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的執念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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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白的執念
黑三那晚一去,連着兩日沒有音訊。
子時煙火照常開張,生意不溫不火。老劉依舊每晚來喝他的姜湯,身上水漬幾乎看不見了,只是那股子淡淡的河水腥氣還沒散盡。花妖姐姐還是那副溫婉模樣,吃面時總要誇兩句今日的蔥花格外香。偶爾有些新面孔探頭探腦,大多是些道行淺薄的小精怪,怯生生地點一碗最便宜的清湯面,吃完留下幾枚銅錢或一小把山裏采的野果,便匆匆離開。
許輕舟面上沒什麽變化,依舊話少,手腳麻利。只是阿幽的影子偶爾會從牆根“流”過來,小聲嘀咕:“掌櫃的,黑三那憨貨不會真被做成腳墊了吧?胡三娘子的洞府在西山坳,離這兒倒是不遠,要不……我溜過去瞅瞅?”
“不用。”許輕舟總是這樣回一句,然後繼續低頭揉面,或者整理花妖姐姐新摘來的野菜。
第三日晚,子時剛過,門外便傳來熟悉的、震得門板嗡嗡響的腳步聲,以及那标志性的大嗓門:
“掌櫃的!三碗面!要大碗!多放肉!今天餓死老子了!”
店門被“哐當”一聲推開,黑三那鐵塔般的身影帶着夜風和一股淡淡的、類似某種高級熏香的氣味闖了進來。他臉上依舊是橫七豎八的疤,呲着獠牙,但眉宇間那股郁結煩躁之氣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得意,銅鈴大的眼睛裏精光四射,走起路來虎虎生風,連身上那件破皮坎肩似乎都精神了不少。
店裏幾位熟客聞聲擡頭,老劉更是直接從牆角站了起來,捧着姜湯碗,眼巴巴地看着黑三。
“黑三哥!你……你沒事?”老劉聲音裏帶着不敢置信的驚喜。
“哈哈!老子能有什麽事!”黑三大笑着,幾步走到他常坐的那張桌子旁,一屁股坐下,震得凳子又是一陣呻吟。他将手裏提着的一個油紙包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油紙散開,露出裏面一只油光發亮、香氣撲鼻的燒雞,看那成色和個頭,絕非尋常山野之物。
“不僅沒事,老子還因禍得福了!”黑三眉飛色舞,唾沫星子又開始橫飛,“掌櫃的,你猜怎麽着?老子聽了你的,當晚就硬着頭皮去了胡三娘子的洞府!”
他嗓門大,整個店裏都聽得清清楚楚。連櫃臺後正在切菜的許輕舟,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,側耳聽着。
“好家夥,胡三娘子那洞府,真氣派!門口兩棵迎客松都成精了,看老子那眼神,啧啧……”黑三繪聲繪色,“老子心一橫,就把你那套說辭,結結巴巴學了一遍。你猜胡三娘子啥反應?”
他故意賣了個關子,抓起燒雞扯下一條肥嫩的雞腿,也不怕燙,狠狠咬了一大口,嚼得滿嘴流油,含糊道:“嘿!她先是板着臉,那眼神冷得,老子差點當場跪下!可聽着聽着,她臉色就緩了!等老子說到‘黑熊大王心意至誠,如今人盡皆知’,她居然……居然笑了!雖然就嘴角彎了那麽一下,但老子看得真真的!”
黑三咽下雞肉,灌了一大口桌上免費的涼茶,繼續道:“然後她就把那情書玉簡收下了,也沒當場看,就問老子,那貍子精抓到沒。老子老實說沒抓到,但拍着胸脯保證,只要那小子還在這片混,遲早給他揪出來!胡三娘子沒說話,揮揮手就讓老子滾蛋了。”
“這就……完了?”老劉聽得入神,下意識問。
“哪能啊!”黑三一抹嘴,“老子從胡三娘子那兒出來,尋思一不做二不休,又連夜去了黑熊大王的黑風洞!那位爺脾氣更暴,聽說老子就是送錯信的,當場就要發飙,洞裏的石頭都被他吼碎了好幾塊!”
黑三說到這兒,似乎還心有餘悸,縮了縮脖子,但随即又挺起胸膛,聲音更響亮了:“可老子把對胡三娘子那套又說了一遍,還添油加醋,說現在方圓幾百裏,但凡有點靈智的,都知道黑熊大王對胡三娘子情比金堅,文采斐然!那黑熊大王聽着,先是瞪眼,然後撓頭,最後居然也他娘的……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!還誇老子會說話!”
“後來呢後來呢?”旁邊一桌正在吃面的、長着兔子耳朵的小妖忍不住插嘴問,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後來?”黑三得意地晃了晃腦袋,“後來黑熊大王不但沒怪罪老子,還賞了老子一壇他洞府裏藏了三百年的‘黑風醉’,又給了老子這個——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只肥得流油的燒雞:“這是他洞府小妖特制的‘蜜炙山雞’,說是給老子壓驚!還說了,以後他給胡三娘子送東西,都指定老子來送!價錢好說!”
