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八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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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一下。”
沉楓快步上前,擡手凝出一縷溫潤純淨的靈光,輕柔覆上玄弈沾染血污、滿是褶皺的衣袍,靈光緩緩流淌,衣料上的血漬、灰土盡數褪去,褶皺盡數撫平,轉瞬恢複乾淨挺括,煥然如新,他又擡手,順手将自己與香漓身上沾染的微塵、血痕一并清理乾淨。
整理妥當,沉楓退後半步,滿意打量着三人清爽整潔的模樣,方才點頭:“好了,去吧。”
此刻的秘場已然秩序井然,妖兵押着一衆被俘的黑市買家與管事,井然有序地退場候審。
沉楓轉頭看向清硯,輕聲詢問:“這位是?”
香漓側身相讓,自然大方地介紹道:“這是清硯,同心鏡的器靈,也是我昔日在宗門的師兄。”
“器靈?那可真少見。”沉楓禮節性地行了一禮,“你好,清硯公子。”
清硯回了一禮,語氣客套:“沉楓少主。”
簡單寒暄過後,沉楓便立刻收回目光,所有注意力再度牢牢黏在香漓身上:“阿漓,我好想你呀。”
香漓淺淺一笑,坦然開口:“我此番出門,原本帶了你之前送我的幾樣首飾想給你看來着,方才為了湊齊入場競拍的資財全都給當鋪了。”
“沒事,我那兒還有,平日裏但凡見到好看的首飾我都會盡數買下,回頭你去我那兒挑。”
清硯站在一旁,忍不住輕咳了一聲:“師妹,注意保持距離。”
沉楓聞言,轉過頭來盯着他看了一會兒,帶着一種奇異的審視,看得清硯渾身不自在。
“你是後來的,要懂得禮讓前輩。”
“什麽後來的?”
沉楓沒有直接回答他,而是轉向少女:“阿漓,你可不能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啊,要多陪陪我。”
香漓拍了拍他:“沒事的,清硯師兄不太需要人陪。”
“?”
他靜默兩息,終于理順這荒唐的誤會,看向沉楓連忙澄清:“我對她沒有那種心思!你完全誤會了!”
說完,他又轉頭看向香漓,語氣陡然拔高幾分:“還有你!怎麽腦子一根筋倒是解釋幾句啊!”
沉楓皺了皺眉:“你這話也太傷人了!沒有就沒有嘛,何必語氣這般沖!”
香漓立刻跟着氣鼓鼓地點頭附和:“就是啊師兄,乾嘛罵我。”
“?”
清硯,同心鏡器靈,閱盡六界人事,常年自持優雅得體、從容淡然,一直效仿着記憶中那人的模樣處世行事,喜怒不形于色,處事周全有度,可今日他第一次覺得和人說話這麽累。
馬車在夜色中沿着官道平穩前行。
這輛車的內部比外表看上去寬敞得多,鋪着深色錦墊,中間放着一張小案,案上擺着幾碟點心和一壺溫熱的果茶。車身在行進間微微搖晃,搖晃的頻率恰好,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昏昏欲睡的舒适感。
四人各占一隅,姿态迥異,沉楓挨着香漓坐着,玄弈靠在窗邊,姿态随意,清硯坐在角落的位置,脊背挺直,神情嚴肅。
沉楓側過頭,目光落定在香漓臉上,輕聲軟糯地發問:“阿漓,你此番來妖界是專程來找我玩的嗎?”
香漓将一顆蜜餞丢進嘴裏:“也算一部分緣由,順帶也想看看瑤期。”
“她就在王宮裏,等回去就能見到了。”
玄弈放下手中的酒壺,插了一句:“那條性子潑辣的小蛇是公主殿下引薦入宮的吧?倒是個頂尖的用毒高手。”
清硯原本正在閉目養神,聞言睜開眼:“竟還有這回事?師妹怎的從未與我提及過?”
香漓又拿了一顆蜜餞:“忘了。”
清硯:“……”
玄弈倒像是被勾起了興致,繼續說道:“之前我還特意去打過招呼呢,誰知那條小蛇對本公子全然不感冒,态度敷衍冷淡,幾度讓我接不上話,好生無趣。”
“你可以多給她引薦些容貌俊逸的美男子哦,”香漓一邊嚼着蜜餞,一邊從容道,“越多越好,保準能和她拉近關系。”
“那我把我自己引薦給她如何?”
香漓認真思索片刻,坦然搖了搖頭:“她不太喜歡花心的人吧?要不你去試探一下?”
一旁的沉楓微微側過頭:“我還以為瑤期喜歡禦舟殿下呢,我看她在宴會上一直偷看。”
“但她似乎放棄我王兄了?”香漓撓了撓鬓角迷茫道,“瑤期從前常說日後要搜羅許多美男子娶回家來着,不過小安好像也說過她本性并不算花心……”
“試什麽試!當然不行了,”清硯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,“你倒是替她直接回絕啊!你當真放心讓好友與他這般性子的人牽扯?”
玄弈立刻轉過頭:“喂喂,這位器靈兄弟,我這般性子是哪般性子?”
