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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一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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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一章

香漓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,被褥間還殘留着溫熱的餘息,她撐起胳膊想坐起來,手腕卻被人輕輕握住了。

那只手順着她的腕骨滑下來,虛虛攏住她的手指。

“別走……”君溟半邊臉埋在枕頭上,聲音悶乎乎的,帶着剛睡醒的慵懶黏意。

香漓回頭望他,伸手摸了摸他散在枕上的頭發:“我出去透透氣。”

他沒有松手,反倒往她身旁挪了挪,含混地重複:“不要走……”

“你越來越會撒嬌了。”

香漓說着,伸手去撓他腰側的癢處,可她的手剛探過去,便被君溟反手握住,随即整個人被輕輕一帶,重新跌回榻上,他翻身覆上來,低頭吻住她的唇,她被他吻得有些發懵,連推搡都忘記了。

恐怖的神族,根本不是她能承擔的男子。

等香漓逃出寝殿之後,正是清晨。

偏殿外有一處露天的竈臺,是君溟特意備下的,她偶爾會想吃點東西,雖然兩人都不需要進食,但他還是把竈具和食材都備得很齊。

香漓站在竈臺前,轉了個圈,将外袍換成一襲小廚娘的短衫,袖口挽到肘彎,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,她拿起菜刀,動作算不上熟練,其實用法術更快,可她知道君溟每次給她做飯都是親力親為,她便也不想敷衍。

沒忙活多久,身後便貼上來一陣溫熱的呼吸,君溟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,下巴擱在她肩窩裏,還帶着晨起未散的沙啞:“你在給我下廚?”

香漓晃了晃手中的菜刀:“對呀,敬請期待……”她動了動肩膀,“哎呀你別粘着我呀,菜刀不長眼。”

“我來幫你。”

“你乖乖坐着等,很快就能做好,我也就只會幾樣菜。”她推了推他的胸口,把人往外趕,君溟看了她一眼,到底還是退後兩步,在竈臺旁的木椅上坐了下來。

過了一會兒,香漓端上一盤炒青菜和一盤炒肉,賣相倒是挺像模像樣,翠綠的菜葉上泛着油光,肉片也切得厚薄均勻。

她彎腰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請尊上品嘗。”

君溟的目光卻先落在她手腕一塊泛紅的印記上。

“燙傷了?”話音未落,他便想擡手為她撫平傷口。

“太久沒動手,生疏了。”香漓搶先把筷子遞給他,“這點小傷我稍後自己處理,你先嘗嘗味道。”

君溟夾起一塊肉嘗了嘗,咀嚼的動作看不出什麽波瀾,他又夾了一片青菜,同樣細嚼慢咽,眉目間依舊沒什麽表情。

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角:“想聽真話還是假話?”

香漓滿不在意地在他對面坐下:“都可以啊,我本就不喜歡下廚,味道好壞對我來說無關緊要。”

聽見這話,君溟反倒生出幾分懊惱:“若是不喜歡,不必勉強自己的。”

“我答應過你的呀。”香漓雙手交疊,下巴擱在手背上,朝他眨了眨眼,“而且一想到這是做給你吃的,好像也沒有那麽難熬。”

君溟耳尖泛起淡淡的紅暈,垂着眼斟酌措辭:“算不上難吃。”

“意思就是不好吃?”香漓追問道。

“味道帶着一股突兀的甜味……你放了不少糖?”

“不知道啊。”香漓理直氣壯,“我既沒有翻看菜譜,也不曾觀摩別人做菜,全程跟着感覺來。”

“那……勉強還算過得去。”

香漓微微鼓起臉頰:“看來我确實沒有做菜的天分。”

“你當年在妖界,不都是自己做飯嗎?”

“那時候哪裏講究口味,能填飽肚子就夠了。”

她說得輕描淡寫,君溟卻清楚那段日子她過得十分艱難。她平日不大愛吃正餐,唯獨偏愛各式甜品糕點,可流落妖界的五年,她常年義診,藥材開銷巨大,根本沒有多餘錢財滿足這點喜好。

君溟沒有戳破她故作輕松的僞裝,起身走到她身邊,将人從椅子上輕輕拉起,自己落座後,攬住她的腰,讓她安穩坐在自己腿上,他伸出手指,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:“我們去妖界小住一段時間吧。”

香漓擡頭看他,浮起一絲壞笑:“你想那五個美豔妖娘了?”

