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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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章
下午茶的花廳裏,靈果的香氣還沒散去,新沏的茶水正袅袅升着白煙,幾只碟子裏還擺着半塊點心,君溟剛端起茶杯,一口還沒飲下,便被一道驟然響起的清朗聲音截住了動作。
“尊上,我想同阿漓成親!”
花廳瞬時落針可聞,君溟端着茶杯的手頓在半空,緩緩轉過頭,看向那個站在花廳入口的少年,沉楓站在那裏,眉目清正,他擡步走到香漓面前,伸手牽起她,将她拉到身邊,面朝君溟,聲音拔高了幾分:“還望尊上成全!”
另一側,清硯正立在洞庭身側為她添茶,手一抖,茶水險些溢出來,他連忙穩住茶壺,看着眼前的場景愣在原地,這畫面怎麽那麽像一對苦命鴛鴦跪在家族宗主面前求得許可?
昭鈴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”的一聲,笑得直拍桌:“乾得好啊沉楓!就是這股氣勢!”
君溟淡淡放下茶盞,眉峰一蹙,跨步上前,一把将香漓從沉楓身側拉回自己身側,牢牢護在身後:“你從哪兒冒出來的。”
沉楓被那力道拽得微微前傾了一步,卻仍定住身形,沒有半分退縮:“我并非是想獨占她,只是希望可以容許我在她身邊也有一席之地。”
“你覺得我會同意嗎?”
“但阿漓都沒說不行!您不是應該聽聽她的想法嗎?”
君溟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來看向香漓:“你答應他了?”
香漓正偷拿了一塊碟中的桂花糕,剛咬一口,被這道目光盯得有些心虛,只好含糊地嚼了兩下咽下去,擦了擦嘴角:“我拒絕過了,但小風的一番話讓我覺得頗有道理,所以現在還在考慮中。”
君溟周身氣壓肉眼可見地沉落,複又轉回頭:“你再跟她灌輸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,我會讓你再也靠近不了她半步。”
沉楓脊背挺得筆直,不卑不亢反問:“敢問尊上是以何種身份同我說這番話?”
君溟一時語塞,顯然沒料到他會這般直截了當地反問。
“若是仗着神族尊位壓我,便是以權謀私,失了公允;若是以愛慕阿漓的身份,她并未徹底拒絕我,我又憑什麽聽您一句話放棄?”
“說得好!”玄弈探出頭來,手裏還攥着半枚蘋果,毫不掩飾自己看熱鬧的興致。
君溟眸光更冷:“我們已經在一起了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意思就是,這裏沒有你插足的餘地。”
沉楓眼底的執着更深:“尊上自認能給阿漓安穩幸福嗎?”
這話問得君溟眉頭緊鎖:“若是我不能,難道你就可以?”
沉楓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某個開關,直接豁出去:“尊上才是!醋勁未免也太大了些!阿漓不過和旁人多說兩句話,您就暗自低落鬧脾氣!您自己不覺得這樣很煩人嗎?柏寅大人就從不會這般小氣!稍有不順心就要阿漓哄着,您也不怕她累着?次次都要人遷就,還以為是三歲小孩呢!”
一番話堵得君溟一時語塞,臉頰微熱:“關、關你什麽事!她就樂意哄我怎麽了!”
“此言甚是有理!”玄弈斜靠在廳門邊,明目張膽煽風點火,“換做是我宮裏一衆夫人,天天這般争風吃醋,王宮早就鬧得天翻地覆。”
洞庭安坐席上,望着眼前吵得熱熱鬧鬧的一幕,忍不住低笑出聲:“旁人不知情的怕是要以為君溟和他們皆是同輩。”
瑤期不知何時悄悄繞到香漓身後,微微躬身,壓低嗓音滿是愧疚:“少主從前在我口中套問了許多舊事,我對不住師兄。”
香漓沒有立刻回應,指尖捏着剩下半塊桂花糕,視線在君溟和沉楓之間來回打轉,她細細回想和君溟相處的點滴:陪伴少了要哄,沒主動找他要哄,孤單缺安全感要哄,偶爾自卑失落要哄,她和其他男子走得近要哄,和女子相處太久也要哄……
她輕輕感慨一句:“原來我耐心這麽好,我可真厲害。”
瑤期一臉無奈:“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?”
