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二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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錦歡在一旁輕輕點頭,小聲附和:“我也覺得不太好,極度尊重在情愛裏也未必都是好事,體諒與成全有時候會被誤解為‘我不在乎你選什麽’,你以為‘我尊重你’是愛,但對他來說‘我需要你’才是愛,不過我也能理解啦,畢竟承認自己很需要對方也要有很大的勇氣,膽小的香漓才說不出來呢。”
宜安目光沉靜:“你看似把選擇權交到他手上,實則是把這段感情最後的責任,全都推給了他,你用成全與尊重做铠甲,卸下了自己的愧疚與負擔,讓自己可以毫無牽絆、心安理得地去完成你的使命,對不對?”
香漓被戳中心底最深的隐秘,心口驟然一痛,下意識反問:“可若是換作你,你忍心看着輝霁日日為你痛苦、為你煎熬嗎?你舍得嗎?”
宜安坦然道:“沒什麽舍得舍不得,他選擇了我,那這份情愛裏的甜與苦,本就是他該承擔的。”
瑤期立刻附和:“就是啊,若是我的話,就拉着對方跟我一起面對,憑什麽就我這麽辛苦啊。”
香漓的聲音悶悶的:“我做不到那樣,我不能再讓他體會一次那種被獨自抛下的絕望與痛苦了。”
瑤期猛地坐直了身子:“你護着他肉身無傷,難道他痛徹心扉就沒事嗎?而且你自己都說不想讓他再體會到那種痛苦,你現在讓他做什麽勞什子選擇,不就是已經抛下他了嗎?”
一句話如驚雷炸在耳畔,香漓眼眶瞬間通紅:“可至少他能活着!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!”
宜安的語氣褪去方才的争辯:“有時候痛苦的活着,可能不會比死亡來得輕松。”她停頓了一下,“不過我也認為活着比較好,我們冥界有許多自我了結之後感到遺憾的亡靈,可再怎麽後悔也回不去了。”
香漓吸了吸鼻子:“是啊,我知道君溟待我情深意重,可那些相伴的歲月在動辄千萬載的生命裏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麽,可能他不用祭心珠,熬過這段時日,總會慢慢釋懷,往後也會遇見新的人,不管怎麽說,我只希望他幸福。”
錦歡一聽,連忙開口:“天哪,你這話可千萬別讓君溟聽到,你不要這麽看輕他的心意啊。”
香漓微微一怔:“啊……我想起來了,之前只要一說什麽‘希望他幸福’的話,他就不高興,弄得我都不敢說了,這不是好話嗎……”
瑤期截斷了她的話:“那是因為你說的那個幸福裏沒有你啊!”
香漓倏然睜大眼睛,慌忙擡手:“你這麽一說我才反應過來!若是他取出情絲,便再也不會動心了,那可不行呀。”她已然自顧自盤算起來,“我得去找他商量,或許可以改良祭心珠,只剝離他對我的執念……”
瑤期忍無可忍:“木頭!呆子!你怎麽到現在還不明白?你憑什麽替他定義幸福的模樣?憑什麽擅自決定他該不該放下你!”
香漓被她這一句堵得說不出話來,腦子裏亂糟糟的,像一團被攪亂的絲線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覺得這樣做是對的……我來不及細想,我真的沒有多餘的時間了……”
宜安看着她,忽然問了一句:“那你怎麽不把祭心珠給自己用?”
香漓渾身一僵,徹底愣住。
“和他分開,你不是也很痛苦嗎?”
香漓唇瓣輕輕翕動,半晌才吐出極輕極啞的字句:“因為只有一顆……”
“真的嗎?”
香漓說不出話來。
雖然給神族用的祭心珠确實只有那一顆,可說到底她還是仙族,洞庭可從來沒有說過不能做出給仙族用的。
“若是尊上也為你尋得一顆适配的祭心珠,你會用嗎?”
這話落下的瞬間,一股窒息感驟然裹住香漓,沉沉壓在心口,那畫面仿佛是他在親口對自己說。
你可以不愛我了。
宜安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,又問了一句:“你想用嗎?”
香漓瞳孔微微震顫,心底的思緒被盡數攤開,那些她刻意回避、不敢深究的念頭,此刻被迫一一直面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……”
雖然別離很痛苦,可這份與君溟相守的愛意、那些細碎溫柔的過往,從來都是支撐她前行的底氣,每每回想二人相處的點滴,酸澀之餘更多的是熨帖心底的甜,是她前行的勇氣。
所以她是将這份歡喜從他的手中奪走了嗎?
