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三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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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三章
距離裂縫開啓還有五天。
該傳的消息早已盡數落地,該交代的後手也逐一安頓妥當,衆人皆放下各自屬地的繁雜事務,齊聚神界閉關集訓,全心打磨那套跨界聯結秘術。
君溟依據每個人的修為根基、靈力特質與體魄極限,量身定制了專屬修煉方案,将所有人的優劣短板盡數考量在內,前路重壓在前,人人心底都懸着一塊巨石,清楚此行兇險萬分,可只要香漓在,緊繃的氛圍便總會悄然松弛幾分,殿間時常溢出細碎說笑,沖淡了彌散的沉郁。
禦舟與燭夜是衆人之中最穩的存在,二人修為底蘊深厚,持續一個時辰的凝神施法于他們而言并不算難事,幾日來,他們數次與遠距之外的香漓完成聯動試煉,法術銜接順暢,定位精準,效果次次達标,閑暇之餘,二人還反複踏勘天災口周邊地勢,揣摩靈力流轉軌跡,一遍遍推演變數,徹底夯實了這套方案的可行性,杜絕疏漏。
宜安和沉楓則要吃力一些,兩人在法器和丹藥的輔助下勉強能撐過一個時辰,但面容上多少帶着些疲态,輝霁倒是大方,把鳳凰谷壓箱底的法器丹藥都翻了出來,一股腦塞給了宜安。
宜安看着手裏那幾樣明顯是珍藏多年的東西,挑了挑眉:“這麽早就開始送聘禮了?”
輝霁正低頭翻找餘下丹藥,聞言動作驟然一頓,擡眼時勾起一抹狡黠笑意,順勢反撩:“你就這麽迫不及待想嫁給我?”
誰料宜安神色坦然,落落大方應聲:“嗯,等香漓平安歸來,我便去鳳凰谷提親。”
輝霁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,愣在原地。
他本來是開玩笑的,壓根沒想過這麽長遠的事,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:“等等,你提親?你還真把我當女子看啊!好歹讓我帥一次啊!”
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,都是她先開的口。
宜安看着他這副反應,笑道:“你在我眼裏從來都很帥氣。”
輝霁別過臉去假裝在整理桌上的法器,可那從耳根蔓延到脖頸的紅怎麽也藏不住,這輩子大概就這麽栽在她手裏了吧。
禦舟這幾日索性将天界的事務全都撂下了,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準備之中,香漓也一直跟在他身邊,兄妹倆這幾天待在一起的時間是最長的。
禦舟久違地變回了那副模樣,不愛笑,不愛說話,眉頭總是微微擰着。
他垂眸望着身側的妹妹:“你是不是在擔心我會偷偷跟父帝和母後說?我不會說的。”
“我一直都相信王兄的。”香漓的聲音軟了幾分,手指捏着他的袖口輕輕撚着,“雖然我看起來沒什麽,但說不害怕也是假的……我不能和王兄撒撒嬌嗎?”
禦舟心頭一軟,擡手輕輕将她擁入懷中,香漓靠在他溫熱的胸口,聽着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,無論何時何地,家人永遠是她最安穩的避風港。
錦歡那邊簡直是另一番光景,她面前攤着幾本畫滿朱批的書籍,手邊擱着幾卷寫滿筆記的紙,眉頭擰得幾乎要打結,那些心法口訣像是故意跟她作對似的,看一遍忘一遍,練一遍錯一遍。
好在一旁的陽辭始終耐心得不像話,無論錦歡犯多少次錯誤,他都只是面無表情地指出不對,然後平靜地示範一遍,語調始終平穩得像一潭死水,錦歡看着他那張臉,有時候甚至會懷疑這人是不是什麽石像修煉成精的,怎麽連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。
錦歡捧着書卷顫顫巍巍地遞到他面前:“陽辭,這樣法力運轉是對的嗎?”
陽辭看了一眼:“不對。”
說完他擡手示範了一遍,動作乾淨利落。
錦歡盯着他的動作,咬了咬牙又試了一次:“這樣呢?”
“不對。”又是一遍示範。
她深吸一口氣,手指在書卷上比劃了好半天,然後重新催動法力:“我再試試……這樣呢?”
陽辭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:“對的,下一個。”
錦歡:“……”
不遠處的宜安将這一幕盡收眼底,輕聲感慨:“陽辭真不像我們羅剎鬼族。”
輝霁随口附和:“是啊,你們一族向來兇戾張揚,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溫和的。”
“的确。”宜安說到一半,忽然頓住了,緩緩轉過頭來看他,“你的意思是,我很兇?”
