”拍賣師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,有種刻意營造的莊嚴感,“接下來,才是今晚的重頭戲。”

他擡手一揮,展臺中心石面緩緩向兩側裂開,一道暗臺徐徐升起,臺上立着一具精寒玄鐵牢籠。

籠內蜷縮着一個幼童。

身形瘦小單薄,約莫七八歲光景,淺灰膚色,額間生一對纖細稚嫩、尚未完全成型的犀角,乃是近乎絕跡的白犀族幼崽,往昔白犀族群遍布妖界群山,只因天生性情溫馴,皮肉、筋骨、犀角皆是煉制法器、固本修行的上等靈材,常年遭各方勢力大肆圍獵屠戮,如今全妖界存世同族不足千人,每一位族人都身價不菲。

那孩子死死縮在鐵籠角落,雙臂環抱住膝蓋,腦袋深深埋在臂彎,身上只裹一件破爛不堪的粗布衣,裸露的小臂與小腿布滿新舊交錯的淤青、劃傷,幾道新鮮創口正緩緩滲着暗紅血珠,脖頸緊鎖一枚暗金禁锢項圈,環身刻滿層層鎖靈咒紋,冷光刺骨。

“白犀族幼崽一頭,尚且年幼未完全成型,根骨得天獨厚,稍加馴養便可徹底馴服。起拍價,八百萬金珀籽。”

話音落下,場內掀起一片細碎的議論聲,不多時便有人接連舉牌,報價一路水漲船高,最終定格在一千五百萬金珀籽,鐵籠被拉開時,那孩童渾身止不住劇烈發抖,被一名身形魁梧的妖漢一把揪住後領拎起,粗暴塞進一具尺寸更小的囚籠,轉眼便被拖入後臺暗處,再無蹤跡。

清硯身側的氣息冷沉下來,語聲壓得極低,藏着難以按捺的憤懑:“簡直禽獸不如,活生生的同族當作貨品競價買賣,這般折辱生靈,比直接屠戮還要陰毒殘忍。”

香漓不動聲色擡眼,餘光悄悄掃過斜前方的紅發男子,他依舊閑散倚靠着椅背,姿态松弛淡然,臺上一幕幕慘狀入眼,眼底沒有半分波瀾,自始至終不曾舉起一次號牌。

不多時,第二件拍品被緩緩推上展臺。

是一名年輕女子,生得一副絕色容貌,可眉眼間一片死寂麻木,不見半分鮮活生氣,雙耳生有雪白修長的雲翎雀羽,羽尾綴着幾縷淡金軟絨,一雙圓大眼眸澄澈,瞳孔外圈暈開一圈幽藍薄光,乃是珍稀的雲翎雀,她的手腕、腳踝全都扣着暗銀鎖靈鐐铐,環身密密麻麻镌刻束縛靈力的咒印,手臂橫亘數道未結痂的深傷,衣衫多處被粗暴撕裂,青紫淤痕遍布肌膚。

場內氣氛比方才更為狂熱,細碎不堪的低語無孔不入,黏膩地鑽進香漓耳中,如同蛛網纏人:

“這般細膩膚質,不知觸碰起來是何等滋味……”

“瞧着清冷寡淡,真逼得落淚,想來別有一番風情。”

“拍下帶回,慢慢調教一番才有趣。”

此起彼伏的競價聲接踵而起,價格自一千萬節節攀升,最終以兩千四百萬金珀籽,落入一名頭戴漆黑面具的妖界富商手中,鐵籠被人迅速推下展臺,歸于暗處。

仙族天生恪守天規秩序,縱使族人犯下重罪,也必經完整天規審訊、依法懲處,講求體面章法;魔族性情縱然暴戾,殺伐直白坦蕩,勝則生、敗則亡,不會這般碾碎生靈尊嚴,肆意把玩;冥界鬼族早已勘破生死,魂靈輪回往複,身死亦可重入冥土修行,從無這般折辱交易。唯獨妖界,無數族群瀕臨滅絕,一身鱗甲、犄角、皮毛、精血皆被世人觊觎,無盡貪欲之下,活生生的同族,竟淪為明碼标價的商品。

清硯胸腔憋着沉郁怒意:“師妹,你早前便知曉此處會進行這般買賣?”

香漓并未側頭看他,視線靜靜落在冰冷的石臺上:“這處內場門檻極隐密,并非誰都能踏入,主辦方也不會記下任何來客身份,無從主動邀約賓客,只能靠隐晦暗示篩選人。我猜坊間早有暗流傳言,但凡願意為那塊彩石高價出價者,便能進入內場觀賞珍稀拍品,其中便包括被當作奴隸販賣的妖族。尋常人聽聞此事,只會自覺避開,因為清楚這是違禁惡行,可心底藏着貪欲之人,便會特意留意,試錯成本又極低,一來二去圈內人都摸清了這套門路。”

“那萬一真有人只是對拍品感興趣呢?”