難道,她真的做錯了?
她突然想起君溟對她說過的話。
【你很擅長欺騙,香漓,你騙了所有人,包括你自己。】
她像是被刺了一下,勉強辯解:“但是他還說,如果和我分開他就活不下去了,我肯定不能讓他死啊,他和我又不一樣!”
宜安沒有退讓:“那我再舉個例,我們和你分開也很痛苦,你為何從沒想過,讓我們收起對你的情意?”
香漓被她問得怔住了:“你們不一樣的,你有酆都大帝、有輝霁相伴,瑤期、錦歡也各有羁絆與生活,你們都有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底氣,可君溟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只有我了。”
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,她忽然覺得自己看清了什麽。
瑤期看着她這副模樣,語氣軟了幾分:“我們不是刻意替師兄說話……只是不想看你這般委屈自己,你從頭到尾,有沒有真正順從過自己的本心?”
“況且這件事,從頭到尾犧牲最多的都是你。”宜安輕聲補充,“你尚且有心顧及尊上,足見你待他情深意重,我覺得尊上是明白的。”
錦歡在一旁沉默了好久,這時忽然開口:“好讨厭啊……就不能一個時辰之內從裂縫裏平安出來嗎?之前魔王陛下救螢華大人的時候也有時間限制,但君溟不是施法引導陛下出來了嗎?”
屋內瞬間一片寂靜,另外三人同時凝神。
瑤期立刻轉頭看向錦歡,語氣急促:“錦歡,你把方才的話,再說一遍!”
錦歡被她盯得有些發懵:“啊?就是之前君溟他們來幫魔王陛下救螢華大人……我在一旁偷看來着,螢華大人被困在天災口裏面,可能那裏面很黑吧,但君溟施法引路,幫陛下辨明方向,最後兩人都好好的。”
宜安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:“就是這個!”
瑤期一拍床沿:“錦歡你真的是天才!”
錦歡依舊懵懵懂懂,眨了眨眼:“啊?我、我做什麽了?”
宜安已然利落起身,擡手理了理衣擺,動作乾脆果斷:“我即刻去找輝霁。”
瑤期也站了起來:“好!我去叫沉楓少主。”
錦歡左看右看:“那我呢?”
宜安握住她的手腕:“錦歡,你跟我走,接下來你會很忙了。”
香漓坐在原地,看着她們三個忙碌起來的身影,心裏某個一直繃着的地方也松開了一些,她站起身:“我也有一件要緊的事要去辦,我們稍後彙合。”
依靠輝霁和君溟,消息在下午之前便傳到了該到的人耳中。
六合殿的大門再次敞開,這座曾用于百年宴議事的殿宇,此刻依舊肅穆而空曠,穹頂的天光透過那道縫隙斜斜地落下來,将殿中每一個人都攏進一層明暗交織的光影裏。
香漓站在最前方,兩側依次是君溟、禦舟、宜安、輝霁、燭夜、陽辭、沉楓、瑤期、錦歡,還有洞庭仙子,以及跟在她身旁的清硯,最末的位置上,站着一個香漓特別請來的老朋友——白澤。
殿門在最後一人踏入後緩緩合攏,隔絕了外界的風和聲。
香漓她深吸一口氣,開口時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:“今日勞煩諸位齊聚于此,是關乎六界存續的要事,這位是洞庭仙子,此事的來龍去脈,便由她為大家詳述。”
洞庭上前一步,微微颔首,語氣沉靜而清晰,她緩緩道出天災口的起源、不周山的裂縫、天地彼端的入口,以及她在夢中得到的一切啓示,她取出那件她用來溝通天道的法器,上面還殘留着幾道古老的裂痕,像是承載了太多她獨自扛過的歲月,證據一件一件擺在衆人面前,容不得半分懷疑。
殿內的空氣一點一點地沉下去。
等洞庭說完,香漓向前邁了一步,目光掃過所有人:“之前,我在沒有護心鱗、且幾乎耗盡法力的情況下,硬生生扛下八十一道天雷,但此事前因後果今日不必贅述,尊上當時向化作星辰的八位神尊祈願,逆天将我救下,我才得以擁有半神之軀,而今八位神尊星軌散盡,也不會再有下一個半神,我在那瀕死之際曾得一夢,彼時懵懂不解其意,如今才明白其中用意。”
殿中很安靜,沒有人插話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大家聽我說,我知道你們所有人都心疼我、擔憂我,但所有勸阻、勸慰的話,都不必再說了,那些話我已經聽過很多,我心意已決,我非去不可。”
她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片刻:“所以,我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,目前已有一個辦法,可以讓我在一個時辰內折返,但我提前說清楚,即便最終未能圓滿成功,在場所有人都不許相互追責,更不必心生愧疚,無論最後成敗如何,我一定不會就這樣死掉,這是我給大家的承諾。”
她的聲音輕松了一點:“眼下最要緊的,是商議如何落地執行計劃,其餘的話,都留到事情完美解決之後再說吧。”
她說完,目光轉向禦舟:“首先,王兄,我希望你暫且瞞着父帝與母後,以他們二位的性子,不可能會讓我去的。”
禦舟靜靜注視着她,那雙溫和而沉穩的眼睛裏有一瞬間的翻湧:“你就沒想過,我會不讓你去嗎?”