輝霁瞬間噤聲,無辜眨了眨眼。
燭夜偶爾會過來看看錦歡的進展,但他實在太過焦慮,每次來都沉着臉,眉頭擰得比錦歡還緊,香漓注意到他的狀态,私下拉過他說:“你可不能對她太兇啊!她已經很努力了。”
燭夜的嘴唇抿成一條線:“我知道,但是……”他的聲音低了幾分,“我更恨自己沒用,每到了關鍵危難之時,總是護不住身邊重要的人。”
香漓擡手在他肩頭輕錘了一下:“小魔王!你忘了我是誰嗎?我可是天界公主,又聰明又強大還很漂亮,等我解決完這次事件,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誇我呢,這一回你可贏不了我啦。”
燭夜被她這句話逗得表情終于松動了幾分,唇角彎了彎:“下次我會贏回來的,你等着看吧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那笑意裏帶着一種不必多說的默契。
當天夜裏,錦歡還在埋頭苦學時,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甜香,她擡起頭,發現桌角不知何時多了一碟糕點,還微微冒着熱氣,她愣了一下,轉頭往門口看去,燭夜的身影已經走遠了,只留下一句話:“加油。”
短短兩個字,他也沒有多說。
錦歡看着那碟糕點,低下頭,用指尖捏起一塊送進嘴裏,是甜的。
沉楓這幾日幾乎是不要命地在修煉,白天練,晚上練,吃飯的時候手裏還捏着法術卷軸,結果有一次直接在飯桌上睡着了,筷子掉在地上都沒驚醒他。
香漓皺着眉把他搖醒:“小風,你再這樣的話,還沒到那天你就先累趴下了。”
沉楓睜開眼睛,那雙眼裏還帶着未散的困意,泛起一層水光:“可一想到你要奔赴那般兇險之地,我心裏就慌得厲害,根本不敢停下……”
後來香漓便定時過來監督他吃飯休息,沉楓捧着碗筷,低頭小口小口地扒着飯:“阿漓,我知道現在不是該高興的時候,但和你一起吃飯,我還是會覺得很開心,你可別生我的氣。”
香漓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:“我們往後還有很多很多安穩日子、很多很多事,要一起去做。”
白澤、瑤期和清硯三人這幾日一直在不周山附近徘徊,那裏的異象比他們以往見過的都要猛烈,天雷時不時劈落,靈脈混亂,空氣裏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薄刃在流動。他們只能盡力消除那些外部的威脅,為那一天盡可能多地掃清障礙。
神界雲海翻湧,日光溫煦,殿內集訓井然有序,可所有人都隐約察覺,香漓與君溟之間的氣氛,格外微妙詭異。
沒有疏離冷落,沒有刻意回避,香漓見他依舊眉眼帶笑,君溟也依舊是那副清冷從容的模樣,舉止得體、分寸有度,待人處事一如往常,二人對話簡短禮貌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可熟知二人的衆人都清楚,這便是最大的異常。
從前的君溟,縱使人前恪守分寸、不露親昵,目光卻永遠追随着香漓的身影,無論她身處何處、嬉笑打鬧或是沉靜伫立,他的眼底永遠為她留着專屬一隅。唯獨這幾日,他的目光太過平靜,無波無瀾,沒有半分偏頗與流連。
禦舟忍不住問香漓:“龍妹,你和尊上是發生什麽事了嗎?”
香漓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,随即恢複如常:“沒什麽呀,畢竟眼前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嘛,談情說愛什麽的,先放一放吧。”
禦舟凝視着她故作坦然的側臉:“可是尊上看起來太平靜了,這很不尋常。”
香漓的笑意淡了一瞬,聲音也輕了幾分:“或許是他心境變了吧,對他來說,我要做的事也很難接受嘛。”她說完便轉開了話題,沒有再讓他追問下去。
禦舟望着她遮掩的模樣,最終還是不再多問。
而君溟依舊在教衆人法術,語氣平穩,步驟清晰,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停頓,他偶爾會走到窗邊站一會兒,看着窗外的雲海,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時間終于還是走到了裂縫開啓的前一夜。
月光很淡,被一層薄雲遮了大半,只剩朦胧的光暈籠在寂月殿的飛檐上,香漓站在殿門外,指尖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,她深吸了一口氣,探進半個身子:“君溟,你在嗎?”
