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她是魔修(四十四) 在最幸福的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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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桉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,卻還是忍不住問道:“庭筠,百花宮那邊近日可有什麽消息?”
大半張臉埋在厚實的風帽絨毛裏,只露出一點蒼白的下巴。
師尊明明捧着熱乎乎的暖手爐,指尖卻仍沒什麽血色,裴庭筠為她攏緊風帽的手不禁一頓。
“陣法已破了大半,寂滅劍尊親自率人破陣,聽說很是順利。”他說着,又在她身側半蹲下來,仔細檢查她蓋在膝上的毯子是否嚴實。
順利便好。時桉微微點了點頭,眉心還是帶着一點倦色。
裴庭筠看着她沒什麽血色的唇,心頭那點被刻意壓下的焦躁又隐隐浮動。百花宮的事一日不了結,師尊體內的蠱毒便一日懸在那裏,像一柄不知何時落下的劍。
他定了定神,狀似随意地提道:“前日,弟子在外頭遇見寂滅劍尊了。”
他頓了頓,見師尊并無異色,才繼續道:“他說,若師尊願意,他可引薦您入天衍宗,以客卿長老之身靜養。天衍宗底蘊深厚,靈藥寶物一應俱全,或對您身子康複有益。”
這話說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喉嚨發澀。
引薦入天衍宗?以謝初珣的性子,怕不只是他嘴上說的引薦那麽簡單。可如今師尊的身子,若天衍宗真能提供更好的療養資源,他再不願,也無法自私地阻攔。
時桉卻有些微怔。那日謝初珣來時,他分明醋得要死,怎麽如今倒主動提起天衍宗了?他們真又見過面了?
“這些事不急,等我們結契之後,再說吧。”時桉思量着,決定還是以裴庭筠劇情線為主。
“嗯。”裴庭筠低低應着,沒再多言,只是将她膝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,嚴嚴實實蓋住她冰涼的手。
又過了幾日,時桉精神愈發不濟,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。偶爾醒來,能聽見裴庭筠在門外壓低聲音與人交談,似乎是謝初珣派來的人,說的多是百花宮的戰況進展。
她不再多問,只安心養着,每日被裴庭筠哄着喝藥進食,聽他念書,或是握着他的手,在紙上胡亂畫些誰也看不懂的圖案。時光仿佛被拉得很長,又縮得很短,像一場清醒的夢。
直到某個雪後初晴的午後。
時桉一覺睡到近午才醒,迷迷糊糊間,聽見裴庭筠溫聲說,之前定制的道侶禮服已經完工,他需出門一趟取回,順便再采買些東西。
這段日子,為了這場小小的典禮,裴庭筠已将這方小院布置得處處見喜。
窗棂貼了手剪的囍字,檐下挂了紅綢,哪怕師尊看不見,他還是覺得不夠,總想再添置些什麽,讓一切更圓滿些。至少讓師尊複明時看到眼前的一切,能一眼歡喜。
臨走前,他照例俯身問她有沒有想吃的東西。每次出門,他總會帶回些凡間精巧的零嘴或新奇的小玩意兒,想哄她多嘗一口,多笑一下。
時桉其實胃口早已敗了大半。止痛丹藥效越來越短,她背着裴庭筠咯血的次數也漸多,但她不願他擔心,便強撐着精神,報了好幾樣往日或許愛吃的零嘴名目。
裴庭筠仔細記下,抱了抱她。随後,仔細叮囑了屋內留守的傀儡幾句,才起身出門。
屋內這具制作精巧的傀儡懂一些簡單指令,能簡單應答,屋外還有兩具稍顯粗笨的傀儡,充作護衛。
門扉輕合,院落驟然靜了下來。
這段時日,裴庭筠幾乎寸步不離。明明月餘前還是恭敬守禮的徒弟,如今卻處處透着細致入微的體貼,甚至偶爾流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擔當。
時桉失明後,才驚覺自己竟也不知不覺得依賴上了他。他這般一走,屋內瞬間空寂下來,她還真覺得有些微微不習慣。
果然,吊橋效應,誠不欺我。
但失明後,真的會很無聊。雖然裴庭筠盡可能地購買小玩意哄她開心,但她還是無數次想念自己的手機、電腦,以及現代那些五花八門的消遣。
哪怕現在她的确挺喜歡裴庭筠的,但她更想現代生活啊!
