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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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尊上。”沉楓的聲音從他身後追來,不急不緩,“您先前許諾,我勝出便可答應我一個心願,還記得嗎?”
君溟腳步頓在原地,背脊緊繃,沒有回頭:“……那件事之後再談。”
“我的心願是——您一定要讓阿漓永遠幸福。”
君溟身形微滞,緩緩轉過身來。
月色澄澈如水,靜靜灑落,鋪覆在沉楓肩頭,為他挺拔清俊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潤的銀白光暈,少年眉目清正坦蕩,只剩一片純粹赤誠。
“你什麽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,”沉楓微微偏了偏頭,唇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,“您親自去問問她吧?”
君溟靜靜注視他片刻,眼底心緒翻湧複雜,終是未曾多言,默然轉身。
寂月殿今晚月色格外好看。
院子裏那棵老梨樹大半花瓣都落光了,只剩零星幾朵挂在枝頭,被夜風輕輕吹得晃悠,月光鋪滿整個院子,白茫茫一片,就連坐在石凳上的人,身上都像裹了一層淡淡的銀光。
君溟穿過長廊時走得比平時快很多,衣擺帶起的風,吹得廊下燈籠晃個不停,剛踏進院門,他一眼就看見香漓坐在石桌邊,端着一杯茶,擡頭望着天上的圓月。
他幾步沖到她面前,氣息還有點喘:“香漓,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樣。”
香漓沒立刻回頭,只是把視線從月亮收回來,輕輕吹了吹茶水:“哪樣?一群人圍着你,有的搭你肩膀,有的挽着你胳膊,有人喂你喝酒,有人給你夾菜,還有人伸手摸你胸口,是嗎?”
“那些都是玄弈故意找來的,我沒有想這樣。”
“可你要是真的抗拒,別人根本挨不到你身邊,對吧?”香漓這才轉頭看向他。
君溟張了張嘴:“你聽我解釋……”
“你是故意想看我吃醋?”
這話一下把他噎住,半天說不出話。
香漓低頭看着杯中的茶湯:“如你所見,我現在确實氣炸了,你滿意了嗎?”
君溟安靜了一會兒,小聲反駁:“可你平時和其他人走得也很近。”
香漓擡眼掃了他一下,眼神冷淡淡的,一點波瀾都沒有:“既然這麽介意,那你走吧。”
君溟連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子:“對不起,是我錯了,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。”
香漓沒看他,也沒有甩開他的手。
君溟手指攥緊幾分,忽然直接跪在地上,雙手搭在她腿上,擡頭望着她,平日裏沉穩的眼睛滿是慌亂,聲音都急得發顫,快要哭出來似的:“我真的知道錯了,原諒我好不好,求求你了……”
晚風刮過院子,吹得梨樹上僅剩的幾朵花沙沙作響,院裏安靜了片刻,君溟忽然感覺到身前的人輕輕抖了一下,緊接着,香漓直接笑出聲來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清脆的笑聲在安靜的夜裏傳得很遠,香漓笑得直不起腰,緩了好半天才停下,伸手把他拉起來,讓他坐到對面石凳上。
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,略帶歉意地說:“不好意思,剛才故意逗你的。”
君溟愣愣地坐着,似乎還沒從方才那場急轉直下的情緒中回過神來:“你沒有生氣嗎?”
香漓戳了戳自己的臉頰,歪頭說道:“那些人又不是你主動湊上去的,但要說完全不生氣也不可能,五個人還是太誇張了,要是只有三個我說不定就不計較了?不過現在氣已經消了啦。”
“……這是重點嗎?”
君溟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斟酌了許久,終于開口道:“你真的打算和沉楓成親?”
“嗯……”香漓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,“要不要那樣做呢?”
君溟瞬間坐直身子,态度十分堅決:“要成親也得我做正位,這點我絕對不讓。”
香漓愣了一下,随即又忍不住大笑:“哈哈哈,你在胡說什麽呢?”
笑夠了,她慢慢收住笑意,溫和地看着他:“其實我早就回絕沉楓了。”
君溟一愣:“什麽時候?”