“?”

君溟伸手輕輕掐了下她的腰側,香漓立刻安分下來。

“我想知道你在妖界那幾年是怎麽過的。”君溟的語氣認真了幾分。

“我不是和你講過了?”

“說得太簡略了。”

香漓偏過頭來看他,目光裏帶着一點促狹:“你就這麽想了解我呀?”

君溟微微錯開視線,耳尖紅得更明顯:“不行嗎?”

香漓撓了撓頭:“不是不行啦,但那不都過去很久了嗎?大部分回憶都算不上愉快,而且你那段時間過得也不好啊,沒必要再糾結那些事了嘛。”

“可我放不下,我想要抹平你所有不開心的經歷。”

他頓了頓,繼續問道:“你離開京城之後,是不是時常受心魔侵擾?”

香漓猛地一怔:“你怎麽會知道?”

“沉楓在宴席開始前告訴我的。”

香漓沉默一瞬,緩緩垂下眼睫:“現在已經沒事了。”

她忽然意識到,他是真的知道她所有的一切了。

君溟伸手将她擁進懷中:“從前我自以為足夠看懂你,如今才明白,我從來不知道你心底真正在想什麽,若是我足夠細心,本該察覺你內心所有不安與焦慮,從前我只知道顧及自己,想起曾經帶給你的傷害都讓我好後悔。”

香漓猛地坐直了身子,轉過頭來看他:“你怎麽會這麽想啊?我沒有說的話你當然不會知道了!誰又能輕而易舉看透另一個人的心思?”

“但你就可以。”

香漓呆呆望着他,沒料到他會生出這樣的念頭。

香漓認真地想了想,點了點頭:“嗯……看來是我更喜歡你。”

君溟眉頭一皺:“不可能。”

香漓笑起來,目光越過他,望向庭院裏被晨光浸透的竹影:“我心裏想的事情其實很簡單,早在京城的時候你就清楚啊,只是後來變故太多,你慢慢忘記了。”

君溟微微一愣:“是什麽?”

她偏過頭來看他,故作神秘:“這個嘛,你自己想起來吧?”

前些日子只顧着放縱,君溟積壓下一大堆神界公務,而且他直接封閉了神界結界,可把輝霁愁得欲哭無淚。

結界一重新開啓,輝霁立刻找上門,拉着君溟處理堆積如山的事務。

香漓也打了聲招呼就回天界了,芙草這丫頭肯定很想她。

回到天界時,日光正好。

雲曦殿前的風依舊輕緩,芙草正在廊下曬書,聽見動靜擡起頭來,眼睛倏地亮了,兩個小姑娘瞎聊了很久。

“鲛人個個都擁有動聽歌喉,你也是魚,怎麽唱起歌來調子怪怪的?”

方才還聽得津津有味的芙草臉頰驟然漲紅:“人家只是記不住歌詞而已!又不是唱得難聽!”

“嗯,你說得都對。”

香漓一路穿過幾道回廊,剛踏進司命殿所在的那片小院,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和司命并排坐在廊下喝茶,那人一身青竹色的衣裳,袖口繡着幾片竹葉,姿态閑适。

“阿竹姐!”香漓幾步迎上去,“你回天界了?”

洞庭擡眸,朝她揚了揚手:“算不上回來,我來天界辦一件正事,順路過來見見司命。”說着往旁邊挪了挪,騰出一處空位。

香漓在兩人之間坐下,順手接過司命遞來的茶盞:“你們看起來關系很好。”

司命輕輕撥弄杯中浮起的茶葉,懷念道:“當年我初登天界,人生地不熟,倉促接手司命一職,阿竹幫了我很多。”

洞庭接過話頭:“那時候天災剛剛平息,前任司命也在浩劫之中隕落,我臨時接手代管命簿,無數凡人本還有壽數,卻早早墜入輪回,人界死傷慘重,沒有命簿管束,萬事一片混亂。”

“那段日子我們二人日夜奔波,忙得腳不沾地,可看着人界一點點恢複秩序,便覺得一切都值得。”

香漓看向司命:“那你就別總惦記着重返人界了吧?繼續做司命嘛,要是沒你寫的話本子我可難熬。”

司命被她逗得輕笑出聲:“下一任司命接任之前我不會離開,殿下大可放心。”

洞庭像是忽然想起一事,轉頭望向香漓:“我聽司命提起,君溟已經着手煉制塵織符了?”