想躺回自家柔軟的大床,想……
若不是想一口氣通關裴庭筠劇情,她真的無數次想下線休息了。
不過,百花宮陣法已破,蘭晏清雖在逃亡,想必也撐不了多久,只要再熬一熬,任務完成,積分到手,她就能複明了。
玩游戲嘛,總要有始有終才對。
這般想着,時桉只覺得鼻間驀地一熱,幾大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滴落,浸透了腿間的薄毯。
時桉怔住,尚未反應過來,更洶湧的熱流已從眼、耳、口、鼻中失控般湧出。
她驚慌地擡手去捂,可哪裏捂得住?雙耳驟然被尖銳的嗡鳴灌滿,眼前雖是一如既往的一片漆黑,卻仿佛有看不見的漩渦在瘋狂旋轉,拉扯着她的意識向下沉墜。
她徒勞地試圖抓住輪椅扶手,然而劇烈的眩暈和虛脫感瞬間将她吞沒,她連擡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,就軟軟從輪椅上滑跌了下去。
“砰。”
守在旁的傀儡遲鈍地轉動着木制的頭顱。它內置的簡單指令陣列中,将此刻的情景識別并歸類為:“主人不慎從坐具跌落”。
于是它伸出僵硬的手臂,笨拙地将癱軟在地的主人重新抱回輪椅的坐墊上,還順手将她歪斜的身子扶正。
“主人,是否需要喝茶?”它用平板無波的語調發出預設的關懷詢問。
沒有回應。
“主人,有何命令?”它再次提問,眼眶裏幽藍的符文一閃一閃的,等待接收語音指令。
依舊只有沉默。懷裏人的呼吸越來越弱,混雜着濕漉漉的血沫。
判定“無新指令”,它便依照基礎邏輯,退回原本的待機位置,身軀筆直地立在輪椅側後方,恢複了靜止。
它不明白主人為何顫抖,為何氣息微弱,為何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滴落。
它只是靜靜守着,等待另一個主人回來。
這時,兩只羽毛鮮亮的雀鳥撲棱着翅膀飛來,落在輪椅扶手上。它們湊得極近,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轉着,打量着椅上雙目緊閉、七竅染血的人。
傀儡的視線一寸寸掃過。
非入侵者,無威脅,無需驅趕和通報。
于是它繼續沉默地站着。
……
負責監視的赤猙和幽貍同時嗅到了濃烈的血腥氣。
整個府邸雖被寂滅劍尊的結界籠罩,但他們運氣好,恰是在結界布下前就溜了進來,一直拟态成雀鳥藏身樹上遠遠窺探着。
此時瞧見輪椅上的人影突然向前一傾,毫無征兆地癱軟倒地,兩鳥一驚,當即振翅疾掠入庭院。
湊近一看,只見輪椅上的人雙目緊閉,面色灰敗如紙,眼、耳、口、鼻處仍在不斷滲出暗紅血絲,将前襟染得一片狼藉。
更令人心驚的是,她的胸膛幾乎已不見起伏,氣息微弱得幾近于無,甚至正在迅速消散。
幽貍落在她手邊,伸出拟态的鳥爪,極輕地探了探她的腕脈,随即收回,鳥臉上竟也拟化出一抹凝重。
“氣息快斷了,看着像是撐不住了。”
他們奉君上之命監視宋緒,原本只是例行觀察,沒想到會親眼目睹她的死亡。
赤猙落在另一側扶手上,鳥喙不安地輕叩木質表面:“人若死了,要不要立刻禀報君上?”
幽貍沉默片刻,鳥首微微搖了搖。
“君上正在青丘與叛黨周旋,正是關鍵時候。此刻以這等消息去擾君上心神,徒增煩亂,于事無補。”
“況且,君上念着救命之情,命我等送過數次靈藥,也算仁至義盡。奈何她根基損毀,蠱毒深種,非藥石可救。如今,不過是命數到了,蠱發身亡。”
她目光掃過輪椅上已無生氣的女子,冷淡地頓了頓:“待君上平定內亂,坐穩北境,恐怕也早将她這個人忘得乾淨。若真問起,便說她蠱發身亡,我們趕到時,已來不及了。”
赤猙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再反駁。
傀儡空洞的眼眸映着滿地狼藉,就見那兩只雀鳥,不明所以地蹦跳幾下後,又撲棱着翅膀,飛向了雪後湛藍卻高遠的天空。
……
“公子又來給未婚妻選東西啦?真是體貼!”
