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二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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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二章
香漓與宜安告別後,幾乎是一刻不停地趕回了天界。
長夜落幕,天光破曉,将雲曦殿的屋檐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薄光,香漓推開殿門時,腳步已經有些虛浮,她甚至沒有換下沾着冥河濕氣的衣裳,便一頭栽進榻上,倦意如潮水般傾覆而來,她來不及攏被、調息,雙目一阖,便沉沉墜入昏睡。
君溟是待她呼吸徹底勻淨綿長、睡熟之後,才悄然入殿的。
他的腳步很輕,走到榻邊在床沿坐下,目光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心上,他伸出手,指尖凝出一縷極細的靈光,緩緩探入她的眉心,她的識海像是一片被風暴席卷過的荒原,內裏滿目狼藉,宛如歷經暴風席卷後的荒原。她一身法力幾近枯竭,心神損耗殆盡,根基虛浮得讓人心驚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将法力緩緩渡入她的脈絡,像一條溫和的溪流,沿着她疲憊的經絡一寸一寸地潤過去,她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,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緩綿長,褪去了睡前的焦灼與疲累。
他收回手,卻遲遲沒有起身離去,就這般靜坐榻邊,默然凝望着她安然的睡顏。
“你又想當壞人了。”
“你讓我好生氣……”他垂眸望着自己交握的雙手,“可我又忍不住為你驕傲,你真的很了不起。”
“香漓,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?就這麽不值得你依靠嗎?”
他伸手輕輕撫過她散落在枕上的發絲。
“真想讓你就這麽睡過去,可我太清楚留下來的人會有多痛苦,你一定和我有過一樣的念頭,所以才會這麽做,對嗎?”
他俯下身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。
“這次我會聽你的話,就當你欠我一次好不好?之後我也騙你一次,到那時你可要原諒我。”
語罷,他掀被側身躺下,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,閉目相伴,終究也抵不過滿心疲憊,沉沉睡去。
香漓再醒來時,依然是清晨。
她微微坐起身,淩亂的發絲垂落肩頭,她側首凝望熟睡的人,眸色柔軟,擡手輕輕撫過他柔軟的發頂,片刻後,她輕手輕腳起身,褪去滿身舊衣,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衫,悄無聲息推門走出殿外。
沒過多久,君溟也悠然轉醒。
他走出院門,擡眸便看見花圃邊的身影,香漓正蹲在花叢前,指尖捏着小巧的花鏟,小心翼翼為新開的繁花松土,姿态溫柔恬淡。
聽見身後細碎的腳步聲,她驀然回頭,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:“早呀。”
君溟在亭中的石凳上落座,沒有繞彎子:“你是不是有話要說?”
香漓手中松土的動作驟然一頓,她放下花鏟,起身淨手,緩步走到他對面落座。
“看來阿竹姐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香漓沉默了一會兒,臉上那層淺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。
“君溟,我曾做過一個夢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“那是一個沒有神族的六界,失去至高庇佑之後,天地規則崩塌,結界碎裂紊亂,天災雖無,卻有人禍,弱肉強食成為常态,弱小族群被肆意掠奪、肆意屠戮,人界最先陷落崩塌,妖魔橫行無忌,凡人修築的萬千城邦一朝傾覆,流離失所的百姓如潮水般湧向荒野,最終盡數倒在逃亡路上,緊接着,妖界、各界接連淪陷,王族傾力抵抗,浴血奮戰,可那慘烈景象,絲毫不亞于天災重臨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向遠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雲海:“之前我命懸一線時,你向星星許願,或許從那時起便早已注定,唯獨我能踏入不周山裂縫,在混沌彼端守住清醒、不被幻境吞噬,這一定是天命予我的責任。”
她轉過頭來看向他,目光裏沒有動搖:“我不能讓你,讓我所有珍視之人,讓偌大六界,永遠困在岌岌可危的險境之中,我想盡我所能護住所有人。”
君溟靜靜聽完全程,面無表情,薄唇輕啓:“你可真偉大。”
香漓早知他會惱怒,預料到這般反應,故而不曾閃躲他清冷的目光,坦然迎上:“既然你知道,那我便不再多言,裂縫我非去不可,誰都攔不住我,你也一樣。”
她擡手取出一只精致小木盒,輕輕開啓,一枚瑩白溫潤的珠子靜靜卧于盒中,柔光流轉,澄澈純粹。
君溟垂眸掃過寶珠,又擡眼落回她臉上,聲線平淡無波:“你昨日昏睡不醒、心神耗竭,便是為了它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動用此物後,你我之間會是何種結局?”
