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親角的妖風（2 / 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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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當然知道。”胡媚接過茶杯，語氣恢複了那種慵懶的媚意，“我就是氣不過，現在這些男妖——還有那些學着人間壞毛病、自以為是的男妖——都什麽德行！不是滿腦子吃和睡，就是滿肚子算計和條款！想找個能正常說說話、知冷知熱的，怎麽就這麽難？”
她這話，引起了共鳴。杏兒貓妖立刻附和：“就是就是！人間那些也不怎麽樣！我上次偷偷溜去人間那個什麽‘相親角’看過，我的天，那條件列的——要身高，要學歷，要收入，要房子，要車子，還要爹媽有退休金沒負擔！我們妖界好歹還看個修為、看個原形潛力呢，他們那簡直是在配種！”
蘭若淡淡道：“人間重物質，妖界重實力，本質上，并無不同。皆是以條件衡量，而非以心相交。”
“所以啊，才愁人。”花妖姐姐也輕嘆一聲，“我在這梧桐巷，看了幾百年花開花落，見了多少癡男怨女，人與妖，其實都一樣。真心難覓，佳偶難成。”
四位女妖你一言我一語，從奇葩相親對象，吐槽到妖界婚戀市場的歪風邪氣，又感慨一番真心難求，越說越投入，聲音也不知不覺大了起來，全然忘了這裏是個公共場所。
店裏其他零星幾位食客，早就聽得目瞪口呆，連面都忘了吃。老白更是筆走龍蛇，在賬本背面飛快地記錄着什麽，臉上興奮得放光。
蹲在牆角的阿幽影子，扭來扭去，顯然也在“聽”得津津有味。
而被迫旁聽了全場的許輕舟，站在門簾後，沉默地擦了第三遍手。
他覺得，自己大概、可能、也許……該出去提醒她們一下，這裏是食堂，不是婚戀咨詢所。
然而，還沒等他動，那邊四位女妖的吐槽大會，似乎進入了新的階段。
“……所以說，到底什麽樣的才算好？”杏兒貓妖托着腮，一臉苦惱，“花姐姐，你見多識廣，你說說看？”
花妖姐姐沉吟片刻，柔聲道：“這卻不好說。如人飲水，冷暖自知。有人喜歡轟轟烈烈，有人喜歡細水長流。但無論如何，總該是相互尊重，以誠相待。就像……咱們掌櫃的這樣。”
“嗯？”另外三妖齊刷刷看向她。
花妖姐姐抿嘴一笑，朝許輕舟所在的門簾方向示意了一下：“你看掌櫃的，雖是凡人，但待我們這些‘異類’，一視同仁，不卑不亢。做的飯食，也實實在在，不玩花樣。話不多，但說一句是一句。守着小店，自食其力，日子過得清淨踏實。這便是一種難得的‘穩當’。”
她這麽一說，杏兒貓妖和胡媚都下意識地朝櫃臺那邊看了看。許輕舟在門簾後，能感覺到幾道目光掃過。
杏兒貓妖歪了歪頭，琥珀色的眼睛裏露出思索：“掌櫃的是挺好的……做的魚片粥特別香！可是……他是人啊，而且看起來，好像對咱們沒那個意思？”她說着，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。
胡媚則上下打量了一下櫃臺方向，紅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：“凡人？倒是有趣。不過，太悶了，怕是沒什麽情趣。我呀，還是喜歡熱情點的。”
蘭若沒發表意見，只是又喝了口茶。
花妖姐姐笑道：“我只是舉個例子，說這種品性難得，又沒讓你們打掌櫃的主意。我是說，找伴侶，或許不必看那些花裏胡哨的條件，首要還是看心性，看是否踏實可靠，是否真心待你。”
“花姐姐說得對。”杏兒貓妖點頭，但随即又垮下臉，“可這樣的，上哪兒找去啊？”
四位女妖再次陷入沉思，店裏的氣氛也随着她們的安靜，而顯得有些凝滞。
就在這時，一直蹲在牆角、努力當背景板的老劉，忽然怯生生地、用他那依舊帶着點水汽的嗓子，小聲開口了：
“那、那個……幾位仙子……我、我有個同鄉，是個河蚌精，在城南護城河老閘口那兒住，修煉四百多年了，性子老實，會吐珍珠，還會唱水鄉小調……就、就是長得……圓潤了點，殼厚了點……不、不知道幾位仙子，有沒有興趣……認識一下？”
“……”
四道目光，齊刷刷地射向牆角縮成一團的老劉。