香漓還沒來得及多想,身側的君溟已經側頭望來,深邃眼眸裏盛滿委屈與淡淡的怨意,無聲地望着她。
香漓和他對視了一眼。
嗯……等下回去又要哄了。
沉楓再度上前一步,語氣堅定:“事已至此,唯有比試一分高下!”
君溟冷眼看他:“比什麽?”
“論修為神通、各族術法,我自知定然不及尊上,為求公允,我們便比試誰最了解阿漓,若是我勝,還請尊上成全我的心願。”
君溟靜靜打量他片刻,緩緩應下:“好啊,若是我贏了,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。”
昭鈴忽然起身,興致勃勃:“要搞什麽比賽嗎,我也要參加。”
洞庭伸手推了推身旁的清硯:“你也去湊個熱鬧。”
清硯手忙腳亂扶住茶壺:“這事跟我有什麽關系啊!”
君溟沒理會另一邊的喧鬧,轉頭看向香漓:“鬧成這樣,你就沒有半點想說的?”
香漓歪了歪腦袋,輕聲吐出兩個字:“加油?”
瑤期望着亂糟糟的場面,忍了許久,轉頭看向角落裏安安靜靜的柏寅,低聲喚道:“柏寅大人,任由他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?”
柏寅像是剛回過神,直起身,朝着殿外揚聲傳令:“即刻吩咐下去,花廳周邊所有區域,禁止任何人靠近!”
瑤期:“……”
比試的場地設在花廳外的庭院裏,妖界的日光偏暖,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灑下來,在青石地面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光斑。
玄弈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卷竹簡,揚在手裏,清了清嗓子:“我已拿到公主殿下的專屬考題!規則簡明易懂:限時作答,答錯、超時未答即刻淘汰,留至最後者便是勝者!每人僅有一次作答機會,諸位就位,準備開賽!”
瑤期站在他旁邊,目光冷冷道:“你敢偏袒誰就死定了。”
香漓坐在一旁石凳上:“你們不要再為了我打架了……哎呀一直想說一次這樣的臺詞!”
瑤期無奈扶額:“你歇會兒吧。”
玄弈:“先問母上大人,公主初入妖界時,幻化的是何種妖族?”
昭鈴:“啊?這我怎麽知道啊,公主的話……狐貍?”
玄弈:“正确!”
柏寅:“小鈴果然聰慧。”
玄弈:“然後是器靈兄弟,公主最滿意自己身上哪一處?”
清硯:“腦子吧,因為她腦子缺根筋啊。”
玄弈:“雖然理由不太對,但公主的确最得意自己過目不忘、學什麽都快的頭腦,算你答對!”
清硯:“你倒是判我答錯啊!”
瑤期:“師兄,這樣說未免人身攻擊了。”
玄弈:“接着是沉楓,公主偏愛何種口味的吃食?”
沉楓:“酸甜!最喜歡吃酸甜味的排骨!”
玄弈:“正确!”
香漓:“小風做菜特別好吃。”
沉楓:“多虧柏寅大人當初提點我廚藝。”
玄弈:“尊上,公主最近在讀的話本裏,她最喜歡哪一句臺詞,在哪一頁第幾行?”
瑤期:“你給我好好問啊!這不是兩個問題嗎?”
君溟:“《論如何馴服一只野生将軍》第兩百五十六頁第四行——‘我要撞牆了你記得攔我一下’。”
瑤期:“你還真的知道啊……”
洞庭:“怎麽喜歡這一句?”
香漓:“不是很有趣嗎?”
清硯:“有趣在哪裏?”