香漓連忙擡手打圓場:“抱歉抱歉,我師兄從前和瑤期交好向來護着她,有些着急過頭了,我只是覺得感情一事終究是自己的心意最重要,若是瑤期當真不喜,自然會主動回絕,我貿然替她做主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?”
“瑤期師妹從前确實樂于與人交好,”清硯皺了皺眉,“但好像一旦有人想要深交,她便會下意識抵觸避開。”
“那不是她以前怕被人發現自己是妖族才不敢深交嗎?”香漓反問。
玄弈靠在窗邊,雙手枕在腦後:“我感覺她和我不是一路的啊,像我們這種确實有點花心的人,碰上同類一眼就能認出來。”
沉楓聽到這話立刻開口:“你只是有點嗎?上個月三花姐姐還特意來找我哭訴,說你忘了和她的三周年紀念日,轉頭就陪着玫瑰姐姐去山頂看日落了。”
玄弈面不改色:“我沒忘!我那天晚上去找她了,三言兩語便哄好了。”
沉楓:“你次次都是這樣!她們受了委屈便來找我哭訴,我日日調解很累的!”
香漓聽得彎起唇角:“難怪小風你這般會哄姑娘開心,原來是常年練出來的呀。”
沉楓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随即慌張道:“我沒有哄她們!不是你想的那樣……不對,我雖會安撫她們,卻只是出于禮貌相待,那些姐姐待我友善,但我……”他的聲音低了幾分,“我只想哄你開心的。”
清硯在一旁按了按眉心:“喂喂喂,別對她說這種話啊,她是名花有主的。”
沉楓眨了眨眼:“我知道啊,但這和我想讓她開心很沖突嗎?”
香漓看向清硯探究道:“師兄,我怎麽感覺許久沒見你變得有些……該怎麽說,直率?還是說你本性就是這樣的?”
清硯的眼角微微一跳:“?”
沉楓已經自顧自地轉回話題:“阿漓,等我們回到王宮便成親吧,該備的禮數、器物、排場,我早已盡數籌備妥當,萬事俱全。”
玄弈出聲提醒:“公主殿下和君溟神尊還沒成親吧,你別着急。”
沉楓認真地點了點頭:“也對,那便等阿漓與尊上成親之後,再來與我成親便好,我不急的。”
香漓似乎真的在苦惱道:“這……聽起來感覺會很忙啊。”
沉楓随即轉頭看向玄弈,提前打好招呼:“往後你身邊那些莺莺燕燕你自己照顧好,我成親之後,要與所有女子保持距離,可不會再幫你調解瑣事了。”
玄弈瞬間瞪大雙眼,連忙哀嚎:“別啊!你這是有了佳人相伴就忘了兄弟情義嗎?”
清硯:“這裏有沒有正常人?”
然而,在感情方面有些遲鈍的香漓,徹底忽略了一個事情。
當初為了将她留下,甚至不惜弄斷自己的角而自殘的這樣一個男子——腦子根本不可能太正常吧?
在這之前妖王宮某個的午後,凜山王坐在主位上,手裏端着一杯茶,語氣随性:“沉楓,你如今也一千八百餘歲了,早到了立親的年紀,本王給你物色了幾位不錯的,改日見見?”
沉楓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豁出去了一般:“王上,其實我……喜歡天界公主!”
凜山王端着茶杯的手倏然一頓,眸中滿是錯愕:“你說什麽?”
“抱歉,我應該早點說的。”沉楓的聲音越來越小,頭越垂越低,“我對她一見鐘情。”
凜山王沉默了片刻,她放下茶杯:“你怎麽……”
沉楓閉上眼睛,像是在等待審判,他沒有說香漓歷劫的事,沒有提那段相遇,只是緊張地站在那裏,擔心會遭受責罵。
“你怎麽不早說啊!”
沉楓睜開眼。
凜山王已經站起身來,繞過桌案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,險些沒站穩:“哎呀!你要是早告訴我,先前百年宴上我便撮合你倆了!”
“可是……”沉楓張了張嘴,遲疑道,“尊上也屬意于公主……我是不是不該表露心意?”
“那又如何?”凜山王一揮手,豪氣乾雲,“他既居神尊高位,便當公私分明,總不能仗着身份霸道欺人吧,難道只許他一人動心,旁人便連肖想的資格都沒有?”
沉楓小心翼翼追問:“所以……王上是支持我的?”
“當然了!”凜山王眼睛一亮,“那天界公主多妙一人啊,他倆又沒成親,你若真心喜歡,直接去偷,去搶,去死纏爛打。”她越說越來勁,語氣裏的豪氣幾乎要把殿頂掀翻,“再說了,就算她成親了又如何?你便徑直贅過去!天界公主有一兩位夫君,想來也不是什麽大事。”
沉楓的眼睛也跟着亮了:“王上所言極是!我也是這麽想的!勇敢追愛的人有什麽錯!”