“嗯……你會用一塊金子換路邊一個普通石頭嗎?大部分人應該都不會那麽做吧,況且我們方才入內場,一路回廊岔路縱橫交錯,全程都有侍從引路,若是途中有人面露疑惑、出言打探場內底細,引路侍從便會不動聲色引向出口,就算真有外人誤闖,事後前去報官也無濟于事,這般秘拍數年才開辦一次,地點每次全然更換,等到巡界妖官收到消息趕來,場內痕跡早已清理得一乾二淨,人貨盡數轉移。”

“師妹對其中門道怎會了解得這般透徹?”

“也沒有很清楚,大多只是憑線索推測猜的啦,昔日我在妖界曾受一位雇主委托辦事,那人收藏了許多珍稀妖族當玩物,閑談時隐約聽過幾句這類黑市秘拍的內情。”

清硯沉默了很久,才低聲說:“所以你就這麽看着?”

不等香漓應聲,今夜最後一件壓軸拍品,被緩緩推上展臺。

此番不再是冰冷粗粝的玄鐵囚籠,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玄鐵與千年靈木交織打造的華美牢籠,籠身密刻層層疊疊的封靈禁紋,縫隙間靈光隐隐流轉,籠內鋪着軟糯珍錦,散落着新鮮靈草與細碎仙瓣,精致華貴得全然不像囚具,反倒像一處精心布置的觀景玉臺,極盡鋪張地襯得籠中之人愈發清絕出塵。

籠中身影微微蜷縮,頭顱輕垂,似是一路颠簸困頓,昏沉無力,半件殘破青袍松松搭在肩頭,露出的腕骨與肩線清瘦利落,幾道淺淺傷痕錯落其間,卻無半分狼狽頹态,反倒添了幾分破碎脆弱的美感。

他容顏精致絕塵,肌膚在幽藍妖火燈下泛着溫潤如玉的柔光,周身萦繞着一縷若有似無的清冽靈息,似晨露吻繁花,乾淨又通透,正是九色鹿一族獨有的天生香味。

“九色鹿,起拍價——兩千萬金珀籽。”

“九色鹿?”清硯的聲音驟然壓低,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,“那不是沉楓少主嗎?!”

周圍那些低低的議論聲,像潮水一樣湧進香漓的耳朵。

“九色鹿?!真的是九色鹿!”

“這模樣,這香氣,不會有錯!”

“天哪……看他那副模樣,又可憐又漂亮的,這要是買回去……”

“你打算怎麽安置他?這麽嬌弱一只,怕是碰一下就要碎了。”

“碎了才好,碎了才好玩。”

“我要把他養起來,給他穿最好的衣裳,吃最好的東西,讓他每天在庭院裏走來走去不知有多賞心悅目。”

“你那是養寵物呢?”

“九色鹿本來就是極品的寵物啊。”

從香漓的視角望去,他側臉線條柔和孱弱,那副易碎又溫順的模樣,瞬間勾得場內所有貪婪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,如同群狼窺伺極致珍馐,眼底盡是毫不掩飾的觊觎與惡意。

欲望裹挾的低語愈發放肆肮髒。

“哭起來更好看了。”

“啧啧,這樣的小東西,帶回去可要好好疼疼……”

“疼?我可舍不得弄壞,得養得好好的。”

“養好了慢慢玩才有意思。”

叫價聲已經漲到了三千四百萬,還在以幾十萬的幅度緩慢攀升,場中的氣氛被那幾位不斷加價的買家推得越來越燥熱。

沉楓跪坐在籠中,面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絲毫未減,而越是這副模樣,那些買家便越興奮,價格便越咬得緊。

就在全場氣氛抵達頂峰之際,一道清亮從容的女聲驟然穿透所有喧嚣,不疾不徐,穩穩落定:

“五千萬。”

全場瞬間死寂一瞬。

所有目光齊刷刷轉向場中最尊貴的中央主位,白狐面具遮去大半容顏,少女身姿松弛閑适,懶懶倚在椅背,姿态淡然,氣場從容。

牢籠之中,沉楓猛地擡眼,精準望向她的方向。

隔着半張清冷狐面,他望見那雙澄澈靈動、帶着淺淺笑意的眼眸,他差點沒壓住面上幾乎溢出來的欣喜。

清硯的聲音幾乎是貼着香漓的耳朵壓出來的:“你在做什麽!”