“你來找我的前一晚。”
那一晚。
“小風,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心話,你講的每一句,我都信。”
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。
“正因為我相信,我才更沒法答應你。”
她停了一下,慢慢整理好紛亂的心思,晚風從兩人中間吹過來,撩動她額前的碎發。
“你說得對,我不是在為了你好,我是在為了我自己,因為如果我真的答應了你,哪怕只是一點點,哪怕只是讓你成為我的人,我也知道那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麽。”
“我會覺得虧欠你。我會在想陪君溟的時候,想起你在等我;我會在和你相處的時候,想着我是不是對你不夠好;我會在每一次讓你等、讓你退、讓你忍的時候,心裏都沉甸甸地覺得對不起你,那種感覺,會一點點吃掉我和你之間的那些好的東西,那些輕松、那些自在、那些我作為朋友時可以毫無負擔地和你相處的瞬間。”
她擡起頭來,重新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不想那樣,我不想我們的關系變成一份需要我償還的債,你一定不知道你對我是多麽大的救贖,在我生命中最黑暗的那段日子,是你陪在我身邊,慢慢帶我走出痛苦,你對我太珍貴了,珍貴到我不願意用這種方式來定義我們之間的關系。”
“你說你要的只是一點點,可我一旦給了,這一點點就會慢慢變成歉疚、變成負擔、變成你根本不想看到的東西,那不會是你想要的,對嗎?”
“所以我只能拒絕你,不是我在替你做決定,而是因為我知道我自己是什麽樣的人,我知道一份我給不起的感情,到了最後會變成什麽模樣。”
她溫和地沖他笑了笑。
“小風,謝謝你喜歡我。”
晚風掃過院子,月色落在兩人中間輕輕晃動,沉楓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,她的話像石子投入湖面,在他心底漾開一圈圈綿長的漣漪,他靜靜望着香漓,過了半晌低聲笑起來,聲音溫柔,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。
“阿漓,”他的聲音已經比方才明亮了許多,“你說我陪你熬過最難的日子,對我來說又何嘗不是?”
“在我最痛苦的時候,是你向我伸出了手,哪怕一開始你總冷冰冰地想推開我,但你知道嗎?其實你根本不懂得該如何推開一個人,是我看穿了你,利用了你哦。”
“能遇見你,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,像這樣安安靜靜陪在你身邊,我就已經很滿足了,你完全不用覺得對不起我。”
“我喜歡你,滿心滿眼只有你,這輩子也只會喜歡你一個,但我絕不會做讓你為難、讓你反感的事,更不想我的心意成為你的包袱。”
他揚起嘴角,笑容乾淨通透,像白雪上一樣純粹。
“阿漓,謝謝你,讓我能夠喜歡你。”
寂月殿。
君溟一臉疑惑:“那今天鬧這一通是什麽意思?”
一想起方才宴席雞飛狗跳的場面,香漓眼底忍不住漾起笑意:“是小風出的主意,我聽着覺得挺有意思,就順着他演了,托你的福,我玩得特別開心哦。”
“你!”君溟別過臉,委屈勁兒還沒散乾淨,“你就是吃準了我喜歡你,才敢這麽捉弄我。”
“是啊,不行嗎?”
君溟心裏還擱着別的事,低聲開口:“我原先還以為,你當年在妖界過得挺好。”
香漓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:“我不是想賣慘給你看啦,只是想跟你說清楚那些事,說到底都是我自己選的,還連累你那段日子跟着難受,對不起啊。”
“不,都怪我,是我不夠信任你,既然沒有能立即找到你的能力,就應該在你離開我的時候就覺醒回到神界,那樣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,你就不用受那麽多苦了。”
“好啦,都過去了。”香漓思緒飄了飄,“說起來,如果我們倆都清空所有過往記憶,只做普通人相遇,會是什麽樣子……改天讓司命寫一個類似的話本子好了,他最近正愁沒創作靈感。”
君溟琢磨了一會兒:“大概一開始,會是我追着你跑。”
“那我的話……”
香漓沒把話說完,轉而提起另一件事:“我之前跟阿竹姐聊過幾句。”
她之前在收到那支竹笛時便隐約猜到,洞庭約莫是有話要私下與她說,只是後來清硯的出現打亂了節奏,若是她并非是因此事向自己求救,那又會是為了什麽呢?
“阿竹姐,”香漓在竹林深處找到她時,開門見山地問道,“你是不是有話想單獨跟我說?”
