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一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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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,宜安伸出手,輕輕擡起了她的下巴,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,那道目光裏有無奈,有心疼,還有一種夾雜着嘆息的妥協。
“走吧。”
她們躲開守衛,沿着一條小徑,悄悄來到了冥河邊緣,河水漆黑如墨,表面浮着一層淡淡的幽光,兩岸是嶙峋的怪石和枯骨般的樹木,風從河面上吹來,帶着一股說不清的腥冷。
“你要找的祭心珠,具體落點我并不清楚。”宜安立在岸邊,望着漆黑河面沉聲開口,“冥河綿延三十裏,盡頭便是冥界天災口,由麒麟神君鎮守,他常年駐守此地,或許知曉珠子的下落。”
“你該清楚,冥河與天雷一樣,皆是仙族劫數,此地危機四伏,非冥界之人越往下游,越容易被萬千死魂纏擾,雖不會傷及肉身,卻會一點點蠶食心神,足以讓人精神崩潰。”
香漓望着那片漆黑的水面,點了點頭:“好,那我去問問麒麟神君。”
“香漓!”宜安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“至少讓我陪你去好嗎?”
香漓回過頭來,輕輕撥開她的手:“你私自帶我踏入冥河禁地,本就觸犯了規矩,剩下的路,讓我自己走就好。”
“我不同意!”宜安的語氣又急了幾分。
“我還需要你在這裏替我望風呢,”香漓朝她彎了彎唇角,“你可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我來這裏呀。”
宜安皺着眉:“可是你一個人太過兇險了。”
香漓想了想,然後上前一步,将自己的額頭輕輕貼在了宜安的額頭上,相交處浮起一絲微弱的亮光,像是一粒螢火落在了兩人之間。片刻後,光芒斂去,香漓退後半步,解釋道:“這個術法能建立起你我之間的聯系,若我真的危在旦夕你會有感應的,那個時候,你便來救我吧。”
有了這層保障,宜安心底的不安稍稍平複,她咬了咬唇,最終只化作一句叮囑:“務必早去早回。”
“好。”
香漓轉身朝冥河下游掠去,她的身影在黑沉沉的河面上劃過一道細長的弧線,她在心底默默盤算,不過三十裏水路,只要全速疾馳,或許便能僥幸避開死魂纏擾,順利抵達盡頭。
可冥河誅心,從來無半分僥幸可言。
行至半途,周遭死寂的黑暗中,終于飄來了細碎的聲響。
起初是很輕的、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的嗚咽聲,漸漸地,那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密集,像是無數人同時在她耳邊說話,争先恐後地擠進她的耳朵裏。
“你為什麽要殺我?”
“啊啊啊啊啊你不要過來!”
“我沒瘋!我沒有錯!”
“我做錯了什麽?”
“該死的是你!”
“為什麽要這麽對我?”
“你去死!”
“我好痛……”
“求求你了——”
“我不想死!”
“我不想死啊!”
那些聲音裏夾雜着怨恨、恐懼、不甘、悔恨,像一根根細針紮進她的頭顱。香漓的腦子開始發脹,那些聲音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,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在耳邊響起的,哪些是自己在想的。她突然忘記了自己要往哪裏去,忘記了為什麽要飛,忘記了自己叫什麽名字。
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浸在了一片渾濁的河水裏,四周全是手在拉扯她,那些手冰冷而黏膩,争先恐後地往她身上攀爬。
她停下了腳步。
不——她不是停下了,她是跌落下來了,她落在河岸邊的碎石灘上,單膝跪地,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頭,十指陷進發間,那些聲音還在繼續,一句接着一句,像是永遠也不會停歇,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短淺,胸口劇烈地起伏着。
她蜷縮着身體,後背抵着一塊冰冷的岩石,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,那些聲音像是在撕扯她的意識,一點一點地、一層一層地剝開她的防線,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,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。
然後,她看見了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紅痕。
她是為什麽會受傷來着?
那個念頭像是一根極細的線,将她快要散開的意識重新串了起來,她猛地深吸一口氣,閉緊雙眼,将手掌按在心口,催動一道術法,法力在體內流轉,那道暖意将她從混亂中拉了出來,她睜開眼,重新站起身,目光清明了幾分。
她繼續沿河飛去,然而沒過多久,那些聲音又圍了上來,比方才更密集、更嘈雜,她的腳步開始踉跄,身形在空中歪斜了一下,差點撞上一塊凸出的岩壁,她再一次跪倒在地,雙手撐在碎石上,她咬着牙,再一次催動術法,将自己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。
然而就算她法力充沛,意志堅定,在這片不斷翻湧的死魂浪潮中,終究也有撐不住的時候,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重複多少次。
而此刻,幽暗沉沉的冥河上空,一道修長人影靜靜懸立。
君溟就那樣停留在那裏,低頭看着下方那個蜷縮成一團的、拼命捂住頭的、渾身顫抖的身影,他的面容隐在冥河幽暗的光暈中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雙眼睛,像是冰層下凝固的暗流,無波無瀾,卻深不見底。
他看着她再一次爬起來,踉跄着往前走了幾步,又被新的聲音擊倒,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掙紮、爬起、再掙紮。
他看着她被那些死魂纏上時痛苦的神情,看着她咬破的嘴唇,看着她顫抖的手指。
他的眼中沒有任何波動。
原來,早在洞庭将天災真相告知香漓之前,便已先一步尋過君溟。
“君溟,這是六界唯一的生機。”
君溟微微偏頭,片刻後才開口:“那又如何?就因為這個你要逼她去送死?”