“當然。”香漓沒有移開視線,“我也用過。”
君溟沉默良久,未曾接話。
“你也看到阿竹姐如今的狀态了,她曾經也有過一段熾熱的情感,可取出情絲之後,她活得松弛坦蕩,那也很好不是嗎?”
“你所見的只是表象,你又怎知她午夜夢回是否真的毫無遺憾?況且——”他擡眼看她,“你就不怕我像她一樣,取出情絲之後,便也不願尋回?”
香漓被他這句話堵得心口微澀,可片刻後依舊咬牙堅持:“我不知道,但我能保證,就算你從此不喜歡我了,我也會像以前一樣喜歡你。”
“你現在說得輕巧。”君溟眼底掠過一絲自嘲,“可你知道嗎?守着一個永遠不會愛自己的人,日複一日、歲歲年年,到底有多煎熬。”
香漓喉頭哽咽一瞬,短暫沉默後,依舊輕聲道:“我沒想過強迫你,你若不願用我絕不勉強,我只是……想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。”
君溟平淡地接道:“那我不用了,我打算你進裂縫之後就去死。”
香漓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,垂下眼簾:“……這樣啊。”
“你不攔我?”
“君溟,我說過,你不必把六界重擔扛在自己身上,你不願做的事便可以不做,就算這世間最終滿目瘡痍,那也是命運的另一種安排,但我要做我能做到的一切,這是我心甘情願的抉擇,沒有任何人逼我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聲音終于有了細微的顫抖:“可如果我走之後,你當真痛苦到活不下去……你也可以……”
話語卡在喉間,輾轉千遍,終究無法說出口。
她擡手捂住臉頰,聲音悶悶的,帶着細碎的哽咽:“對不起,我說不出那種話,我希望你不要死。”
君溟定定望着她泛紅的眼尾,眼底翻湧着深沉洶湧的情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我會用的。”
說服他比預想中容易,香漓松了一口氣。
可就在君溟擡臂,指尖緩緩朝着那枚瑩白寶珠伸去,即将觸碰到珠面的剎那——
香漓驟然擡手,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的手劇烈顫抖,連呼吸都瞬間急促紊亂,瞳孔微微震顫,眼底滿是慌亂與無措。
“啊……”
她發現,那完全是她無意識的舉動。
原來哪怕提前預想過千萬遍,哪怕早已做好萬全心理準備,可當真要面對他從此不再愛她的未來時,她依舊恐懼到極致,軟弱到不堪一擊。
“再等一下……”她的聲音幾乎是哀求,“就一下……”
這一聲哀求,徹底擊潰了君溟所有的克制與隐忍。
他驟然擡手,猛地掀翻身前石桌,杯盞滾落、玉石相撞,清脆碎裂聲劃破清晨的靜谧,下一秒,他伸手用力将香漓拽入懷中,緊緊箍住她的腰身,将臉深深埋入她的肩窩,嗓音沙啞破碎:“我們逃走吧,香漓。”
“我可以帶走所有熟識之人,甚至可以再随便帶走一部分,尋一處世外桃源,避世而居,我一人雖然不能護住整個六界,但保護一些人我還是做得到的!我們就那樣活下去,好不好?”