玄弈:“首輪全員答對,競争着實激烈!即刻進入第二輪!公主閑暇休憩時,最常做的事是什麽?”
昭鈴:“這個……玩弄男人?”
玄弈:“錯!是睡覺,母上大人淘汰!”
昭鈴:“可惡啊,我怎麽沒想到呢?”
柏寅:“沒事,我們下次再來。”
瑤期:“王上,這是否有些冒犯了……”
玄弈:“器靈兄弟,公主喜歡海邊還是山林?”
清硯:“呃……山林?”
玄弈:“正确!”
清硯:“你有沒有搞錯啊!怎麽給我選擇題啊!”
瑤期:“師兄,你要想下場可以不答的。”
清硯:“……我忘了。”
玄弈:“公主今日佩戴了哪些首飾?提示:方才她已經悄悄全部摘下來收好了。”
沉楓:“碧玉簪、螺钿珠釵、銀絲纏花步搖、一對南珠耳墜,外加一枚貼身青玉平安扣。”
玄弈:“正确!”
沉楓:“平時經常聽那些姐姐們攀比玄弈送她們的那些首飾,一來二去就了解了不少。”
瑤期:“看你乾的好事!”
玄弈:“怎麽還賴我頭上?”
玄弈:“尊上,公主最喜歡的花是哪一種?”
君溟:“天竺……嗯,蓮、蓮花?”
玄弈:“正确!”
清硯:“師弟你臉紅什麽?”
君溟:“……”
清硯不回答問題被淘汰。
清硯:“怎麽莫名其妙有一種被甩了的心情?”
玄弈:“下一個……嗯,很刁鑽的問題,公主當年流落妖界,做過哪些謀生活計?”
沉楓:“洗碗掃地、洗衣搬運、鑒別古物、謄寫信件、整理賬本;也曾在客棧跑堂、藥鋪晾曬草藥、書坊抄錄書卷,替百姓代寫家書換取銀兩,甚至去賭場幫忙核算賬目。”
玄弈:“完全正确!”
瑤期:“你當初竟做過這麽多苦活?”
香漓:“讨口飯吃嘛。”
玄弈:“尊上,公主離開京城的那一天是什麽天氣?”
君溟:“……大雪。”
玄弈:“正确。”
玄弈:“沉楓,公主在妖界受過最嚴重的傷是什麽?”
沉楓:“左肩骨碎裂,胸前三道爪痕斜跨肩腰,皮肉外翻深及經絡;右手腕骨折,左腿被撕咬,皮肉缺損露出骨面;後背八道抓痕,最深一道從後頸一直延伸至腰腹。”
玄弈:“正确。”
君溟身形微僵,驟然轉頭,望向石凳上的香漓。
玄弈:“請問尊上,公主在妖界漂泊那幾年,有沒有因為思念某個人獨自落淚?”
明明只是最簡單的二選一,君溟卻遲遲未曾開口。
方才聽聞的種種奔波、滿身傷痕,盡數翻湧心頭,讓他心緒紛亂、恍惚失神,風拂過他寬大袖擺,卷動衣料輕輕翻飛,庭院寂靜無聲,所有人都靜靜等候,他擡眸望向不遠處的香漓,少女端坐石上,眉目溫柔恬淡,正靜靜回望他,眼底只剩平和暖意。
可越是這般溫柔,君溟心底便越是酸澀沉重。
“尊上超時未答!”玄弈适時出聲,打破沉寂,“比試最終勝者——沉楓!”
話音落定,沉楓幾乎是瞬間邁步上前,快步沖到香漓身前,俯身一把将她緊緊擁入懷中,少年語氣雀躍又滾燙:“阿漓,我贏了!”
香漓被他抱得輕輕晃了一下,随即拍了拍他的背:“小風,你真的有好好看着我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君溟走到香漓面前,嗓音低沉微啞:“……我有話想和你單獨聊聊。”
未等香漓應聲,花廳門口便傳來昭鈴爽朗高昂的聲音:“既然沉楓得勝,今夜便擺宴慶功!速速吩咐下去,備上好酒好菜,熱鬧一番!”