“你誤會了!她若不願我不會強迫她,但她應當知道這件事不是嗎?”
“你只要告訴她,她就一定會去。”
洞庭沉默了片刻,卻依舊沒有讓步:“不管你怎麽說,我告知你真相也只是想讓你知曉全貌,你攔不住我,即便你今日困住我,也會有旁人将此事告知香漓。”
君溟不禁發笑:“比起困你,困住她不是更簡單直接嗎?”
“你何苦至此啊!”
“你若不想我動手,便應我一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若香漓問起祭心珠對神族有無作用,你便告訴她——有用。”
洞庭一怔:“你如何得知?”
“你照做便可。”
洞庭久久凝望着他,目光複雜翻湧,試圖從他清冷眉眼間尋出一絲端倪,可他始終神色漠然,無波無緒。
君溟垂下眼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他坐在角落裏,餘光瞥見那人從門外走進來,那張總是含笑的臉,如今他仔細回想,卻只記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疲憊。
他将情絲引向一顆珠子。
珠子炸開了,碎片濺了滿地。
他沒有皺眉,沒有驚慌,只是靠在柱子上仰起頭,笑了一聲,像是終于卸下了什麽重擔,又像是某一扇門徹底關上了。
他那時不懂,如今懂了。
那人希望珠子有用,又希望它沒有用。
冥河之上,水聲幽咽,萬古不息。
君溟只身獨立,眉目間凝着化不開的冰霜。
“香漓,是不是所有人都死了,你才不會抛棄我?”
他靜默伫立良久,久到冥河寒風掀起他寬大袖擺,獵獵作響。
“我怎麽會愛上你這樣的人?”
下方碎石灘上,香漓再度被漫天怨靈之聲擊潰,渾身脫力,蜷縮在地動彈不得,肩頭微微顫抖,隐忍又無助。
這一刻,再如何冰冷克制,心底的疼惜與慌亂終究破了防線,君溟五指驟然收緊,死死攥拳,将掌心掐出幾道深深的月牙白痕。
他終究狠不下心坐視不理。
幾乎是同一瞬間,香漓的耳畔驟然安靜了下來,那些聲音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吹散了,河面上只餘下水流低沉的嗚咽聲,她愣了一下,來不及多想,撐起身子便繼續往深處掠去。
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冥河下游的霧中。
君溟仍然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過了很久,他轉過身,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陰影裏。
冥河盡頭,是一大片荒草地。
風從河面上吹來,帶着一種潮濕而沉悶的氣息,沒有死魂的低語,沒有喧嚣的哭聲,只有風聲和極遠處的流水聲交織在一起。
香漓落在岸邊,環顧四周,荒草沒過腳踝,遠處有幾塊嶙峋的巨石,她試探着往前走了幾步,壓低聲音喚道:“麒麟神君可在此處?”
沒有回應。
她正要再喚一聲,忽然從一塊巨石後探出一個圓溜溜的腦袋,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小男孩,長得白白胖胖的,一雙眼睛又大又圓,正歪着頭打量她,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舊袍,腰間挂着一枚褪色的銅鈴,走起路來叮當作響。
“是誰在此喚本座?”
孩童音色軟糯,卻偏偏端着一副老成持重的語調。
香漓愣了一下,随即上前行了一禮:“晚輩天界公主香漓,特來求取洞庭仙子所鑄的祭心珠,敢問神君是否知曉此物下落?”
麒麟小手撓了撓後腦勺,圓眼微微眯起,認真回想半晌,稚氣的嗓音帶着幾分懵懂疑惑:“天界什麽時候有個公主了?我只記得天界有個毛頭小子剛當上天帝,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看不見人影。”
“神君所言,是我父帝。”香漓彎了彎唇角,“那已經是快九萬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麒麟瞪大了眼睛:“都過這麽久了?!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小手,又摸了摸自己的臉,“本座真是睡太久了……”
香漓擡手在空中凝出一道影像,一顆泛着溫潤光澤的珠子懸浮在光影中:“神君,晚輩所要之物,便是這顆祭心珠。”
麒麟歪着頭看了看,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:“我知道祭心珠長什麽樣,那是我主人的徒弟做的。”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兩步,“當初八位神尊隕落,六界百廢待興,我們幾個坐騎就拿了一些神界的法器給六界分了分,可這珠子又沒什麽用,當時我給天界送了一顆,又給冥界也備了一顆,結果帶在身上忘了給出去。”
香漓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如今可是在您手裏?”