殿內傳來一聲低低的回應:“進來吧。”
她推門進去,君溟已經從內室走了出來,換了一身寬松的衣袍,發絲松散地垂在肩側,他在桌邊坐下,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,動作平緩自然:“坐吧。”
香漓乖乖在他對面坐下,雙手捧着那杯茶,她低着頭看了一會兒杯面泛起的細紋,然後擡起眼來:“我可以直呼你名字吧?”
君溟端着茶盞喝了一口:“嗯。”
香漓仔細聽了聽。
他的心跳聲平穩,平穩得近乎陌生。
“看來你已經用過祭心珠了。”
“嗯。”
香漓垂下眼,極力壓住表情,不讓自己的嘴角或眉梢顯出半點異樣,她怕自己随時都會哭出來,她頓了一會兒,才輕輕開口:“身體可有不适?”
君溟擡眸淡淡掃過她一眼,又移開了視線:“你不必這麽拘謹,我雖然沒了對你的感情,可我并不是失憶,過往種種我盡數記得,于我而言,你依舊很重要,畢竟我熟識之人也沒幾個。”
香漓的臉微微一紅,那笑意帶着幾分尴尬和無奈:“唔哇,那我們之前關系有些太好了,還做過那些事……你想起來會不會覺得很別扭?”
君溟端着茶盞,像是在思考:“你這麽一說,确實會有些怪,我竟然會做那些事,那像是另外一個人。”
“所以,現在的你就是我們相識之前的模樣?”
“可以這麽理解。”
香漓輕輕笑了一下:“那還挺酷的。”
“你找我有事嗎?”
“嗯……”香漓斟酌了一會兒,像是在心裏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整理過很多遍,“現在說這些或許太晚了,但我還是想向你道歉。”
“何事?”
她垂下眼:“從前,我的父帝、母後、王兄,他們總是站在我身前,他們替我擋去所有風雨,從不苛求我半分,縱容我肆意生長、随心而為,我一直過得很幸福,也以為那就是愛一個人的方式,我一廂情願的想護住你,卻從來沒有問過你的意見,是我忽略了這一點。”
她停了停,像是在整理接下去的話:“我不該給你祭心珠,我之前怕我的離開會讓你太過傷心,宜安說得對,我只是為了自己能夠心安理得地奔赴險境,我自以為是的彌補,到頭來只是給你平添了更深的傷害,我總想把所有負面情緒獨自扛下,總想讓你永遠無憂無慮,可我從來沒有站在你的角度,好好體諒過你的心情。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輕:“對不起……我、我只是……”
她說不出下去了,那些準備好的話在嘴邊碎成一團,她低下頭,用力攥着杯壁,好讓自己的手看起來不那麽抖,她好害怕此刻在他面前掉眼淚。
“算了,我不找借口了,對不起。”
君溟靜靜地看着她,她低着頭,似乎極力在控制着什麽,肩線繃得很緊。
“所以,你現在是想讓我取回情絲嗎?”
