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 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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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琦沒等他開口,又轉回去看天幕。
那個聲音還在往下講,說西班牙國王兼了葡萄牙國王之後,葡萄牙的香料生意歸了西班牙朝廷,錢歸了西班牙國王。
韓琦聽到這裏,輕輕哼了一聲。果然,外人坐了王位,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錢袋子塞滿。
一個王國,絕了嗣,宗室不争,朝臣不谏,就這麽安安穩穩地把王位交了出去。這在大宋是不可想象的事。別說一個國,就是一家藩王絕了嗣,能從宗正寺吵到垂拱殿,吵幾年都定不下來。
不是因為那家人多重要,是因為規矩不能亂。亂了規矩,天下就沒了章法。
而葡萄牙人,就這麽認了。
韓琦搖了搖頭,端起茶盞,發現茶涼了,又放下。
天幕繼續放着。無敵艦隊覆沒,西班牙四次賴賬,腓力二世死時庫房空空,葬禮都是借錢辦的。
司馬光看着天幕,忽然開口:“天幕說的‘使錢生錢’,是讓朝廷也去開商號、做生意嗎?”
王安石轉過頭看他:“未嘗不可啊。”
司馬光搖了搖頭,袖中的手攏了攏。
“荷蘭人的銀子是六千七百個商人湊出來的。可你有沒有想過——他們為什麽願意湊這個錢?”
王安石沒說話。
“因為他們知道,湊出去的錢,會變成船,船會運貨,貨會換更多的錢,錢再分回他們手裏。”司馬光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一圈一圈,錢生錢。可這個圈,能轉起來,靠的不是章程,是——信。”
他頓了頓。殿裏很靜,連燭芯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見。
“商人信這個商號,才會出錢。商號信那些船主,才會造船。船主信那些水手,才會出海。一層一層,全是信。朝廷征稅,靠的是刀兵律法,不是信。”
王安石聽到這裏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君實,”他開口了,“你說了半天的‘信’,那我問你——朝廷鑄錢,百姓信不信?朝廷政令,百姓信不信?朝廷發兵,百姓信不信?”
司馬光微微一怔。
“百姓信朝廷,不光是因為刀兵律法,”王安石說,“也是因為朝廷做的每一件事,都先是天下的公利。朝廷開商號,不是為了肥幾個內藏庫的官吏,是為了充實國用、減輕民賦。百姓若是看見朝廷把賺來的錢減了稅、修了路、赈了災,怎麽就不信了?”
司馬光搖了搖頭:“你說的那是理想的朝廷。可荷蘭人的商號,本錢是商人自己出的,虧了也是商人自己擔着。朝廷開商號,虧了算誰的?算百姓的?算國庫的?”
“所以章程要定在前頭。”王安石的聲音不高,但很硬,“商號的錢從哪來、用到哪去、盈了怎麽分、虧了怎麽擔,一一寫明白,公之于衆。這不是你方才說的‘信’嗎?商人能定章程,朝廷反倒定不了?”
司馬光沉默了一會兒,沒有直接反駁,只是轉過頭,看着天幕上那座船塢。
“朝廷能收稅,但收不來‘信’。荷蘭人那六千七百人,不是被征來的,是自己湊來的。他們出的每一文錢,都是心甘情願的。朝廷要百姓出錢,心甘情願的有幾個?”
他頓了頓,又說了一句:
“禮法管的是上下尊卑,管不了人心向背。荷蘭人的商號能轉兩百年,不是因為章程寫得好,是因為那些出錢的人,信它能轉兩百年。”
王安石沒再說話。他垂下眼,看着案上那張空白的紙,紙的邊緣被燭火映得發黃。
韓琦一直沒說話,這時放下茶盞,緩緩道:“二位說的都有理。君實講‘信’,介甫講‘法’。可荷蘭人的事,說到底,是他們的朝廷管不住商人,只好讓商人自己管自己。我大宋不同——朝廷管得住。問題是,管得住,不等于管得好。市舶司年年收稅,可稅銀去了哪裏?修宮室、養冗兵、賞賜無功。咱們的銀子,也沒比葡萄牙人強多少。”
天幕上,東印度商號的旗子還在印尼群島上一面一面插下去。
王安石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敲了一下桌面。
韓琦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色暗了,汴京的街巷裏亮起零星的燈。
“荷蘭人的事,咱們管不着。大宋的事,才是咱們該想的。遼人還在北邊等着,西夏也不消停。商號不商號的,等天下安定了再議吧。”
衆人起身,各自回到案前。椅子挪動的聲音、紙張翻動的聲音,慢慢填滿了議事廳。
但王安石沒有動。他還在看着那張空白的紙。
紙上的字,遲早要寫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