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親角的妖風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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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親角的妖風
老白自那晚之後,果然成了“子時煙火”的常客。他不再總試圖用那些“孤本秘聞”換吃的,而是規規矩矩付錢——雖然他付的錢五花八門,有時是幾枚前朝的銅錢,有時是幾片記載着某處荒宅秘道的爛木簡,有時甚至是用工整小楷抄錄的、據說是某位詩鬼未傳世的殘句。許輕舟來者不拒,都收,都記在賬本上,老白那頁後面,欠款種類寫得密密麻麻,堪稱奇觀。
他總在子時中段來,點一碗最便宜的素面,或者只要一碗清湯,然後找個不起眼的角落,一邊慢條斯理地吃,一邊用那雙精亮的眼睛,不動聲色地觀察店裏的每一個食客,耳朵豎得老高,不放過任何一句閑談。阿幽偷偷告訴許輕舟,老白懷裏那個藍布包袱,裏面至少又多了七八本“新作”,什麽《夜叉黑三情感史新考》、《溺死書生未了心願探微》、《水鬼老劉曬月亮療效觀察筆記》……聽得許輕舟都默然了片刻。
這天晚上,子時剛過,店裏客人還不多。許輕舟正在後廚,就着竈火的光,用下午新得的、老白抵賬用的一套半舊但鋒利的廚刀,試着片一條黑三傍晚送來的、足有小臂長的草魚。魚是水庫裏長大的,鱗片細密,肉質緊實,他想片薄了,做生滾魚片粥。
前廳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鬧。
不是黑三那種大嗓門的嚷嚷,也不是老白那種慢悠悠的、帶着回音的說話聲,而是好幾種清脆的、嬌柔的、帶着點興奮和刻意壓低的叽叽喳喳聲,混雜在一起,像一群歸巢的雀兒。
“……這裏這裏!位置不錯,靠窗,還能看到月亮!”
“哎呀,這桌子有點不穩,花姐姐,您看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噓——小點聲,別驚擾了其他客人……”
許輕舟放下刀,擦了擦手,走到前廳和後廚之間的門簾邊,往外看去。
只見不大的店面裏,靠近最裏面那扇雕花木窗的方桌旁,圍坐着四位女客。
最顯眼的,自然是花妖姐姐。她今日換了身藕荷色的斜襟衫子,下系月白羅裙,發髻梳得一絲不茍,簪了朵新鮮的紫色雛菊,正含笑坐着,身姿袅娜。她旁邊,坐着一位穿着杏黃衫子、梳着雙丫髻的少女,看年紀不過十六七,臉蛋圓潤,眼睛又大又圓,瞳仁是漂亮的琥珀色,顧盼間靈動非常,只是頭頂發間,有兩簇不聽話的、毛茸茸的、黃白相間的頭發支棱着,随着她說話的動作一抖一抖。
少女對面,坐着位穿水綠衣裙的姑娘,身量高挑,體态輕盈,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绾着,側臉秀美,但眉眼間帶着些清冷,不太說話,只靜靜看着窗外月色。她身上有股淡淡的、類似蘭草又像水仙的香氣。
而背對着許輕舟這邊,坐着第四位女客。只能看見她穿着一身火紅的裙裝,身材曲線玲珑,一頭濃密的烏發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,用一根鑲嵌着碎寶石的發帶松松系着,露出雪白優美的後頸。她坐姿卻不太“時髦”,有點慵懶地靠着椅背,一只手支着下巴,另一只手的手指,正有一下沒一下地,輕輕敲擊着桌面,指甲上似乎還塗着鮮紅的蔻丹。
這四位風格迥異、但都容貌出衆的“女子”聚在一起,本就足夠引人注目,更何況她們似乎完全不在意旁人眼光,正壓低聲音,聊得熱火朝天。
“杏兒妹妹,你上次說的那個……怎麽樣了?”花妖姐姐聲音溫柔,帶着關切。
被叫做“杏兒”的圓臉少女——看來是只貓妖——立刻垮下小臉,撅起嘴,頭頂那兩簇毛茸茸的頭發都耷拉下來:“花姐姐別提了!氣死我了!就西山後頭竹林裏那個穿山甲精!介紹人說它老實本分,洞府寬敞,還有一片祖傳的筍田!結果一見面,好家夥,從頭到尾,三句話不離它那點筍!什麽春筍怎麽腌,冬筍怎麽藏,雷筍什麽時候最嫩……請我吃頓飯,一桌子八個菜,七個是筍!還有一個是筍乾老鴨湯!”