溫熱的淚水瞬間湧滿眼眶,順着香漓的眼尾肆意滑落,她用力搖頭,哽咽出聲:“不行啊,怎麽可以那樣……”
“怎麽就不行!你明明也在害怕,你明明也滿心委屈!你總教我惜命自愛,可你為什麽偏偏苛待自己?”
“因為我的幸福就是看到我珍視的人們都好好活下去!”
香漓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,擡手施法将滾落一旁的祭心珠取回掌心,顫抖着遞到他面前:“君溟,我不想死,我也不會死,我們還有時間,或許在裂縫關閉之前,我們能尋到更好的法子,就算我不慎被困彼端,身處永夜混沌,我也會窮盡所有辦法回到你身邊,只要你我都好好活着,只要我們未曾放棄,總會有重逢的那一日。”
淚水不斷滑落,浸濕衣襟,可她眼底的光亮絲毫未滅,澄澈而滾燙:“君溟,你懂我的啊,哪怕只有一絲希望,我也要争一個所有人都圓滿的結局。”
是啊,他早就知道的。
君溟沉默了很久,然後,他緩緩擡手,将那顆祭心珠接了過去,收進袖中。
香漓擡手拭去臉頰淚痕,輕輕掙脫他的懷抱,緩緩起身背過身去:“這段時間……我們就不要私下見面了吧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反正你用了祭心珠之後,便不會再想着我了,而且……”她話音微頓,眼眶再度泛紅,新的淚水悄然溢出,她緩緩回頭,淚眼望向他。
“我看見你的話,會變得軟弱。”
君溟走後,庭院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樹葉的聲音。
她坐在石凳上,目光落在君溟方才坐過的那個位置,長久地沒有移開,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,杯沿殘留着一圈水漬,她伸手碰了碰那只杯子,指尖觸到冰涼的瓷面,又縮了回來。
“先去找王兄……之後還有很多事……”她輕聲念着,可那幾個字在嘴邊轉了又轉,終究沒能變成起身的動作,她坐在那裏,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釘住了,一絲力氣也抽不出來,腦海一片空茫。
“香漓——”
聲音接連響起錯落而至,三道身影幾乎同時沖進庭院,步履匆匆齊齊朝着她奔來,錦歡跑得最快,轉瞬便撲至她身前,伸手死死将她抱住,緊随其後的宜安、瑤期快步上前,三人一同圍攏過來,四個姑娘緊緊相擁,擠作溫熱的一團。
錦歡的哭聲第一個響了起來,悶在香漓的肩窩裏:“我不要啊……我接受不了……”
瑤期的聲音緊随其後,帶着幾分咬牙切齒的急切:“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!什麽地方你都敢去?”她的手臂箍得比錦歡還緊。
她們哭得亂七八糟,說的話斷斷續續,連不成完整的句子,像是把香漓還沒來得及流的眼淚都替她哭了出來,香漓被她們緊緊圍着,眼眶有些發酸,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一聲,她擡手回抱住她們三個,聲音輕輕的:“我們坐下來聊吧。”
四個小姑娘窩進了香漓的房間,芙草不知何時已經準備好了茶水和點心,整整齊齊地擺在小案上,退出去時還順手帶上了門,幾個人圍着床沿坐成一圈,錦歡還帶着未乾的淚痕,瑤期坐在最邊上,還在用指尖胡亂擦着眼尾,宜安是唯一一個看起來情緒已經平穩下來的人,只是眼底還殘留着一絲沉沉的潮意。
瑤期猛地拍了下大腿:“現在可不是這種輕松聊天的氣氛啊!”
香漓端着茶盞笑了笑:“哎呀,有什麽關系嘛,我們四個好不容易又聚在一起了。”
“是我擅自把她們叫來的。”宜安輕聲開口,“我想着你可能會想找人說說話,便自作主張了,會不會打擾你?”
香漓擡眸望她,眼底強撐的堅韌驟然松動幾分:“謝謝你們,我現在是真的……”
錦歡吸了吸泛紅的鼻子,淚眼朦胧地望着她:“你真的非去不可嗎?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?”