“我嫌懶得拿,丢河裏去了。”
香漓望去茫茫一片漆黑的水面,波瀾不驚,深不見底,她回過頭來,看着這個滿臉無辜的麒麟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麒麟走近她,笑眯眯地背着手:“你告訴本座,要取誰的情絲呀?”
香漓微微怔了一下,垂下眼:“一定要說嗎?”
麒麟沒有逼她,只是轉過身去背對着她,帶着幾分閑适的老成:“你若告訴本座,說不定本座還能想起來丢哪兒去了呢。”
香漓猶豫了許久,最終還是低聲開口:“……君溟。”
麒麟猛地轉過身來,那雙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幾分:“你要取那小子的情絲?!莫非你們之間——”
香漓沒有否認。
麒麟看着她,連連搖頭:“定然是那小子對你執念過深,讓你倍感負重纏身是也不是?本座早瞧出他是個陰暗的臭脾氣,沒想到這世間,竟也有能讓他動心牽挂的人。”他頓了頓,像是想起了什麽,“也難怪,畢竟是我主人的弟弟。”
“他沒有很陰暗,你別這麽說他……”
麒麟看着她,看着那雙明明已經疲憊到快要撐不住的眼睛裏,還殘存着一點那樣認真的光,他沉默了片刻,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,只是遙遙指了一個方向:“本座記得當初往那塊石頭後面丢了。”
“多謝神君。”香漓朝他行了一禮,轉身便要往那個方向走去。
麒麟一把拉住她的衣袖:“你等等!你當真打算就這樣跳進去?那可是冥河!站在岸邊都會被死魂纏上,更別提跳進去了!你有沒有想清楚啊!”
香漓回過頭來看他:“我沒時間了。”
麒麟急得在原地跺了跺腳:“你們一個二個都這樣!為了對方連自身性命都可置之不顧嗎?”
“我只是去拿珠子,不是去送死。”
麒麟看着她,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帶着一種與外表不符的深沉,他慢慢地松開手,只低聲問了一句。
“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,讓你甘願赴此絕境?”
香漓微微一怔。
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不周山那個身影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她突然笑了。
“原來是報應?”
香漓擡手溫柔揉了揉麒麟圓潤的頭頂:“多謝神君挂心,我心意已決。”她不再遲疑,縱身一躍,毅然墜入漆黑冥河之中。
麒麟沒有再攔她。
“祭心珠對神族沒用這件事……還是不告訴她了吧。”
黑色的河水在她頭頂合攏,冰冷而沉默地包裹住她的全身,水的觸感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樣黏稠,反而異常清澈,她是龍,本就生于水中,在水裏視物如常,呼吸也順暢無礙,可那些無形的死魂卻不像河水那樣溫和,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,争先恐後地攀上她的身體,像無數雙冰冷的手纏繞着她的四肢和神識。
那些聲音又來了,比岸邊更密集,更清晰,更無處可逃。
香漓咬緊牙關,奮力往下游去,那些聲音越來越響,越來越密集,将她的意識撕成碎片。
頭好痛。
我有必要做到這般地步嗎?
我也很害怕,我也不想去。
說白了,最煎熬的人不應該是我嗎?
為什麽我還要去安撫別人?
可我又能去怪誰?怪我們有這樣的身份嗎?
乾脆就這樣瞞着他,我自己去吧。
之後會變成什麽樣我也管不着了。
好累。
算了,要不放棄吧。
就這樣吧……
她的意識被一層一層剝離,視線變得模糊,四肢的力道一點一點流失,她不再掙紮,不再游動,任由自己的身體緩緩下沉。
突然,香漓好像來到了寂月殿,可眼前的寂月殿,與她熟知的模樣全然不同,庭中草木蕭瑟,四下冷清荒蕪,無半分煙火暖意。
君溟獨自靜坐于庭角暗處,周身萦繞着死寂沉沉的氣息,眼底空洞荒蕪,無喜無悲,無念無求,像是世間萬物,皆與他毫無乾系。
随後,他手中捏着一道術法,緩緩地、仔細地施展在自己身上,随後他起身走進殿內,躺到榻上,合上了眼睛,他的面容平靜,眼角卻有一道尚未乾透的淚痕,很快他的靈魂離了體,變成了一副空殼。
香漓站在床邊,看着那張沉睡的臉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麽。
“原來,曾經的你不是想睡,而是想死啊。”
水底深處,香漓豁然睜眼,眼底混沌瞬間褪去,清亮的眸光驟然歸位。
她甩了甩頭,視野重新變得清晰,她翻身朝河底游去,目光在那片漆黑的砂石間搜尋,不久便看見一處石縫裏有隐約的反光,靜靜地躺着一顆泛着溫潤微光的珠子。
拿到手後她轉身奮力向上,沖破層層黑水,破水而出。
岸邊的麒麟站直了身子,看到她終于松了一口氣。
微涼的晚風撲面而來,濕透的青絲緊貼她的肩頭,水珠順着發梢、衣擺不斷滴落,砸在碎石荒草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