她越說越氣,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圓:“這就算了,吃完還非要帶我去看它的筍窖!黑咕隆咚的,一股子土腥味!出來我一身新裙子都蹭髒了!它還跟我說,以後嫁過去,春天幫着挖筍,夏天幫着曬筍乾,秋天腌鹹筍,冬天……冬天就能歇着了,因為沒鮮筍了!”
“噗嗤——”背對着許輕舟的紅裙女客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那笑聲嬌媚,帶着點慵懶的沙啞,“然後呢?你就沒撓他?”
“撓了!怎麽沒撓!”杏兒貓妖揮舞着小拳頭,指甲瞬間變長變尖,閃着寒光,又倏地收回去,“我當場就給了他一下子!讓他見識見識什麽叫‘炸毛’!哼,就他那滿身硬殼,撓得我爪子疼!”
綠衣的清冷女子也微微彎了彎嘴角,聲音如清泉擊石,很好聽,但語氣淡淡:“穿山甲精……思維直接,以食為天,倒也……不算意外。”
“蘭若姐姐,你就別說風涼話了!”杏兒貓妖轉向她,愁眉苦臉,“你呢?你上次見的那個……柳樹精?聽說是個文人?”
被叫做蘭若的綠衣女子——似乎是蘭草或水仙花妖——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端起面前花妖給她倒的一杯清茶,抿了一口,才緩緩道:“是棵三百年的垂柳,在城南公園湖邊。倒是風雅,見面約在月下湖邊,還給我念了他自己寫的詩。”
“詩?寫的什麽?”紅裙女客來了興趣,微微側過身,許輕舟能看到她小半張側臉,皮膚極白,鼻梁高挺,嘴唇飽滿,确實是個美人。
蘭若沉默了一下,似乎有些難以啓齒,但在三位同伴期待(和看好戲)的目光下,還是低聲念了出來:“‘月下見卿卿,疑似玉人來。柳絲拂清波,不及卿發柔。願為湖中水,日夜映卿眸。’”
念完,她自己先皺了皺眉。
“哇——”杏兒貓妖拖長了聲音,表情古怪,“這……挺深情啊?”
“深情?”蘭若放下茶杯,語氣依舊平淡,但細聽能品出一絲無奈,“他念完,看着我,等我誇他。我說‘柳公子好文采’。然後他說……”
她又頓了頓,才繼續道:“他說,‘蘭若姑娘,你我同是草木之靈,當知根莖相連、枝葉相偎之理。不若你我今夜便在此,以月為證,以湖為媒,将根系糾纏一處,共參大道,豈不美哉?’”
“……”
店裏出現了短暫的寂靜。
連櫃臺後假裝算賬、實則豎着耳朵的老白,筆尖都頓了頓。
蹲在牆角努力降低存在感、但顯然也在偷聽的老劉,肩膀可疑地抖了抖。
“所、所以……”杏兒貓妖結巴了,“他……他是想當場……和你……那個……根、根……”
“嗯。”蘭若肯定了她的猜想,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仿佛要壓下什麽,“還說,這是最古老、最純粹的草木精靈結合儀式,效率高,效果佳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紅裙女客再也忍不住,放聲大笑起來,笑得花枝亂顫,大波浪卷發都在抖動,“當場合體?共參大道?這柳樹精是個實乾派啊!蘭若你沒答應?多好的機會,說不定明天你倆就成連理枝了,還能省筆婚禮錢!”