鋪子掌櫃熟稔的笑言讓裴庭筠嘴角不自覺揚起,随手抛下幾粒碎金,将新挑的幾樣精巧玩意兒收進儲物袋。
回家。
這個詞在他心頭滾過,帶着前所未有的溫存和實感。
他和師尊都曾各自經歷過家破人亡,可如今,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家。
回程路上,瞥見院外的積雪中探出幾支不畏寒的嫣紅梅花,在蒼白世界裏綻得熱烈。他心念一動,小心折下開得最好的幾枝,攏成拙樸卻生機勃勃的一束。
師尊若是戴上,定是極好看的。
步履不由得加快,推開虛掩的院門,滿心雀躍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師尊,我回來了。”
他輕喚,目光落在庭院中,就見師尊背對着他靠在輪椅上,似乎睡着了。
他煉制的傀儡則呆呆地守在一旁,瞧見他靠近,機械地開口:“主人,主人師尊睡着了。”
裴庭筠下意識豎起食指抵在唇邊,做了個“噓”的手勢,眉眼間俱是溫柔。随後放輕腳步上前,從花束中挑出最嬌豔的一枝,輕輕簪入師尊鴉黑的鬓發間。
端詳片刻,滿意地彎了唇角,這才俯身,打算将人從輪椅上小心抱起,帶回屋內安睡。
然而伸出的手臂卻在觸及她肩背的剎那,陡然間僵住。
目光不受控制地垂落,掠過地面——大片暗褐色的血漬,猙獰地鋪散在未化的積雪之上,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緩緩地、僵硬地将輪椅轉了過來。
師尊的頭無力地歪向一側,那雙哪怕失明都總是盛着笑意溫柔望向他的眼睛,此刻空洞地睜着,映不出絲毫天光。唇齒微啓,卻已沒了半分氣息。
“師……尊?”
他聽見自己喉嚨裏擠出的氣音,幾乎是撲跪下去,顫抖地将自己精純的純陽靈力不顧一切地洶湧灌入。
可磅礴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流入她的身體,卻像是沖進一座早已人去樓空的廢墟,尋不到任何可以依附流轉的根基,只是徒勞地在她衰竭的經脈裏橫沖直撞,又眨眼間呼啦啦地散了個乾淨。
“師尊!師尊——!”滅頂的恐慌撞進胸口,他的聲音變了調。
他瘋了一樣搖着她的肩,又用手去擦她臉上、頸間乾涸的血跡,可那刺目的暗紅卻多得怎麽也擦不乾淨……
“啊——!!!”
一聲嘶吼撕裂了胸膛。體內狂暴的火靈根再不受控,赤紅的烈焰猛地竄出體表,本能地想要焚盡眼前一切痛苦的根源。
可下一秒,那火焰卻像畏懼什麽似的,避開了懷中冰冷的身軀,倒卷回來,反噬在他自己身上,灼燒着他的衣衫與皮肉。
焦痛鑽心,他卻渾然不覺。
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具呆立不動的傀儡,字從牙縫裏一個一個擠出來:“發、生、了、什、麽?為、何、不、報!”
唯一會說話的傀儡呆呆地回禀:“主人師尊忽然摔倒在地,我把主人師尊扶好。主人師尊睡着了。然後,飛來兩只鳥……”
“轟——!”
話音未落,狂暴的火焰瞬間将這具只會複述無用信息的傀儡吞沒,木質的身軀眨眼化為一蓬灰燼,簌簌飄落。
鳥?
這殘存的一個字,狠狠刺中了他最後一線理智。
整座府邸都有寂滅劍尊親手布下的結界。等閑修士、飛鳥蟲豸,絕無可能無聲無息地闖進來。能突破元嬰劍尊結界的,至少也得是元嬰以上的修為。
而近期與他們有怨,屬妖族、又有元嬰以上實力的……
唯有君朔。
他眼睜睜地看着師尊蠱發身亡、瀕死之際,就那麽冷眼旁觀,未伸一根手指麽?
還是說……根本就是他蓄意刺激,才逼得師尊驟然蠱發!
滔天的恨意與殺意轟然炸開,再也無法抑制。裴庭筠周身烈焰爆燃,赤紅的火舌以他為中心瘋狂肆虐,瞬間吞噬了院中的積雪、梅枝、廊柱……整個地面化作一片翻騰的火海!
“我要你償命——!!!”
作者有話說:
遠在青丘的君朔:???時桉:???我怎麽就死了?導演:你說的呀,想要回家。時桉: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