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九章(2 / 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香漓手中的劍光未收,卻漸漸認真起來:“從前我一直疑惑,九天巡查使為何會無端追查我歷劫之事,差點弄得我小命都沒了。後來璇晶知曉我動用過祭心珠的隐秘,可她身居天界,受限天規不得下界,亦不知那件事的全貌,那麽,消息只能是從別處遞來的,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四個人,其餘三人,絕無半分背叛我的可能。”
“如此一來,剩下的這個人,嫌疑自然最大。”
清硯沒有回避她的目光,也絲毫沒有意外,只是冷笑:“原來你早就懷疑我?”
“師兄也別裝了,”香漓微微歪了歪頭,“你會不知道我懷疑你嗎?”
“師妹倒是半點未變,還是如此工于心計。”
香漓持劍的手紋絲不動,聲音裏的笑意卻斂了幾分:“你早前便尋到過洞庭仙子,對不對?”
清硯沒有否認:“不錯,只是那次我失手了。後來她就投靠了凜山王,妖界很會藏人,你看九色鹿一族,不也至今沒被找到過麽?”他頓了頓,“我找不到她,就只能做些事情,把她逼出來。”
“我也并沒有刻意針對你,不過是因為你是神尊放在心尖上的人,我無意傷你性命,可事态鬧得越大、動靜越驚人,身為造物者的她,便絕不會坐視自己親手造出的法器肆意妄為,唯有如此,我才有逼她現身的契機。”
“她是創造你的人,你為何執意要殺她?”
清硯擡起頭,那雙眼眸此刻平靜得像結了冰:“那又如何?”
他的聲音低了幾分:“确實,大多數器靈都會效忠自己的擁有者,神器更是忠貞不二,但我是她打造的,可能有什麽缺陷吧,我并沒有那種想法。”
“喂!”洞庭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,“你不允許你這樣诋毀我!我做的法器怎麽可能有缺陷!”
清硯沒有看她,繼續道:“器靈生來便要依附本體存續,本體覆滅,或是主人一念之間,我們便會盡數消散、形神俱滅,然而世人做許多事都會用工具不是嗎?與六界生靈,草木山石修行悟道相比,我們器物化靈,誕生是何其艱難,消散卻又那麽容易。你不覺得這種随時會被人收回的感覺,很恐怖嗎?”
他的聲音終于有了些微起伏:“可能是我太貪心吧,我不想消失啊,除非我的擁有者死亡,或者她本人願意釋放我,否則我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,我從未恨過她,亦無心攪亂六界,我所求的,從來都只是安穩存續、自在活命而已。”
片刻後,他的手指再度擡了起來,身邊的傀儡重新震顫起來。
“抱歉了,師妹,我就是這麽貪生怕死,憑你一個人也攔不住我,我不會傷你,你快走吧。”
香漓自然不會退讓。
下一瞬,劍光驟然炸亮,于錯落竹影間淩厲翻飛,她身法驟然提速,白衣掠出層層殘影,衣袂獵獵作響,破空之聲刺耳铿锵,護心鱗瑩光流轉,自動護住周身要害,替她擋下數記隐蔽刁鑽的傀儡偷襲。
可清硯的傀儡終究無窮無盡,如潮水反複奔湧、前赴後繼,不見半分停歇,密密麻麻的攻勢層層疊疊,死死将整片空地鎖死,香漓輾轉騰挪、揮劍格擋,幾番纏鬥下來,呼吸漸漸急促粗重,握劍的手腕陣陣發酸,臂膀泛起酸脹乏力之感。
她餘光飛速掠過後方,洞庭靜立竹屋之前,周身護身法器已然碎裂殆盡、所剩無幾,細密的裂痕從她腳下地面蔓延綻開,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緩緩收攏,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地,進退無門。
就在這戰局膠着、僵局難破之際,暗沉的天際驟然大放光明。
一方浩瀚無邊的法陣驟然橫貫整片竹海長空,鎏金紋路與蒼青古紋交錯盤旋,層層疊疊的磅礴靈力如海潮翻湧、席卷四野,壓得林間風聲、殺伐聲盡數沉寂。
長風卷動翻飛衣袍,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自法陣中心緩步墜落,身姿卓然,氣場凜冽,來人眉眼清冷絕塵,深邃眸光穿透漫天竹霧與紛亂戰局,精準鎖死混亂核心。
“香漓,怎麽還不回來?”