“說得對!”凜山王又是重重一拍桌案,“事不宜遲,咱們這便好好籌劃如何把公主搶過來!回頭讓玄弈把他那些讨女子歡心的本事盡數教給你,保管讓那神尊吃個啞巴虧啊哈哈哈哈!”
笑聲在殿中回蕩,豪邁得震得檐角的銅鈴都跟着輕輕晃動。
瑤期站在殿側,默默別過臉去,只當自己什麽都沒聽見,她身側還站着另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,面容沉穩,眉目溫和,正是凜山王的第一任丈夫,柏寅。
瑤期猶豫了片刻,壓低聲音道:“柏寅大人,要不要去攔一下……”
柏寅目光微微一轉,落在凜山王臉上,片刻後緩緩開口:“嗯……小鈴看熱鬧正看得開心呢,随她去吧。”
瑤期在心裏嘆了口氣。
這人是個戀愛腦啊。
提起凜山王昭鈴的舊事,那當真是刀光血影裏滾過來的一筆。
當年天災甫定,窮奇入主妖界,娶九十九妻,親手種下靈樞母樹,自此妖界王族血脈繁盛如藤蔓四溢,分枝無數。與魔界不同,魔王之位需經九十九道試煉方可坐穩,若過不去便是不被承認,反而少有內鬥;而妖界君主由靈樞母樹選定,可母樹總不能擇一個死人吧,于是每一代王位更替,皆是屍山血海、同室操戈,殺盡競争者,王印自然便落在活下來的人身上,千百年來,皆是如此。
昭鈴曾有一個雙生兄長,他們二人本是窮奇血脈中最不起眼的一支,從未肖想過王座,只盼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過完此生,可王族血脈在身,便注定無法安生,父母接連被害後,兄妹二人便踏上了逃亡與厮殺并行的路。
那一代是妖界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一代,各路血脈殺得天昏地暗,昭鈴與兄長浴血掙紮,竟生生撐到了最後,其他分支全部覆滅,即便殺了很多人,可妖界法則便是如此,不争則死,哪有什麽對錯可言。
妖主印記遲遲未顯,兄長只得暫且代理王位,昭鈴暗下決心,要一生一世輔佐他,可多年的厮殺早已将兄長的身體掏空,內傷陳疴層層疊疊,軀殼千瘡百孔;昭鈴雖亦是遍體鱗傷,卻始終被兄長護于羽翼之下,尚且留存幾分生機與安穩。
直至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,兄長悄然阖目,再未醒來。
而那一夜,靈樞母樹的印記終于浮現,落在她的眉心。
她怔怔看着鏡中那道微光,心中只剩一片荒蕪,她已孑然一身,再無親人,這王位有何用?這權勢有何用?偌大的妖界又與她何乾?
“這位置有什麽好的,只會讓我失去一切。”
柏寅是她兄長的護衛,亦是他們父母從外頭撿回來的小豹崽,三人一同長大,形影不離,兄長離世後,是柏寅默默扛起了所有,昭鈴不想管的政務,他接過;昭鈴不願見的外臣,他擋下,可他不是王,終究名不正言不順,各族長老并不服他。
于是他對昭鈴提了一個想法。
二人成親,而後将各族中擇一有話語權的人,無論男女都納入後宮,以此為紐帶,制衡各方勢力,昭鈴本就無心理事,他說什麽,她便都應了。
也曾有人私下挑撥,問柏寅:“你當真不會吃醋?心中沒有不甘?”
柏寅厲聲回道:“我都沒說什麽,你倒先替我覺得不值了?一生一世一雙人固然是正統,可日子終究是人過的,我們當事人都沒覺着有何不妥,用得着旁人在這兒打抱不平?我們過得如何難道還需向外人證明麽?少來管別人家的事。”
一番話擲地有聲,堵得衆人啞口無言。
但其實他們內部早已有個不成文的約定,後宮中人若是已有心上人、或是想與他人相守,皆可随意,別鬧得太張揚就行。
于是妖界便這樣一日一日地安穩下來,他陪在她身側,她也漸漸從灰燼中站起來,能幫的便搭把手,她旁的不會,打架倒是極擅長的,至于政務那些瑣碎,她是真沒那個心思。
說到底,這兩人都沒什麽宏圖大志,更談不上什麽勤勉盡責。
雖說二人成親之時昭鈴對柏寅并無多少心思,但他長久以來的陪伴終是卸下她的心防,一開始昭鈴本沒打算要孩子,可情到深處不能自已,而且柏寅是孤兒,心裏總想要一個家。
後來她帶着玄弈讨伐碧瞳幽鱗蛇一族,玄弈中毒昏迷,她幾乎再次被恐懼壓垮,好在那一次沉楓冒險前往天界寶庫偷藥,總算沒有重蹈覆轍。
所以當她得知妖主印記落到了沉楓額上時,她心中沒有半分不甘,只有慶幸與感激,這王位太過沉重,她已失去太多,不願再讓自己的兒子活在那樣的陰影裏,雖說對沉楓有些抱歉吧。
她還曾打趣道:“我們這一代鬧得那麽難看,靈樞母樹若還選我們那才真是瞎了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