洞庭正坐在一棵竹子下修剪枝葉,聞言擡起頭來,神情平淡:“也不算什麽大事,聽說你用過我做的祭心珠?”
香漓愣了下,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:“啊……是的。”
“看你現在這樣子,應該是把自己的情絲取回來了吧?”
“對。”
洞庭放下剪刀:“拿回情絲的時候,是不是疼得厲害?”
香漓茫然擡頭:“啊?沒有啊。”
洞庭反倒露出幾分意外:“你居然沒感覺?祭心珠只是讓人放下愛情,但那種感情并不會因此消失了,舉個例的話……就像記憶一樣,若忘記了一個很愛的人,在想起來的時候依然是愛他的,所以從祭心珠裏拿回情絲的時候,只要心裏裝着喜歡的人,過程會像針紮心口一樣疼。”
“這……”香漓仔細回想了一番,搖了搖頭,“我并沒有任何感覺,阿竹姐怎麽清楚會這麽痛?”
“因為我親身試過,實在扛不住那種鑽心的疼,乾脆就放棄了。”
香漓怔住,瞬間反應過來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你現在體內沒有情絲?”
“沒錯。”洞庭坦然對上她的視線。
“到底發生了什麽?你和那位神尊,難道不只是單純的師徒嗎?”
“我也說不清那算不算喜歡,我跟師父從來沒有越界的舉動,但當初取情絲時疼成那樣,想來我對他是有感情的,不過現在,我一點那種感覺都不剩了。”
“其實祭心珠一共只有四顆,有一天晚上,我看見師父一個人在哭,他沒解釋緣由,只遞給我兩滴他的眼淚,讓我試着做一件能取出情絲的法器。做完之後總得測試效果嘛,我就拿自己試,居然真的成功了,我還興沖沖把另一顆珠子送給他,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用過。只是那時候,師父又掉眼淚了,我趁機收了兩滴,又多做出兩顆珠子,畢竟神族落淚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嘛。現在師父不在了,祭心珠也就再也做不出來了。”
“取回情絲的痛感實在熬不住,我就一直拖着沒處理,後來我離開神界,裝着我情絲的那顆珠子也不知道丢到什麽地方,我也不打算去找,如今沒了情絲我反倒一身輕松。”她側過頭看向香漓,“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懦弱?”
“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。”
洞庭微微笑了一下:“其實找你真沒別的事,就是好奇你用祭心珠是什麽感受,跟做個回訪差不多?既然你一點痛感都沒有,那就說明——”
香漓直直望着君溟的眼睛。
“在取回情絲之前,我其實并沒有喜歡你。”
君溟的眸光微微動了一下,卻沒有意外:“我大概猜得到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只是覺得,如果你心裏當真有我,絕不會一聲不吭就去封印,你明明清楚,一旦那麽做,我們大概率會再也見不到。”
“好像也是。”
“其實細細想來,當初的我被悔恨和恐懼填滿,我從來沒覺得我們能走到最後,分開不過是早晚的事,所以從來沒認真正視過你的心意。回想我們在凡間相處的日子,你帶給我的感受更多是——”她微微偏了偏頭,像是在找一個合适的詞,“困惑,我那時候總在想,怎麽會有人對一個原本毫無乾系的人,付出這麽濃烈的感情。”
“後來,你看見了全部的我,清楚我所有的優點和不堪,卻依舊喜歡我,那時我看見了完整的你,突然覺得,就這樣一輩子陪在你身邊好像也不錯,君溟,你在我心裏為什麽會這麽特別呢。”
“我清楚自己很多舉動都會惹你不開心,但我從來沒有故意傷害你的意思,總愛捉弄你,只是覺得你的反應很有趣,但我如果為了顧及你的情緒,就強行壓抑自己的性子,那也就不是我了,我的個性就是很愛胡鬧,喜歡和朋友們四處玩樂,我不覺得這是缺點,也不想刻意改掉,我想讓自己開心,而你一直都比我更有包容心,這點我心裏一直很感激。”
她頓了頓,像是糾結該不該繼續往下說。
“之前我一直耿耿于懷,如果當初我沒有取出情絲,我們之間會不會少很多折磨,一切都不一樣?不過現在既然知道我那時并沒有喜歡上你,那曾經就算有情絲,估計也會一直讓你傷心吧。”
“可我總在想,我真的可以在對你做了那麽多錯事之後,還恬不知恥地喜歡上你嗎?我也可以做到像你那樣嗎?我會一直喜歡你嗎?我能對你負起責任嗎?我可以讓你幸福嗎?我是你最好的選擇嗎?我一邊放不下過往,一邊又擔憂未來,這樣的我,真的适合和你好好走下去嗎?”