香漓沒有避開他的目光,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唇角:“王兄之前還讓我相信你呢,現在就不作數了嗎?”
禦舟被她一語堵得語塞,唇瓣微動,最終還是盡數咽下了勸阻的話語。
“你口中的辦法,”燭夜的聲音從一旁響起,“有幾分可成?”
君溟在香漓身側,接過話頭:“宜安此前已與我提過思路,依我判斷,此行有五成勝算。”
沉楓皺起眉:“只有五成?那不是太少了嗎?”
“這将取決于我們。”宜安接過話,“我們籌備得越周全,成功率便會越高。”
白澤開口問:“到底是什麽法子?”
香漓轉向他:“從前尊上曾施秘術,引導魔王陛下從天災口安然脫身,我們身處此方天地,天災口異界通道的彼端,便是入口,兩處本就相通,只要有人在此方天地,精準為我鎖定六處天災口的位置,我便能以最快速度奔赴各處,完成封印,龍族飛行速度冠絕六界,我會提前在裂縫處做好專屬标記,确保返程之路清晰無誤。”
燭夜沉吟片刻:“那門秘術只對天災口內部起效,如今挪用到跨界通道,當真能起到引導作用?”
君溟應聲作答,語氣堅定無波:“我會對這個法術進行改良,此事沒有試錯的餘地,卻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最優解法。”他的目光在衆人身上淡淡掃過,“這門改良秘術有兩大核心要點,其一,需各界王族之力加持,唯有王族法力,能與天災口封印産生共鳴,實現最佳傳導效果,因此這一步,旁人無法代勞,需各界王族親自出手,也就是說,雖然我很想替各位,但也只能各自完成。”
清硯悄聲湊近洞庭:“師弟怎麽這麽冷靜?就這般任由師妹前去涉險?”
洞庭看了他一眼,聲音壓得極低:“當然還得是香漓啊,她已經提前溝通好了。”
清硯看了香漓一眼,又看了看君溟,搖了搖頭,總覺得哪裏不對。
就在此時,錦歡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:“等等……各自王族?那人界的王族,莫非是……”她像是忽然被什麽東西砸中了一般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瑤期走到她身後,雙手輕輕按住她的肩,語氣裏帶着一絲促狹:“對呀,你也要出場——六公主。”
錦歡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急急擺手:“我不行的!我入門修行時日尚短,哪裏擔得起這份重任?能不能換一位術法更強的人界王族前來?”
燭夜瞥了她一眼:“你慌什麽?你在魔界的時候不是一直在學法術嗎?”他轉向陽辭,“陽辭,一直是你教導她,說說她的修為如何。”
陽辭身姿挺拔,站姿端正:“六公主天賦出衆,且勤勉刻苦,屬下認為,她完全可以勝任。”
錦歡如遭當頭一棒,張了張嘴,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,方才見到燭夜的那點雀躍歡喜,瞬間被鋪天蓋地的緊張與惶恐沖刷得一乾二淨。
君溟沒有理會她的慌亂,繼續往下說:“其二,為強化秘術的引導之力,施法者需與香漓有着極致深厚的羁絆,通道彼端境況未知,據推測,通道之內與天災口如出一轍,黑暗會吞噬五感,讓人無從辨別方位,唯有心的指引,方能覓得生機,而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六人,此刻盡數在此,這件事,只能由我們六人完成。”
洞庭适時接過話頭,補充道:“想必諸位也知曉不周山的境況,裂隙徹底開啓之時,那裏的天地異象會抵達頂峰,餘下衆人需留守不周山,全力護住裂隙、穩定結界,此事絕非易事,即便不周山坐落人界,此處絲毫不遜于六界任何險地。”
沉楓忍不住開口:“那我們要不要再多叫些人來?僅憑我們這些人,真的足夠嗎?”