玄弈立刻接話:“真不愧是我們妖界少主,就是争氣!”
清硯站在一旁:“這和争氣有半毛錢關系嗎?”
香漓擡眸看向身前神色沉郁的君溟,伸手輕輕牽住他的指尖,溫柔軟聲安撫:“我們夜裏再慢慢聊,先随大家用膳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夜色漸深,宴席已然綿延近兩個時辰。
昭鈴已然酒意上頭,臉頰染着通透緋紅,慵懶倚在柏寅肩頭,柏寅見她不勝酒力,溫和扶着她起身,朝席間衆人颔首示意,随即俯身将人穩穩抱起,步履從容地離席而去。
洞庭亦随之起身,晚風攜酒,染得她眉眼朦胧,她轉頭朝清硯輕輕招手,清硯擡眸,下意識望向席間獨坐的君溟,目光微頓,片刻遲疑後,終究擡步跟上。臨走出庭院之際,他忍不住回頭,遙遙望向香漓的方向,随即轉身邁步,徹底融入夜色之中。
席間的人漸漸少了,玄弈還在那裏不知疲倦地喝酒,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裏倒。
香漓放下手中的果核,站起身來,輕輕伸了個懶腰:“我出去透透氣。”
瑤期立刻跟着站了起來:“我陪你。”
沉楓也放下手中的酒杯,起身跟在她身側,半步的距離,不遠不近。
三人穿過花廳側門,沿着回廊往外走去,庭中的喧鬧聲在身後漸漸遠了。
玄弈忽然擡手輕拍兩掌,清脆掌聲落定,數名身姿窈窕的妖界女子應聲從廊下暗影中走出,她們衣裙輕軟飄逸,步履婀娜溫婉,眉眼嬌媚,低眉斂目,靜待吩咐,玄弈擡眸朝她們揚了揚下巴:“你們幾個,好生伺候尊上,陪尊上盡興。”
一衆女子齊齊屈膝應諾,聲線輕柔,随即簇擁上前,圍向獨坐的君溟,有人俯身執壺斟酒,動作輕柔;有人捧着剝淨的瑩白靈果,遞至他唇邊;更有人擡手,欲輕柔攀上他的臂彎親近伺候。
君溟幾乎是本能地側身躲開了那只伸向他的手:“我不需要……”他的話被一只遞到面前酒杯截斷了,酒杯在他眼前晃了晃,他又偏過頭,“不要碰我。”
瑤期和沉楓回到席間時,庭中已經鬧成了一團。
那些女子正圍着君溟叽叽喳喳地勸酒,瑤期的目光一沉,幾步上前,一把揪住了玄弈的衣領,蛇瞳都露出來了:“你這家夥又在搞什麽幺蛾子?”
玄弈被拽得微微前傾,卻也不掙紮,只是笑着攤手:“哎呀,讓尊上開心一下嘛。”
“你以為誰都是你嗎!”
沉楓站在一旁,看了一眼被圍在中間的君溟,然後擡手指着那幾個女子:“全都下去。”
那幾個女子微微一愣,低眉順目地退下了。
終于清淨了下來。
玄弈擡手整理了一番被揪得褶皺的衣襟,目光在沉楓與瑤期之間流轉一圈,随口問道:“公主呢?怎未與你們一同回來?”
沉楓語聲平和:“阿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說回去了。”
君溟擡起頭,他的目光越過衆人,落在沉楓臉上:“她看到了?”
“應該是。”
“回哪裏了?”
“天界吧。”沉楓望着夜空,“嗖的一下就化為龍飛走了。”
君溟幾乎是瞬時起身,動作倉促,椅腳在青石地面擦出一道短促刺耳的銳響,他未再多言,擡步便欲朝外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