她垂下發絲:“許多事我都很有自信,唯獨這件事我一點把握都沒有,我害怕無法掌控的變數,更怕我們最後落不到一個好結局……類似的東西,想過很多吧。”
君溟安靜坐在她身側,全程沒有打斷她,等她說完,才側頭看向她低垂的側臉:“這些話,你怎麽從來沒有告訴我?”
“因為我覺得,這些答案必須由我自己找到才行。”
“那你找到了嗎?”
“還沒有。”
她猛地擡眼,直直撞進他的目光裏:“可是我現在發現,我最害怕的是什麽都不做而日後滿是遺憾!”
話音落下,她主動伸手握住他的手,将他的手掌完完整整包在自己掌心。
“君溟,我喜歡你。”
君溟瞳孔微微一震,嘴唇微張,怔怔地看着她,一時忘了反應。
“現在的我每天都過得特別踏實幸福,只要一想到你會陪在我身邊,我心裏就滿是底氣,我不用強行堅強,可以任性胡鬧,可以做一個天真爛漫的公主,我以前覺得,愛情是個很可怕的東西,它會讓人迷惘、傷心,讓人變得不像自己,可是我遇到的是你,你讓我在你身邊的時候,依然可以做原本的自己,你對我的付出和包容我都記在心裏,你是全天下最棒最帥的男子,是我見過最好最好的人。”
她對上他逐漸泛紅的眼眶:“我真的,非常非常喜歡你。”
“你願意接納這樣的我嗎?”
月光将一切都融上一層柔和的濾鏡,晚風溫柔地穿過庭院,吹動她額前的碎發,她看見他的眼眶慢慢泛紅,看見月光落在他顫動的睫毛上,看見那顆順着臉頰滑落的淚珠,在月色下閃了一下,又悄悄隐入衣領。
他猛地将她擁進懷裏,頭埋在她的肩窩,手臂收得很緊,她甚至能聽到他壓抑的、輕微的啜泣聲。
香漓擡手輕輕拍着他的背,又揉了揉他的頭發:“哭什麽啦。”
“我這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彎了眼,“這是開心的眼淚。”
“我愛你。”
“嘿嘿,我也知道。”
他松開一點,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,指腹溫柔摩挲過她的顴骨。
“其實你本可以随心所欲和朋友相處,是我心眼小、容易吃醋,動不動就和你鬧脾氣,就算我明明知道你對別人沒有別的心思,還是控制不住難過,是我束縛了你,你不要為此自責好嗎?”
“沒關系呀,你心裏不舒服直接跟我說就好,我是非常有耐心的。”
“以後不管有什麽煩心事、藏在心底的顧慮,都不用一個人憋着,就算我未必能幫你徹底解決,至少你有個可以放心傾訴的人。”
香漓認真思索片刻,老實說道:“我好像不太習慣把心事講給別人聽,就像之前那次,如果不是瑤期她們直接闖進來,我應該不會主動提起那些事吧。”
“沒關系,慢慢來,按照你舒服的節奏就好。”
“說起來……”
她低下頭,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聲音漸漸變小,臉頰卻一寸一寸地紅了起來,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淺緋。
“我們要不要……再更進一步?”
……
二人相擁睡至翌日正午。
香漓醒來便捶他肩膀:“過分!”
“嗯,我的錯。”他爽快認錯,手臂卻将她圈得更緊。
“你以為道歉我便原諒你?”
“你不會嗎?”他低聲問,眼底隐着笑意。
香漓語塞。
“香漓,你真的很生氣嗎?”
她臉頰微紅,偏過頭去:“不能毫無節制呀。”
“我已經很節制了。”
香漓難以置信道:“你哪裏節制了?”
他思索片刻,認真答道:“力度,若真放縱,你撐不了那樣久。”
“那之後……你自己解決!”她鼓起臉。
“你舍得?”
“我可是十分心狠的女子。”
“心狠?”他輕笑着吻了吻她的發,未再多言。
心軟還差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