白澤輕輕搖頭,語氣篤定:“不可,人界受天道規則特殊庇護,域外生靈大批量湧入,會打破天地平衡,觸發天道強制驅逐,我們如今的人數,已然是能齊聚人界的極限。”
禦舟微微沉吟,看向衆人發問:“如此一來,我們眼下最緊要的,便是盡快熟練這套聯結秘術?”
“沒錯。”君溟颔首應聲,“除此之外,最棘手的一點,是我們無法與通道彼端的香漓互通音訊,屆時我們只能持續運轉秘術,為她鎖定六界方位與裂隙坐标,幫她快速規劃最優往返路線,但這套秘術法力消耗極大,接下來幾日,我會全力督導大家集訓,提升續航與施法熟練度。”
錦歡的聲音帶着幾分委屈的哭腔:“我真的可以嗎……我總覺得自己撐不下來……”
瑤期一把攬住她的肩:“現在可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!你讓香漓去哪兒又找一個會法術、關系好的人界王族啊?”
燭夜也難得收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:“打起精神來,你看看在場衆人,無一不是六界頂尖之人,你能位列其中,便足以證明你的不凡,無論如何,你都必須咬牙堅持下來。”
錦歡看了他一眼,眼眶微微發紅,香漓在一旁輕輕開口:“你別壓力她呀,我會盡量第一個抵達她的方位。”她朝錦歡彎了彎唇角,“而且我覺得你可以做到,淩霄宗入門考核嚴苛艱難,你能順利通過,本就遠超常人,大膽相信自己就好。”
錦歡用力吸了吸鼻子,那雙濕潤的眼睛裏忽然燃起一點亮光:“好!我一定可以!就算拼盡全力、遍體鱗傷,我也會死死撐住,絕不拖大家後腿!”
燭夜看着她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,朝一旁吩咐道:“接下來我會很忙,陽辭,這幾日你多費心指導幫扶她。”
陽辭微微颔首:“屬下遵命。”
沉楓從方才開始就一直低着頭:“王上只教過我近身搏殺,術法向來只是輔助,我并不擅長……”
瑤期拍了拍他的肩膀,出聲鼓勵:“少主別怯!你近期與靈樞母樹的聯結愈發深厚,法力底蘊早已今非昔比!”
沉楓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把那些不安都壓下去,然後用力點了點頭:“我會好好修煉,全力以赴,定然護阿漓平安歸來。”
禦舟擡眸望向君溟,沉聲詢問:“尊上,依您推演,最優往返路線是何種順序?”
君溟沒有猶豫:“先人界,依次是妖界、冥界、魔界、天界,最後是神界。”
“我與尊上會傾盡所能,在這幾日幫你們壓榨靈力潛能,将修為暫時推至巅峰。”輝霁适時補充,“但每個人的體魄皆有極限,萬萬不可強行超負荷催動。”
白澤轉向瑤期:“瑤期師妹和我去不周山吧,我們倆對那地段總歸熟悉一些,看看能不能提前清除一些異象。”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清硯,“二師弟也跟我們走。”
清硯面無表情地糾正:“我不是二師弟……”
洞庭替他把話接了過去:“你去吧,我打算給香漓制作一件新的法器,能幫她更快地飛行。”
香漓站直了身子:“我也會加緊打磨封印術,精進功法。”
她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她微微彎起唇角,那笑容裏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:“此番便拜托各位了,待我們圓滿完成任務、化解六界危機,再卸下所有重擔,然後一起好好地玩一場吧?”
衆人應聲散去,各自奔赴崗位,着手籌備分內事宜,心底的擔憂、惶恐與牽挂,盡數被悄然掩藏,只餘下堅定的信念與待辦的重任,無人再多言半句。
清硯走出殿門時,腳步忽然頓了一下,他側過頭,看了君溟一眼,眼眸微眯:“師弟,你好像有哪裏怪怪的。”
君溟神色不變:“有事嗎?”
清硯又看了他兩息,搖了搖頭:“許是我多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