香漓側身旋身,利落避開一記淩厲的傀儡爪擊,劍光收束,她擡眸望向那道從天而降的身影,緊繃的肩背驟然松弛,眼底漾開一抹安心又有幾分得意的笑容,朗聲回應:“等你來接我呢。”
君溟落地的瞬間目光便已經掃過全場,那些傀儡、滿地的法器碎片、香漓微微喘息的肩頭、以及後方青衫垂立的清硯,他皺眉:“什麽情況?”
“你看看就懂了。”香漓朝清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。
君溟降落在她身前,那道清冷的背影替她擋住了前方蓄勢待發的傀儡陣列。
“師兄。”
清硯的從容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縫:“師弟,你來得真快。”随即轉向香漓,“你不是說他不會來嗎!”
香漓微微偏過頭裝傻道:“嗯……我說過嗎?”她又眨了眨眼,“師兄,這個人三天見不到我,就半點都忍不了的。”
清硯的目光沉沉滞留在君溟清冷的面容上,片刻後緩緩落回香漓身上,他指尖緩緩松開,始終緊繃的手臂頹然垂落,漫天傀儡瞬間失了操控,如同斷了絲線的木偶,齊齊僵在原地,眼眶中跳動的幽火一點點黯淡、熄滅,周身兇煞威壓盡數消散。
他早已預知過這般結局。
此番布局,他本想搶在變數降臨之前了結執念、掙脫枷鎖,終究還是晚了一步,他心知肚明,自己步步妄為,攪動風波,事後絕不會被這二人輕易放過,但千百年的提心吊膽讓他早就無法忍受,所以才加快了進程,大不了一死也算解脫。
清硯緩緩垂下眼眸,周身緊繃的氣場徹底散去,身形一軟,順着身後粗糙的竹乾,無聲無息、無力地滑坐在冰冷地面上,滿身疲憊與頹然。
竹林一時安靜下來。
“洞庭仙子,”香漓收起劍,氣息未平,“為什麽不能解放他呢?”
洞庭從竹屋的陰影中走出來:“當然不行了,要是他起了這個頭,其他器靈都有了同樣的想法,那豈不是要亂套了?器靈本就不受六界常規桎梏,能在六界自由穿梭,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,那多危險啊。而且他這種情況只是比較特殊的個例,我做了那麽多法器,也就他生出了靈識。”
她走到清硯面前,蹲下身,與他平視:“你就這麽害怕嗎?”
清硯擡起眼,目光與她對上,沉默了片刻:“嗯。”
“我雖不能破例解放你,但我可以許諾,不會讓你消失。”
“你拿什麽作保?”
“只有口頭保證哦。”洞庭彎了彎唇角,“其他的沒有。”
“好歹立個誓吧!”
“別得寸進尺啊。”
清硯垂下眼:“你不毀了我嗎?”