“哇——”店裏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。老劉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,仿佛與有榮焉。
黑三看向櫃臺後的許輕舟,臉上的得意變成了真誠的感激,他站起身,走到櫃臺前,從懷裏又摸出一個小巧的、用紅繩系着的黑色木牌,放在櫃臺上。
“掌櫃的,這黑風醉我不能獨享,這一小壺,您留着,夜裏驅驅寒也好。這木牌,是黑熊大王給的‘信物’,以後您要是想去西山那邊采點山貨,或者有啥事,亮出這牌子,那邊的小妖多少給點面子。”
許輕舟看着那壺用黑色小陶罐裝着的酒,和那塊刻着簡單熊頭紋路的木牌,沒有推辭,點了點頭:“多謝。”
“謝啥!該我謝你!”黑三用力一拍胸口,拍得砰砰響,“以後掌櫃的你這兒,有啥力氣活,跑腿活,只管招呼!我黑三随叫随到!”
說完,他又風風火火地坐回去,開始對付那只燒雞,吃得滿手滿嘴是油,還不時發出滿足的哼哼聲。
店裏因為黑三的回歸和他這番“歷險記”,氣氛熱鬧了不少。連那總是一臉愁苦的書生溺死鬼,聽着黑三的吹噓,嘴角也似乎往上彎了彎。
許輕舟将黑風醉和木牌收進櫃臺下的抽屜裏,轉身去後廚給黑三
三海碗堆尖的蔥油寬面很快端上來,黑三大口吃着,間或抓起燒雞撕扯,吃得酣暢淋漓。店裏其他食客也似乎受了感染,碗筷碰撞聲、低語談笑聲,比往日多了些生氣。
就在這片漸漸活絡起來的氣氛中,店門又被輕輕推開了。
這次進來的,不是妖,也不是鬼。
至少,不完全是。
進來的是一位老者,穿着件洗得發白、打了補丁的灰色長衫,頭戴一頂同樣破舊的方巾,手裏拄着根光溜溜的竹杖。他身形瘦削,背微微佝偻,臉很白,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、帶着書卷氣的蒼白,皺紋深刻,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,透着股精明和……說不清道不明的執着。
他走路很輕,幾乎沒有聲音,進店後先站在門口,眯着眼,像是适應店裏的光線,又像是在仔細觀察店內的每一個人、每一件擺設。他的目光掃過吃雞的黑三,掃過牆角的老劉,掃過櫃臺後的許輕舟,最後落在牆壁上阿幽用幻術弄出來的“遠山圖”上,停留了片刻,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,似乎頗為贊許。
然後,他才慢悠悠地踱步進來,走到離櫃臺不遠、但又不算太近的一張空桌旁坐下。他沒有立刻點菜,而是先将手裏的竹杖靠在桌邊,又從懷裏摸出一方洗得發白的舊手帕,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桌面,又擦了擦長凳,這才緩緩坐下,腰板挺得筆直。
這番做派,與店裏其他或粗豪、或畏縮、或溫婉的食客都截然不同,透着股老學究的講究勁兒。
許輕舟看着他,沒動。
那老者坐定後,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,這才擡起眼,看向許輕舟,清了清嗓子,開口道:“掌櫃的,叨擾了。”
聲音溫和,帶着點老儒生的腔調,咬字清晰。
“老人家想吃點什麽?”許輕舟問。
老者沒直接回答,而是從懷裏摸索了一會兒,掏出一個扁平的、用藍布仔細包着的小包裹,放在桌上,解開藍布,露出裏面一本薄薄的、線裝的、紙頁發黃起毛的小冊子。冊子封皮上沒有字。
他拿起小冊子,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着許輕舟,語氣帶着一種鄭重的、仿佛在交接什麽重要文書的意味:“掌櫃的,老朽這兒,有一本《西山貍子精起居注》,記載了那頭闖禍貍子精近三十年來的行蹤、喜好、藏匿習慣,以及它與西山三位土地婆、五位巡山小妖之間的恩怨情仇,詳實可靠,獨家秘聞。”
他将小冊子往前推了推:“以此書,換掌櫃的一碗陽春面,如何?”
店裏瞬間安靜了一下。
連正在啃雞腿的黑三都停了下來,鼓着腮幫子,愕然地看向老者手裏的那本小冊子。
老劉在牆角眨巴着眼,一臉懵。
許輕舟看着那本紙張粗糙、明顯是手抄的小冊子,又看看老者那嚴肅認真、仿佛在讨論經史子集的表情,沉默了兩秒,說:“一碗面,十文錢。”
老者搖搖頭,語氣堅持:“錢財乃身外俗物。此《起居注》之價值,豈是區區十文可比?掌櫃的若不信,可問這位夜叉兄弟——”他指了指黑三,“他所尋之貍子精,行蹤線索,此書前半部便有記載三處可能巢xue,皆附有地形草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