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1 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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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
【明·南京·國子監學生】
南京國子監,號舍裏幾個學生在燈下議論天幕之事。燈油不多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說話的是太學生陳汝言,二十四歲,祖上三代讀書人。他對天幕上荷蘭人的商船、艦隊并不陌生,但真正讓他睡不着覺的,是另一件事。
“你們注意到沒有,”陳汝言合上書卷,“天幕上講荷蘭人去亞洲之前,已經把印度洋的風向、非洲海岸的港口、香料群島的航線,摸得一清二楚。他們不是瞎闖,是有備而來。”
對面鋪位上的同學打了個哈欠:“那不是廢話嗎?誰出海不做準備?”
“我說的不是‘準備’。”陳汝言坐直了身子,聲音壓低了,“我說的是,他們憑什麽知道這些?葡萄牙人在亞洲經營了一百多年,荷蘭人是怎麽拿到他們的海圖的?他們的商會裏,怎麽會有馬六甲海峽的水文記錄?他們是怎麽知道班達群島産肉豆蔻的?”
同學愣了一下:“買來的?偷來的?”
“都有。”陳汝言站起來,在狹小的號舍裏踱步,每一步都踩在舊地磚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“天幕上沒細說,但我聽出來了——荷蘭人的東印度商號,有自己的情報網。每一條船回來,都要交航海日志;每一個水手,都要報告見聞;每一張海圖,都要上交商號統一修訂。日積月累,他們手裏有整個亞洲的航線圖、物産表、港口水深、季風規律。”
他轉過身,面對同學。
“大明的商人出海呢?靠什麽?靠‘聽說’。聽說爪哇有香料,就去了。聽說馬六甲有生意,就去了。去了之後,風向不對,港口不熟,當地土著的脾氣摸不清。運氣好的賺一筆,運氣不好的船毀人亡。下一批人再去,還是從零開始。”
同學不說話了,用手撐着下巴看他。
“每一代人都要從頭摸索,每一代人都要把前一代人吃過的虧再吃一遍。”陳汝言的聲音低下來,“不是大明的商人笨,是他們沒有那個把信息存下來、傳下去的東西。荷蘭人的商號,把一代人的經驗變成了下一代的起點。咱們的經驗,跟着老船工一起埋進了土裏。”
他回到鋪位前,拿起那本書卷。書卷是《孫子兵法》,翻到“用間”篇。
“《孫子兵法》雲:‘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’可咱們連‘知’的門路都沒有。荷蘭人的地圖上,連咱們泉州港的水深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咱們對荷蘭呢?只知道‘紅毛番’三個字。人家在暗處,咱們在明處。這場仗,還沒打就輸了一半。”
同學問:“那怎麽辦?”
陳汝言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天幕上荷蘭人的法子,朝廷不會學,商號學不了。可至少,咱們得知道——咱們輸在哪裏。不是輸在船不夠大、炮不夠多,是輸在‘不知道’。人家知道咱們,咱們不知道人家。”
他吹滅了燈。燈芯上冒出一縷青煙,很快散了。
黑暗中,他又說了一句:“《大學》講格物致知。可咱們格的什麽物?致的什麽知?四書五經讀得滾瓜爛熟,可連海那邊是什麽樣都不知道。這叫‘知’嗎?”
沒人回答。
窗外,月光照在國子監的飛檐上,照着這座大明最高的學府。遠處隐約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。
可這座學府裏,沒有人能告訴他,馬六甲海峽的風,一年四季往哪個方向吹。
陳汝言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牆上的白灰有些剝落,露出裏面的青磚。
他盯着那塊青磚看了很久,才閉上眼睛。
【明·北京·太常寺官員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