“還沒有,”香漓擺了擺手,“那個玩意兒好像要花很久。”

司命放下茶盞:“這般法寶必定耗費心神,改日我該好好向尊上道謝。”

三人閑談許久,日光自斜斜正午慢慢向西偏移,最終沉入雲海深處,暮色籠罩長廊,香漓與洞庭才起身和司命告辭。

走出司命殿院門,洞庭腳步漸漸放緩,方才說笑從容的神情一點點褪去,沉下一臉凝重。

香漓望着她的側臉,心底莫名升起一絲不安:“阿竹姐,是不是出什麽事了?”

洞庭停下腳步,沉默良久,暮色将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,遠處偶爾傳來歸鳥啼鳴,襯得這份安靜愈發沉重。

“香漓,”洞庭轉過身,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,音量壓低不少,“我這次所說的正事,是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要告訴你。”

兩人來到雲曦殿,洞庭還擡手布下一道結界,将外面的一切聲音和窺探隔絕。

“香漓,我就不和你繞彎子了。”洞庭在桌邊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“徹底關閉天災口的方法,我已經找到了。”

香漓正要端茶的手頓在了半空。

“多年以來,我往返六大天災口,追查天災根源,我不是神族,亦無至親,不敢貿然進入,否則便會困在混沌幻夢之中,千年前封印陸續松動,最先出問題的便是魔界天災口,師父早預料到這一日,将封印之法傳授于我,後來你也知曉,我把法子告知螢華,她義無反顧前去加固封印。”

“但這僅僅只是開端,不久後人界封印同樣開始衰弱,沒有王族血脈支撐加固,白澤只能勉強維持,随時有失守的風險,不得已才喚醒君溟,可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,未來封印只會持續衰敗,以至于單憑君溟一人,根本無法兼顧六處天災口,就算犧牲王族之人,但那可是昔日八位神尊合力施展的術法,只靠這些也遲早會徹底瓦解。”

她稍稍停頓,擡手指向頭頂高遠遼闊、難以觸及的天穹。

“後來我慢慢想通,連上古神族都難以完成之事,僅憑我一人又怎麽可能尋得解法,于是我不再執着于天災口,而是傾盡畢生力量,終于得到一次與天道相通的契機。”

香漓瞳孔微微一縮:“你見到八位隕落的神尊了?”

洞庭輕輕搖頭:“我并未親眼相見,只是在夢中抵達一處位置,洞悉了全部真相,我相信,那便是他們傳遞給我的指引。”

“不周山。”

一個令人窒息的猜想順着思緒蔓延,如同藤蔓緊緊纏繞心頭,洞庭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,語氣愈發沉重:“倘若六界這邊是天災向外湧出的出口,那必然存在源頭入口,不周山将會裂開一道空間縫隙,需要有人前往彼端,将六處源頭入口盡數關閉。除神族以外,任何生靈踏入縫隙,都會逐漸深陷混沌幻境,可那片領域從無人踏足,沒人清楚關閉六處入口位置在哪兒,要耗費多久,裂縫開啓的時限十分有限,如今君溟是六界僅存的神族,但是他——”

“但是他不能去。”香漓接過了話。

洞庭一怔:“你知道?”

“因為我也做過一場夢。”

“一場……很可怕的夢。”

洞庭臉色愈發難看,嘴唇動了動,似有千言萬語,最終只是緊緊攥起指尖,沉寂片刻,她艱澀開口:“所以……能夠進入裂縫的人……”

“只能是我。”

香漓轉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
“因為我的命,是星星救回來的。”

洞庭下意識擡手捂住雙眼,聲音發顫:“我清楚這件事讓人難以接受……可香漓,這或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”

香漓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保持冷靜,将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,眼下她只能理性權衡,別無選擇。

“裂縫何時開啓?”

“七天之後。”

洞庭慢慢解釋自己窺見的景象:“不周山之巅,日光被徹底遮蔽,那裏常年受結界影響,異象叢生,待到災厄氣息抵達頂峰,縫隙便會顯現,直至天光重現,我們只有一個時辰的機會。”

香漓垂下眼,聲音很輕:“一個時辰,我回得來嗎?”