香漓心頭狠狠一揪,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吶喊,想不顧一切點頭,想讓他立刻取回那些被她親手剝離的情意,想讓一切回到從前。
她搖了搖頭:“我不想這麽任性。”
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愚蠢,從前無數次她憑着他的偏愛肆意而行,一次次讓他難過,事後又滿心愧疚、拼命彌補,卻每每用錯方式,釀成新的過錯,一錯再錯,循環往複。
二人默然對坐,再無言語,杯中溫熱的茶湯一點點冷卻,殘存的暖意慢慢散盡。
香漓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,帶着苦澀:“哎,我還真是個麻煩的人啊,還遠遠不夠成熟,直到如今我才徹底看清自己的問題,就是不知道,還有沒有讓我成長的時間和機會呢。”
她轉頭看向君溟,那目光只剩下一種淺淡的、安靜的留戀:“看來現在是我在單相思了?我還沒有過這種感覺呢,畢竟你之前一直都很喜歡我,嗯……原來是這般滋味,雖然看着你的時候會有些苦澀,也不是很自在,要是我之前有這種感覺的話,只會想逃開吧。”
她停了一下:“可如今,就算這樣,我也還是想在你身邊,早知道我該好好珍惜從前,多和你待在一起,我們以後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。
“我要說的就是這些,謝謝你一直聽我講。”她站起身,月光從窗外傾瀉而入,在她身上渡上一層柔和的銀白,連發梢都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彎了彎唇角:“明天見,君溟。”
她轉身朝門口走去。她的腳步很穩,沒有停頓,沒有回頭。
香漓走後,君溟獨自坐在桌邊,他望着對面那只空茶杯,杯沿上還留着她指尖碰過的痕跡,他的呼吸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變得不穩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橫沖直撞,他猛地撐住桌沿,站了起來,卻又一個踉跄,單膝跪了下去,他大口喘着氣,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,另一只手撐在地面上。
他真的很努力了,為了抑制住将她抱進懷裏的沖動。
終于來到了這一天。
香漓靜靜地站在山巅最前端,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多虧了輝霁、白澤、清硯和瑤期,不周山的異象并不會影響到她。
所有人靜靜等候着白澤的號令,只待香漓踏入異界裂隙,便同時催動聯結秘術,而更遠處,螢華、槐淵、昭鈴、玄弈、酆都大帝……各界王族,也在各自的天災口附近守候,随時準備感應和确認消息。
太陽開始被遮蔽,光線一寸一寸地收斂。
然後,香漓面前的空間驟然裂開。
那道裂縫像是一道被利刃劈開的傷口,邊緣翻湧着不穩定的光芒,內側卻是一片無底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那黑暗不像夜色,夜色尚有深淺,尚有星光可以辨認方向,但裂縫裏的黑暗是真的、絕對的、沒有一絲一毫光的空無。
她朝白澤幾人點點頭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那裂縫剛開了一點點香漓就迅速的飛了進去。
黑暗在她踏入的一瞬間便将她吞沒,她看不見任何東西,聽不見任何聲音,那種曾經引以為傲的龍族五感,在這裏像是被徹底剝奪了,風、溫度、空間感,都在踏入的一瞬間消失了,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還在移動,是否還有方向,她伸出手試探,指尖所觸的是一片虛無,沒有任何反饋。
這就是彼端。
一個沒有神明的世界。
意識有些混沌,半神之身在這裏也無法完全保持清醒,她的思緒像是被什麽東西拖拽着,變得遲緩而沉重,她用力甩了甩頭,将那股昏沉感壓下去。
她閉上眼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然後她開始感受,那些看不見的、無形的連結。她曾與朋友們反複練習過這個術法,那些關于方向的感知已經刻進了她的本能裏,她試着将心神沉下去,像是把一根線投入深水中,等待着觸碰到底部的反饋。
她看見了。
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,每一個都對應着一個天災口的位置,對應着她熟悉的人,她感知到他們的法力痕跡,清晰、穩定,卻遙遠得驚人。
她瞬間推演完畢所有路線與時長,心底瞬間了然,按照原定最優順序逐一封印,絕對無法在一個時辰的時限內收尾返程,而若是先去錦歡那邊也非常勉強,不如說就算路線完全理想,也極有可能來不及。
無論怎麽選,都像是在賭。
還是太遠了!
該怎麽辦?
該選哪條路線?
可她不能再等了,已經沒有時間再讓她反複權衡。
那就靠直覺吧?
她在裂縫處施下一道标記,确保自己還能找到回來的路,然後她深吸一口氣,施展出那道自己已有很久沒有用過的秘術。就是曾經君溟在打仗時,她在坡上所使用的那個将身軀逼至巅峰狀态的秘術,會極大地提升她的速度與法力運轉效率,但代價也同樣清楚,使用後,她會陷入長久而深沉的沉睡,她本想将它留到最後一刻再用,因為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持續施法狀态下撐過一個時辰。
可此刻她意識到,如果不去搏那一絲希望,那就連賭的資格都沒有。
橫豎皆是險局,那就從一開始便全力以赴吧!
法訣流轉的瞬間,一股灼熱而澎湃的力量從丹田湧出,湧入四肢百骸,她感覺自己像是被點燃了一樣,原本沉重的四肢忽然變得輕快無比,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,她選定了方向,身形如一道流星般疾馳而去,快得連她自己都幾乎無法捕捉周圍那一片混沌的虛空,洞庭為她打造的那件法器在她腰間微微震顫,發出低低的嗡鳴,像是也在全力運轉。
時間大約過去了一刻鐘。
宜安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:“冥界天災口消失了!”那意味着香漓已經抵達了第一個目的地,并且成功完成了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