“你是我的心血,我才舍不得呢。”
清硯擡起目光,過了一會兒,悶聲問道:“你有這麽好心?明明出門都忘了帶我。”
洞庭伸出手,将他從地上拉起來:“那你今後就跟在我身邊吧,看我能不能做到。”
清硯身形微晃,腳步虛浮不穩,卻沒有掙開她相扶的手,默默任由她攙扶着站穩身形。
洞庭擡手,取出兩枚泛着溫潤青光的寬邊玉镯,質地似玉非玉、似竹非晶,形制極簡,卻暗含鎖靈禁制,她擡手穩穩扣在清硯雙腕之上,玉镯貼合肌膚,微涼通透,如同制式規整的鐐铐,無聲無息鎖住他周身靈息。
“但你犯下過錯,終究要受約束懲戒。”洞庭語氣鄭重,不帶半分偏頗,“從今往後,你再也無法違背我的任何指令。”
清硯垂眸望着腕間青環,終究轉頭看向旁側,默然認命,不再辯駁。
處置妥當,洞庭轉身面向香漓,微微躬身欠身:“公主,此番禍亂皆因我造物失度而起,他所行過錯,盡由我一力承擔,不知公主可有想要的補償,我盡數應允。”
“仙子不是送了我一根竹笛嗎?那個就夠啦。”
洞庭擡起頭,目光在香漓面上停了一瞬,随即浮起一絲笑意:“公主真的認出來了,果然見多識廣。”
“洞庭仙子的真身湘妃竹嘛,很稀有的,并不難認。”
洞庭笑了笑,目光轉向一側一直沉默不語的君溟,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,片刻後開口:“你不認得我了?”
君溟微微一怔,他望着那張清麗而熟悉的面容,眉心微微擰起,然後,他的目光忽然亮了一瞬:“你是……阿竹?”
“要叫姐啊你小子!”洞庭幾步上前,擡手一把攬住他的脖頸,微微用力下壓,迫使身形高挑的君溟不得不俯身彎腰。
“請不要碰我。”君溟微微皺眉,他雖略帶抗拒,卻并未強硬掙脫,只是輕輕擡手,溫和撥開她攬在頸間的手臂。
“你們之前果然是見過的。”香漓立在一旁,雙手環胸,眼底漾着了然笑意。
“阿竹……姐,是我七哥的弟子。”
洞庭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:“這麽久不見,你小子長這麽大了。”
君溟額前碎發淩亂散落,面色微沉,滿心不适卻終究沒有躲閃。
香漓提議道:“我們坐下來聊吧。”
屋內的茶香漸漸散開,溫潤而清淺,像竹葉被露水浸透後蒸騰出的氣息。
清硯靜立洞庭身側,心緒已然平複大半,只是眸底仍帶着幾分釋然過後的茫然。
“你們當真就這麽放過我了?我可是差點讓你們丢掉性命。”
君溟端坐神色清寧:“之前我本打算找你麻煩的,香漓說先不着急。”
清硯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:“你還真是聽話。”
“好吧,”香漓忽然擡眼,“那我決定不放過你了,你去給我泡一壺清溪靈芽,需用子時初刻采摘的山泉水,先溫壺暖器,再洗茶滌塵,第一泡計時十息便盡數傾棄,第二泡焖足四十五息再行出湯,烹茶全程不得離人,火候穩持不亂,壺蓋嚴禁随意掀開窺探。”
君溟鬧別扭道:“我就在你旁邊你為什麽要使喚他?”
“不是,師弟你怎麽也這樣?”清硯又轉回來看香漓,“都怪你啊我被越來越多人讨厭了!”
香漓托着腮:“師兄你好像越來越沒有禮貌了。”
君溟也皺眉:“師兄不要吼她。”
清硯顯然已經對類似的情況麻木了,淡淡道:“事已至此,你們也不必再喚我師兄了。”
“就這樣吧。”香漓擺了擺手,“叫了這麽久早就順口了。”
“罷了,随你們便。”清硯無奈颔首,旋即起身,邁步朝着裏屋走去。
香漓偏過頭看着他的背影:“師兄你不坐下來聊天嗎?”
“我去給你泡茶!”
洞庭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,她緩緩開口:“你和君溟感情真好。”
香漓略帶羞澀道:“我們确實挺熟的。”
“你跟着他一同叫我阿竹姐便好。”
“阿竹姐,你是怎麽成為王上的妻子的?”