老劉被看得渾身一哆嗦，手裏的姜湯碗差點掉地上，趕緊又往陰影裏縮了縮，連連擺手：“我、我就随口一說！随口一說！當不得真！當不得真！”
“河蚌精？”胡媚挑了挑眉，眼中閃過一絲興味，“吐珍珠？這技能倒是實用。長得圓潤……有多圓潤？”
“大、大概……這麽圓……”老劉用手比劃了一個臉盆大小的圈，比劃完自己也覺得不太對，聲音越來越小，“殼是青黑色的，挺、挺光滑……”
杏兒貓妖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：“劉哥，你這是給你同鄉拉纖呢？不過……唱水鄉小調？這倒是新鮮。蘭若姐姐，你不是喜歡清靜雅致嗎？河邊月下，聽着小調，好像也不錯？”
蘭若瞥了她一眼，沒接話，但也沒直接拒絕。
花妖姐姐忍俊不禁，打圓場道：“劉哥也是好意。姻緣之事，講究緣分，認識一下，交個朋友，也是好的。”
老劉見她們沒生氣，反而似乎有點興趣，膽子大了點，搓着手道：“是、是，交個朋友！我那同鄉，除了模樣不出挑，性子是頂好的！從不說瞎話，答應的事一定做到！就是、就是不太會說話，見了生妖就磕巴……”
他正說着，店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，黑三那高大的身影帶着寒氣走了進來。
“掌櫃的！老規矩！三碗……嗯？”黑三一進門，就感覺到店裏氣氛不對，再一看窗邊那桌四位容貌氣質各異的女妖，銅鈴大的眼睛頓時瞪得更圓，嗓門下意識壓低了，“喲，今兒這麽熱鬧？”
他這一打岔，女妖們的“相親研讨會”自然進行不下去了。花妖姐姐率先起身，笑道：“時候不早了，我們也該散了。媚兒，杏兒，蘭若，今日多謝你們來陪我說話。”
胡媚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，曲線畢露，站起身，朝黑三那邊瞟了一眼，又看向櫃臺方向，紅唇微啓，似乎想說什麽，但最終只是對花妖姐姐笑了笑：“花姐姐客氣了，我們聊得很開心。下次再聚。”
杏兒貓妖也蹦跳着站起來，頭頂呆毛一晃一晃：“嗯嗯！下次我還來！掌櫃的，明天有魚片粥嗎？我想喝！”
蘭若對衆人微微颔首，算是告別，便率先袅袅婷婷地走向門口。
四位女妖陸續離開，帶起一陣香風。店裏頓時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黑三粗重的呼吸聲，和老劉小口喝姜湯的窸窣聲。
黑三摸着腦袋，走到櫃臺前，一臉納悶：“掌櫃的，剛才那幾位……啥來頭？瞧着都不簡單啊！尤其是穿紅裙那個，氣息……有點野。”
沒等許輕舟回答，蹲在牆角的老劉，用氣音，神神秘秘地接了一句：“那個穿紅裙的胡媚姑娘……我瞧着，不像狐妖，倒像是……獾子精？還是修煉有成、特別會打扮的那種？”
黑三：“……獾子精？那玩意兒不是挖洞的嗎？能長那麽好看？”
老劉：“修行到了一定境界，脫胎換骨嘛……而且，獾子精怎麽了？獾子精就不能愛美了？”
黑三被噎得沒話說。
許輕舟沒參與他們的讨論，轉身回了後廚。竈上的魚片粥還在小火咕嘟着，米香混合着魚鮮，已經飄了出來。
他掀開鍋蓋，蒸汽撲面。
用勺子輕輕攪了攪，米粒已經開花，粥湯濃白。他将片得薄如蟬翼的草魚片，用筷子夾着，均勻地鋪在滾燙的粥面上，然後立刻蓋上鍋蓋，熄了火。靠粥的餘溫，足以将魚片燙熟，保持最鮮嫩的口感。
等了一會兒，他重新揭開蓋。
魚片已經變成了潔白的卷曲狀，靜靜地卧在濃稠的粥裏，點綴着幾點翠綠的蔥花。鮮香撲鼻。
他盛出一碗，放在竈邊晾着。
前廳傳來黑三呼嚕呼嚕吃面的聲音，和老白慢悠悠喝茶、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許輕舟站在竈臺前，看着那碗熱氣袅袅的魚片粥。
紅塵萬丈，妖鬼仙神，其實都一樣。
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，有妖的地方……就有相親角。
他搖搖頭，将這無厘頭的念頭甩開，端起那碗粥，走了出去。
夜還深，但晨曦的影子，似乎已經在地平線下，悄悄醞釀。
明天，這家“子時煙火”小食堂，大概又會多幾位常客，和許多新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