洞庭伸手緊緊握住她的雙手:“香漓,我們一定能想出更好的對策,我們還有時間。”

香漓安靜思索片刻,再度擡眼時,最初的震驚已然消散,只剩下一份平靜坦蕩的澄澈。

“還好我之前修習過封印術,這幾天我會加緊鞏固功法,阿竹姐不必擔心,我一定會完成這件事。”

洞庭眼眶泛紅,險些落下淚來:“對不起……我也想過隐瞞,可我不能這麽做,真的對不起。”

“別這樣說。”香漓反手握住她,“你為六界安寧,背負八位神尊的遺志奔走數萬年,你的使命快要落幕,接下來,該輪到我了。”

洞庭仿佛被這番話刺痛,張了張嘴,終究無言。

“這件事,你告知君溟了嗎?”香漓出聲詢問。

洞庭避開她的視線:“沒、還沒有。”

“暫且不要告訴他。”

“為何?”洞庭擡起頭來看她。

香漓沒有作答,靜坐許久才緩緩開口:“阿竹姐,你說祭心珠……對神族能夠起效嗎?”

洞庭久久凝視着香漓,遲疑不定:“你難道打算……”

逆光之下,她的面容朦胧,看不清神情。

洞庭沉思良久,緩緩開口:“應當有用。”

“因為那是我師父的眼淚。”

香漓站起身,走到洞庭身前,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掌。

“阿竹姐,你去找君溟吧,麻煩幫我拖住他。”她揚起一抹淺淡笑意,“我很快就回來。”

抵達冥界時,已是午夜将近。

這裏常年不見日月天光,整片大地被一層幽暗氤氲的磷光籠罩,香漓穿過肅穆的鬼門關,踏着熟悉的青石長徑一路深入,最終在一處冷寂的殿宇前駐足,擡手輕叩門扇。

殿門應聲從內拉開。宜安看樣子正要歇息,外袍松松散散披在肩頭,手中還捏着一卷尚未合攏的書卷,望見香漓的瞬間,她眼底的閑适褪去,神色驟然染上幾分警覺,不等香漓開口,便側身讓出通路:“先進來再說。”

香漓擡步跨過門檻,殿內燭火輕輕跳躍了一下,宜安合上殿門,回身定定看向她,她沒有半分迂回,将洞庭告知的一切,從徹底封印天災的真正法子,到不周山即将開啓的空間裂縫,前因後果、始末細節,一字不落地盡數道出。

“……所以,”香漓擡起眼,“我要去冥河深處取那顆祭心珠,小安,你帶我進去吧。”

宜安早已将手中書卷擱置在桌案上,平日裏總是從容的眼眸,此刻翻湧着難以掩飾的震驚,心底的慌亂再也壓不住,她上前一步,驟然攥住香漓的手臂,力道極大,攥得她腕間微微發疼。

“那你呢?你怎麽辦?你一旦踏入那處地界,萬一永遠回不來了怎麽辦?”

“這是我的使命,我必須去。”

“誰給你的使命?”宜安下意識拔高聲調,又強行壓下急促,極力穩住情緒,“根本沒有什麽非你不可的宿命!你沒必要獨自扛下這一切!我們去找尊上,召集所有人一同商議,一定還有別的解決辦法!”

“你說的這些,我都想過。”香漓的聲音很平,“我也是這麽打算的,畢竟此事關乎六界安危,事後我定會告知王族衆人,一同商議部署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麽還要——”宜安忽然頓住了,她看見香漓低下頭,深深地、幾乎是彎着背低下去,香漓的手抓住她的手臂,指尖陷進衣料裏,微微發顫。

“小安,你一定要幫幫我……”

宜安驟然失語,她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香漓,素來灑脫淡然的人,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氣,連聲音都帶着細碎的顫意。

“我不管那個神尊将來會如何,我只想知道,你以後會怎麽樣?”

香漓沒有回答,她低着頭,緊緊地咬着下唇,像是怕自己一張口就會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,她不敢去想那些事,不敢想要是她回不來又怎樣,她怕自己一想,就失去走下去的勇氣了。

兩人沉默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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