“當初我被清硯四處追查,他來勢洶洶,我素來只會造物煉器,不善厮殺争鬥,萬般無奈之下只能隐匿行蹤,我與昭鈴本是舊識,彼時我尋到她做了一場交易。她為我提供庇護,替我隐匿蹤跡,我便應允成為她的夫人。”洞庭眸光清淡,緩緩道出內裏緣由,“她這般安排,也是為了讓我能居中調和妖界與神界的關系,畢竟我曾師從神界,是如今六界之中,少數能與神族說上話的人。”
君溟沉默端坐,擡手端起案上清茶,未曾接言,神色淡然。
香漓恍然頓悟,眼底了然:“難怪王上行事無所顧忌,原來是有這般底牌傍身。”
“昭鈴本就天性灑脫恣意,向來我行我素,從不受外物拘束。”洞庭淺笑着搖頭,“即便沒有我,她也依舊是這般性情,後來我知曉了清硯的種種偏執妄為,便主動與昭鈴說,若他日清硯尋來,不必阻攔,徑直放他入內便好,我不能讓他一錯再錯。”
香漓微微蹙眉:“你應該來找君溟幫忙呀,你肯定有穿行六界結界的權限,怎麽能将自己置于這般險境?”
洞庭垂下目光:“是啊,可不知為何,我心底始終不願踏入神界半步。”
君溟倏然擡眼:“你當年與我七哥,可是發生過什麽糾葛?”
“什麽都沒發生過。”
“這是何意?”香漓歪了歪頭,“我還以為你們是戀人呢。”
洞庭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輕輕笑了一聲:“沒有你想的那種浪漫劇情啦,我們真的就只是師徒關系,諸位神尊各有所長、神通迥異,我此生癡迷造物煉器,一心鑽研此道,當年費盡心力奔赴神界求學,幾經周折,才得師父破例收我為徒,順便一提,當年讓師父點頭應允、認可我天賦的正是同心鏡,如今回望才知,能得神明親睐的法器,的确非同凡響。”
君溟接話:“我聽說你為了拜師在神界結界之外,守候了近百年。”
洞庭沒有否認:“後來世間天災驟起,我便主動離開神界,四處奔走馳援,自此之後,便再也未曾回去。”
香漓想起清硯說過的話:“我聽師兄說,這些年你一直在探尋徹底封印天災裂口的方法?”
“沒錯。”洞庭輕點颔首,神色認真了幾分,“數萬年來,我始終毫無頭緒,直至兩千年前,才終于摸索出些許眉目,自此便悄悄着手籌備。”
“莫非已然想出破解之法?”
“目前尚且不夠完善,等一切籌備妥當,我再盡數告知你們。”洞庭淺淺一笑,暫且按下不提。
“那你往後還要繼續留在妖界嗎?師兄的事情已經解決不用再躲躲藏藏了。”
洞庭笑盈盈道:“我覺得就這樣挺好的啊,如今我和昭鈴關系可好了,她待我極盡寵溺,連柏寅時常都會暗自吃醋,而且你不覺得昭鈴風骨氣度,絲毫不輸世間兒郎嗎,她身姿挺拔、心性磊落,還特別會說甜言蜜語!”
香漓的眼睛頓時亮了幾分:“真的嗎?我也想體驗一下。”
她的話音剛落,手腕便被一股溫熱而略顯急促的力道按住,她低頭一看,君溟的手已經按在了她手背上,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怨念,正用那雙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。
香漓怔了一瞬,随即回過神來,連忙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我只是說說而已……”
洞庭看着這一幕,忍不住輕笑出聲:“香漓你知道嗎——”她朝君溟揚了揚下巴,“這小子年少時,可沒少對我擺臉色、大呼小叫的,因為我是師父唯一的徒弟,他總覺得我分走了他七哥的偏愛與關注。”
君溟微微別過臉:“那都什麽時候的事了。”
“我看你是變本加厲了才對!除了不再大呼小叫之外,眼底那點陰郁別扭藏都藏不住。”
君溟語塞,無法辯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