蘭若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——雖然她做這個表情也依然清冷:“胡媚,你正經點。”
原來紅裙女客叫胡媚。這名字倒是貼切。
“我怎麽不正經了?”胡媚笑夠了,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,轉過身子,這下許輕舟能看清她的全貌了。确實美豔不可方物,眼波流轉間自帶風情,但眉梢眼角又透着股野性和不羁。她看起來像是狐妖,但氣息又有些許不同。“我這是在為你可惜嘛。不過說真的,蘭若,這柳樹精雖然急色了點,想法……獨特了點,但至少目标明确,行動力強。比某些磨磨唧唧、話都說不清楚的強。”
她說着,翹起二郎腿,鮮紅的裙擺滑下,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腿。她自己也端起茶杯,卻沒喝,只是用塗着蔻丹的指尖,輕輕摩挲着溫熱的杯壁,語氣帶上了幾分自嘲:“我上周見的那個,才叫極品。”
“哦?快說說!”杏兒貓妖立刻豎起耳朵,連蘭若和花妖也看了過來。
胡媚紅唇一勾,笑得有些冷:“是個修煉了五百年的金錢豹妖,在人間開了好幾家公司,據說身家不菲,介紹人誇得天花亂墜,說什麽‘商界精英’,‘妖中富豪’,‘成熟穩重’。”
“聽起來不錯啊?”杏兒貓妖眨巴着眼。
“是不錯,見面約在市中心最高檔的法餐廳,包場,玫瑰,燭光,小提琴,排場十足。”胡媚慢悠悠地說,“一開始也人模人樣,談吐風趣,見識廣博,從巴黎時裝周聊到華爾街股市,從靈山法會聊到妖界最新出臺的《精怪行為規範暫行條例》……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,吃到主菜,他喝了點酒,就開始原形畢露。”胡媚眼神冷了下來,“先是問我,原形皮毛什麽花色,油光水滑否,掉毛厲害否。我說我原形不便示人。他就說,沒關系,他喜歡毛色鮮亮的,帶出去有面子。接着又問我,修行多少年了,會不會伺候人,懂不懂規矩。說我雖然長得還行,但在他們那個‘圈子’,光有臉不夠,得知進退,會來事,能幫他打理生意,應付場面。”
杏兒貓妖聽得張大了嘴,頭頂的呆毛都氣得豎了起來:“他把你當什麽了?寵物?還是秘書?”
“還沒完呢,”胡媚嗤笑一聲,“最絕的在後頭。他說,他之前有過幾段‘感情’,但那些‘前任’都不太懂事,不是太粘人,就是想要名分。他希望未來的伴侶‘獨立’、‘大方’,不要過問他生意上的事,也不要乾涉他的私人空間。當然,該給的錢他不會少,珠寶、包包、房子,只要我表現好,都不是問題。但有一點——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他希望,我能簽署一份《婚前協議》,明确我的原形、修為、壽命,以及如果将來分手,我能分到的財産上限。并且,在協議期內,我必須保持原形的‘最佳狀态’,定期去做‘毛發護理’和‘形體管理’,費用他出,但如果不達标,他有權利扣減‘生活費’。”
“……”
店裏再次陷入死寂。
連一向溫和的花妖姐姐,臉色都微微沉了下來。
角落裏的老劉,悄無聲息地把自己縮得更小一團。
櫃臺後的老白,筆尖懸在賬本上,半天沒落下,似乎在消化這震撼妖心的“豹”言“豹”語。
胡媚說完,自己倒笑了,只是那笑容沒什麽溫度:“我當時就把那杯紅酒,潑他臉上了。跟他說,老娘修煉是為了自在快活,不是為了給你當個鑲金邊的擺設,還要簽賣身契!讓他抱着他的錢和協議,找別的‘皮毛油亮’的去吧!”
“乾得漂亮!”杏兒貓妖用力拍了下桌子,差點把茶杯震翻,“這種混蛋,就該潑他!潑得好!”
蘭若也輕輕點了點頭,雖然沒說話,但眼神裏是贊同。
花妖姐姐嘆了口氣,給胡媚的茶杯續上水,溫聲道:“這種,不值當生氣。媚兒你值得更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