香漓驟然轉頭,眼底藏不住的雀躍與肆意:“師兄,我方才是不是超級酷?我早就想這麽玩一次了!”

清硯面具下的臉色早已黑透:“這是重點嗎!你胡亂喊價,待會付不出錢財該如何收場?”

香漓歪了歪頭:“大概會被活活打死吧,這裏層層把守,打手必定又多又厲害,對了師兄,你打架厲害嗎?”

“你忘了我在宗門裏主修醫道嗎?!打架不是我的長處!”

香漓一拍手:“是嗎?那可真是太好了。”

“好在哪兒?”

臺上拍賣師已然落槌催價,威嚴聲響回蕩全場:“五千萬一次!五千萬兩次!五千萬三次——五千萬成——”

尾音尚未落地,異變陡生。

一顆頭顱驟然滾落在墨玉展臺之上,鮮血噴湧而出。

拍賣師身軀僵立原地,還維持着舉槌落槌的姿勢,頸腔噴湧的赤紅血柱劃破幽暗燈火,濺落滿地。

無人看清沉楓是何時破籠而出。

他手中雙持短匕,刃身纏着細如發絲的水絲,在幽光下泛着徹骨冷冽的寒芒,身上所有禁锢咒環盡數消散,方才那副怯懦畏縮、楚楚可憐的模樣蕩然無存,少年腰背挺得筆直,清瘦身形立在血泊之中,周身氣場冷冽淩厲,眼底只剩徹骨寒意與殺伐鋒芒。

全場死寂剎那,随即爆發出鋪天蓋地的尖叫與混亂。

“是陷阱!!”

“快走!這是圈套!所有人都被算計了!”

賓客方寸大亂,有人倉皇奔逃,有人抽刃相向,有人趁亂劫掠場內珍寶,整片地下秘場瞬間淪為混戰修羅場,喧嚣、驚恐、殺伐聲交織纏繞。

混亂最盛之時,一道熾烈紅影驟然從香漓斜前方席位掠出,如燎原烈火劃破昏暗長空,穩穩落于展臺正中央,男子随手抛落臉上暗紋面具,一張淩厲桀骜的俊美面容全然展露,一頭火紅長發肆意張揚,在妖火燈下肆意翻飛,十指指尖探出鋒利鐵爪,金屬寒芒暗沉刺骨。

他一言不發,身形驟然壓低,朝着周遭圍攏上來的買家殺伐而去,鐵爪翻飛間,道道血線淩空交織成網,淩厲殺伐瞬間席卷全場。

清硯徹底怔在原地,尚未從翻天覆地的變故中回神,腰間忽然一緊,香漓不知何時已然掠至他身側,手臂利落攬住他的腰,力道乾脆穩當。

“師兄,抓緊了!”

清硯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腦中空白,只堪堪吐出一個字:“別——”

話音未落,香漓已然帶着他縱身躍起,足尖輕點層層座椅,數個利落縱躍,穩穩落至展臺側後方的隐秘暗道入口。

暗道角落,兩個瘦小身影緊緊依偎在一起,瑟瑟發抖,正是方才被競價販賣的白犀族幼童與雲翎雀女子,二人早已被眼前血腥亂象吓得面色慘白,渾身戰栗。

香漓穩穩落地将清硯放下:“師兄,麻煩你為他們治療了。”

清硯看了看那兩個滿臉驚懼的妖,又看了看香漓:“你一直知道那是玄弈?”

香漓蹲下身,檢查了一下那幼童手腕上的禁锢環,又看了看那女子的傷勢,确認她們暫時沒有大礙,才拍了拍手站起身來:“之前也只是猜測,他身上的氣息與凜山王如出一轍,還有着同樣熾烈的紅發,但沉楓出來我便确認了,今晚很多人都知道有九色鹿這等頂級重貨,被極致貪欲牽引,才肯放下戒備盡數到場,正好将這些藏在妖界暗處、常年倒賣妖族、肆意踐踏生靈的人一網打盡。”

清硯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,他回想起這一整天她的種種言行,每一句話都藏着另一層意思,而他全程像個被牽着走的傻子。

他無奈輕嘆一聲:“這樣耍我很好玩嗎?”

香漓眨了眨眼:“特別好玩。”

“這裏就交給你了。”

說完,她的身形便沒入了那片混亂之中,清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揚起的煙塵裏,最終只是認命地蹲下身開始治療。

地下秘場的厮殺已然白熱化,慘叫轟鳴、兵刃交擊之聲震徹四方,血色彌散在幽暗的妖火燈下,滿目狼藉。

紛亂喧嚣裏,玄弈的聲線依舊散漫從容,毫無半分緊繃,穩穩穿透層層嘈雜:“沉楓!下手收斂些,沒必要趕盡殺絕!”

