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1 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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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,太常寺的偏廳裏,幾個官員在喝茶閑聊。茶是六安瓜片,水是玉泉山的水,但喝的人心不在焉。
天幕上的事,他們已經聽說了。反應不一。有人覺得荷蘭人厲害,有人覺得不值一學,有人覺得事不關己。
太常寺少卿周廷玉一直沒說話。他五十出頭,管了十幾年祭祀禮儀,對“風險”二字有自己的一套理解。他手裏轉着一對核桃,轉得很慢。
“你們都在說荷蘭人的商號、船隊、股份。”周廷玉放下茶盞,核桃也擱在桌上,“可你們注意到沒有,天幕上說荷蘭人燒了幾萬斤肉豆蔻,就為了穩住價錢。燒掉,不是賣掉。”
一個官員道:“暴殄天物。”
“不。”周廷玉搖頭,“是他們在算賬。燒掉幾萬斤,省下的運費、倉儲、折損,加上賣價上漲的收益,一算,燒比賣劃算。他們把‘燒掉’當成一筆生意來做。”
衆人面面相觑。偏廳裏有一幅字,寫着“敬天法祖”,挂在正中間。
“你們想想,”周廷玉繼續說,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,“咱們大明的朝廷,敢這麽做嗎?今年糧食豐收,米價跌了,朝廷敢把多餘的糧食燒掉嗎?不敢。為什麽?因為‘暴殄天物’四個字,就能把你參倒。祖宗教我們‘敬天惜物’,糧食是老天爺給的,燒了是要遭天譴的。”
他頓了頓,核桃又拿起來轉。
“可荷蘭人不在乎。他們不在乎天譴,不在乎‘惜物’,只在乎賬算不算得過來。這不是誰對誰錯,是兩種活法。”
一個官員問:“周大人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荷蘭人敢冒的險,咱們不敢。他們敢把全部家當押在一艘船上,船沉了認栽。他們敢跟葡萄牙人開戰,輸了再湊錢打。他們敢燒掉幾萬斤香料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為什麽?因為他們覺得,風險是可以算的,算清楚了就不怕。”
周廷玉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太常寺的院子,幾棵柏樹站了幾百年了。
“咱們不一樣。咱們怕。怕什麽?怕天災,怕人禍,怕朝廷翻臉,怕盜匪搶劫,怕合作夥伴跑路,怕子孫敗家。什麽都怕。為什麽?因為這片土地上,災難來得太容易了。一場洪水,顆粒無收。一場兵亂,家破人亡。一個昏君,滿朝遭殃。這種事,幾千年裏發生過多少次?數不清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衆人。
“荷蘭人把風險當生意算。咱們把風險當災難躲。不是咱們膽小,是咱們的命,被歷史吓怕了。一個動不動就改朝換代的地方,你讓人怎麽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張契書上?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一個年輕官員小聲說:“周大人,您這麽說,是不是太悲觀了?”
周廷玉看了他一眼,沒有生氣。
“不是悲觀,是說實話。天幕上荷蘭人的法子好,我也知道好。可好有什麽用?咱們的商人不敢學,學了也做不大。為什麽?因為大明的商人,心裏永遠懸着一把刀——今天賺的錢,明天不知道是誰的。你讓他怎麽‘有限責任’?怎麽‘股份可轉’?怎麽‘資本鎖死’?刀懸在脖子上,你鎖一個試試?”
他回到座位前,端起茶盞,發現茶涼了,又放下。
“所以我說,荷蘭人那套,咱們聽聽便罷。不是法子不好,是咱們這片地,養不出那種東西。咱們的根,是‘避禍’兩個字。避開天災,避開人禍,避開一切可能讓你倒黴的事。這個根,幾千年了,拔不掉的。”
他把核桃揣進袖子裏。
“行了,不說了。明日還要去天壇看祭器的準備。你們聊。”
他走了。偏廳裏安靜了許久,只聽見茶盞放在桌上的細微聲響。
一個官員小聲說:“周大人今天怎麽這麽多話?”
沒人答得上來。另一個官員端起茶盞,發現也涼了,喊了一聲:“來人,換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