香漓放下茶盞:“若我不去,未來天災降臨,看着你們死在我眼前,那會比殺了我還難受。”
瑤期立刻接道:“我們哪兒有那麽容易死!天災算什麽東西!”
香漓沒有反駁她,只是順着話頭說下去:“我未曾親歷過天災,可我見過那末日幻境,那是傾覆天地的浩劫,絕非幾人之力便能抗衡,如今八位神尊盡數隕落,再無獻祭救世的退路,天災一旦爆發,便會連綿不絕、愈演愈烈,我們四人都不是貪生怕死、茍且偷生之人,屆時必定會傾盡所有守護蒼生,可越是挺身而出,便越容易身陷絕境,遲早會落得無法挽回的結局。”
瑤期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麽狠話,可話到嘴邊又變了調:“我才不會!我就是惡人!到時候我把你們幾個都關起來……”她說到一半,自己也說不下去了,眼眶又開始泛紅。
宜安神色如常:“還在說這種話,你明明就做不到。”
瑤期轉過頭看她:“小安師姐你還這麽冷靜!我的腦子都已經要爆炸了!”
宜安垂下眼:“我已經炸過了。”
香漓看着她們這副模樣,心裏又酸又暖,還是笑着開口:“你們這樣我才越發放心不下,而且我真的不是去送死,沒人知道裂縫彼端是什麽模樣,這一次的開啓也未必是最後一次,說不定我能很快找到回來的方法呢?”
她的語氣輕快了一些:“我很聰明的,不要這麽悲觀嘛,我身上還有護心鱗,君溟還幫我重塑過,誰都傷害不了我。”
錦歡擦了擦眼淚,擡起頭看她:“我可以相信你嗎?”
香漓迎上她的目光:“當然了,我直覺很準的,我始終覺得我一定可以回來。”
宜安開口:“好了,我們三個都別再勸她了,你們還看不出她的決心嗎?”她看了看瑤期,又看了看錦歡,“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支持她。”
瑤期吸了吸鼻子:“我也會想辦法的,我一定會把你平安接回來。”
香漓彎起唇角:“是呀,大家一起替我想辦法嘛,難得有徹底解決六界危難的機會,縱然中途苦點累點,一切也都是值得的。”
錦歡被她這句話逗得終于露出了一點笑意,雖然眼角還挂着淚:“聽你這麽說,我好像真的沒那麽擔心了。”
屋內的氣氛終于松動了一些,宜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放下,像是斟酌了很久,才開口問道:“你已經給尊上用過祭心珠了?”
香漓的目光微微一滞,垂下了眼:“我給他了,他說過會用的。”
錦歡愣了一下:“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君溟以後就不喜歡你了?”
瑤期皺起眉:“師兄居然肯用這東西?我怎麽那麽不信呢。”
香漓搖了搖頭:“反正我也不是強迫他,他用不用都行吧。”
宜安看着她:“那你希望他用嗎?”
香漓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低了下去:“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她把頭埋進膝蓋裏,“我希望他別難過,可我……我只能說我會尊重他的任何選擇。”
宜安語氣平和:“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,但香漓,你從拿出祭心珠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實實在在地傷害他了。”
香漓猛地擡眸,辯解道:“可我沒有逼他!他若是不想就不用啊,這樣也不行嗎?”
“你不是在給他選擇,你是在拒絕他。”
“這怎麽成拒絕他了?”
瑤期立刻接過話頭:“你把祭心珠給他,意思不就是說你可以接受他不愛你,可以接受你們這段感情被切斷嗎?”
香漓委屈道:“我、我也沒有那麽容易接受的!可我還能怎麽樣?”
“師兄一定希望你狠狠纏住他不放,管什麽尊重不尊重!你既然這麽不舍得,就該抓着他的衣襟,清清楚楚告訴他,你不準他不愛你,你要他這輩子、下輩子,永遠等着你,哭着讓他守着你、念着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