沉楓身形錯動,反手短匕精準刺入一名貪婪買家的眼眶,水絲順勢纏上對方咽喉,輕輕收束,利落終結纏鬥,他頭也未回,聲音清亮通透:“放心!方才競價最嚣張的那幾人我都記着呢,其餘人自會手下留情!”

話音未落,一道寒芒驟然從沉楓身後暗處突襲而來,刀鋒淩厲,直指他後心要害,一抹銀亮劍光破空而至,貼着沉楓耳側飛速掠過,精準貫穿偷襲黑衣人的肩胛,那人慘叫出聲,手中兵刃應聲脫手,身軀重重向後摔落,再無戰力。

香漓立在沉楓身後,不知何時尋得一柄纖細長劍,劍身清冽泛光,被她握得從容穩妥,她微微挑眉:“人家可是開出了天價,少主是不是要對人家下重手呀?”

沉楓聞聲旋身轉身,方才殺伐凜冽、覆着寒霜的眼眸,在望見她的剎那瞬間消融,盡數化作柔軟溫煦的笑意,側身擡手,匕首利落抹過一名撲來者的手腕,動作乾脆狠絕:“如果是阿漓想要的話,我的一切都能免費送給你。”

不遠處,玄弈鐵爪翻飛,寒芒刺骨,順勢将迎面兩人連人帶甲撕裂,漫天血霧如猩紅煙花驟然綻放:“我說二位,能不能挑個合适的時機打情罵俏?”

香漓身姿輕盈,側身靈巧避開一道突襲而來的攻擊,手腕翻轉,長劍精準削斷對方束發金冠,發絲淩亂紛飛,她笑意明媚,朗聲應答:“玄弈公子,久仰盛名!今日一見果真俊朗無雙!”

玄弈鐵爪猛然合攏,将兩名修士死死鎖困,随手甩出,二人重重砸落,連帶着整片座椅盡數傾覆碎裂:“這話該我來說才對!天界公主豔絕六界,也難怪能把這小子迷得神魂颠倒!”

沉楓水絲驟然在半空織成細密羅網,穩穩困住三名試圖側翼逃竄的買家,法力一收,三人瞬間相互撞擊、狼狽倒地:“喂!你可不準打阿漓的主意!”

玄弈一腳踩碎一個倒在地上的買家的手腕,鐵爪收攏時血珠順着指尖滴落:“防我乾嘛!我那幾個我都伺候不過來,再加個公主還不得要了我的命?”

沉楓也不甘示弱,匕首一轉又逼退兩人:“阿漓,這人最是花心!他都讓好多姐姐哭過了,你要是接近他的話他也會害你哭的!”

香漓長劍精準挑飛一柄偷襲向清硯方向的短刃,穩穩化解暗襲:“我沒有那個意思呀!我說他俊俏,是因為他眉眼氣度與凜山王大人極為相似,真正蓋世風華的是凜山王!”

滿場的哭喊、求饒、兵刃碰撞、靈力爆裂之聲交織纏繞,構成荒誕又殘酷的背景音,血線在幽暗場館中肆意飛舞,猩紅斑駁,玄弈的鐵爪霸道淩厲,招招狠戾;沉楓的短匕靈動刁鑽,配合着水絲攻防兼備;二人招式銜接無縫,行雲流水。

香漓的劍術雖不及二人殺伐決絕,卻進退有度、靈動飄逸,如一道穿梭血霧的銀亮細線,精準化解每一次暗襲,穩妥護住後方。

清硯站在不遠處,看着這副畫面,目光複雜,他懷裏還抱着方才從後臺搶出的那個的孩子,那女子緊靠在他身後,探頭望向展臺的方向。
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終于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:“這裏有沒有正常人?”

半個時辰後,場內作亂者盡數被制服,喧嚣漸歇,血色漫天的秘場終于恢複平靜,早已在外待命的妖界官兵順勢合圍,将整座黑市秘場堵得水洩不通,不留半分逃竄餘地。

玄弈伸手,将最後一名躲在通風管道、妄圖潛逃的黑市管事揪了出來,随手丢給身後列隊接應的妖兵,動作利落霸氣。

他轉頭看向香漓,微微揚下巴示意:“公主殿下,我先去處置後續善後事宜,處理完我們一同返回妖王宮。”

“好。”香漓輕輕颔首。

玄弈剛欲轉身離去,身後便傳來沉楓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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