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憶的游魂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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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的游魂
胡媚她們那場“相親角”餘波,在“子時煙火”蕩漾了好幾天。老白對此如獲至寶,連夜整理了《四美夜話錄》,并開始着手編纂《梧桐巷及周邊地區适婚妖、鬼、精怪資源普查與潛力分析報告(初稿)》,忙得不亦樂乎,連他常坐的角落裏,都堆了好幾本寫滿蠅頭小楷的稿紙。
老劉則真的熱心腸起來,第二天就吭哧吭哧去城南護城河,找了他的河蚌精同鄉,回來時帶回一小布袋圓潤的淡紫色珍珠,說是同鄉送給“可能有意認識一下的仙子們”的見面禮。花妖姐姐笑着收下了,轉頭用絲線穿了,做成幾對精巧的耳墜,杏兒貓妖、蘭若、胡媚一人一對,自己留了一對。杏兒貓妖喜歡得緊,當晚就戴着來吃面,搖頭晃腦,耳墜上的珍珠在煤油燈光下流轉着柔和的光暈。
黑三的“午夜速遞”生意似乎因禍得福,不僅沒丢,還因為解決了胡三娘子和黑熊大王的“情書烏龍”,在附近幾個山頭打響了“能辦事、會說話”的名頭,接了幾個大單,整日神采飛揚,來吃飯時嗓門都比以往更洪亮幾分。
子時煙火就在這日漸熱鬧卻不失寧靜的節奏裏,迎來了深冬第一場小雪。
雪是半夜開始下的,起初是細鹽般的霰子,打在老屋的瓦片上,沙沙作響。待到子時過半,已成了鵝毛大雪,紛紛揚揚,将梧桐巷染成一片素白。巷子裏寂靜無聲,連野貓都不見了蹤影,只有雪花落在青石板上的簌簌輕響。
這樣的雪夜,生意注定清淡。老劉早早喝完了姜湯,縮在牆角打盹——他現在身上幾乎不滴水了,只是臉色依舊青白。老白今晚沒來,據說去城隍廟那邊“采集資料”了。黑三大概也因雪天路滑,耽擱了行程。
店裏只有許輕舟一人,就着櫃臺上的煤油燈,慢慢翻看着老白抵賬送來的一本前朝地方志,裏面有些關于本地物産的記載,他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新奇食材的線索。
門外的雪,靜靜落着。
就在許輕舟以為今晚大概不會再有客人時,店門被極輕、極緩地推開了。
沒有腳步聲。
只有一股冰寒的、比落雪更冷的氣息,順着門縫鑽了進來,激得櫃臺上的煤油燈火苗都猛地一矮,險些熄滅。
許輕舟擡起頭。
門口,站着一個“人”。
一個很淡、很模糊的影子,在漫天飛雪的背景下,幾乎要融進夜色裏。他(或者說“它”)的身形輪廓勉強可辨,是個中等身材的男子,穿着樣式老舊、磨損嚴重的深色布衣,頭上似乎戴着頂破舊的氈帽。五官完全看不清,只有兩團黯淡的、像是蒙着霧氣的光暈,标示着眼睛的位置。
他沒有影子——他自己就是一團更濃的影子。
他就那麽呆呆地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,臉朝着店內,但那兩團霧蒙蒙的“目光”卻沒有焦點,渙散地、茫然地“看”着前方,仿佛穿透了牆壁,看向某個虛空之處。
雪花穿過他的身體,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,沒有留下絲毫痕跡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許輕舟以為他只是個路過的、無意識的游魂,正要繼續低頭看書時,那影子忽然動了。
極其緩慢地,他擡起了一只手臂——那手臂的輪廓也是模糊的,擡起的過程像是慢動作回放——指向店內,然後,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、極其飄忽的、仿佛來自很遠很遠地方的呓語:
“……光……”
只有一個字,尾音拖得長長的,帶着無盡的迷茫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渴望。
說完這個字,他又不動了,手臂也緩緩垂落下去,恢複成那種呆滞的站立姿态。
許輕舟放下書,站起身,繞過櫃臺,走到門口。
離得近了,那股冰寒的氣息更明顯,不是陰氣的森冷,也不是妖氣的詭谲,而是一種空蕩蕩的、仿佛連存在本身都即将消散的“冷”。這“人”身上的氣息微弱得可憐,魂體淡薄得幾乎透明,仿佛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把他吹散。
這不是厲鬼,也不是有意識的亡靈。
這更像是一縷殘念,一段即将徹底湮滅的記憶,一個迷失了歸途、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記的……游魂。
“進來吧,”許輕舟側身讓開,“外面冷。”
那游魂似乎沒聽懂,依舊呆立着,只有那兩團霧蒙蒙的“目光”,随着許輕舟的移動,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,重新“落”在許輕舟臉上,但依舊沒有焦點。
許輕舟想了想,伸手,虛虛地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指向店內那盞煤油燈。
“那裏,有光。”
游魂的“目光”,順着許輕舟的手勢,再次“看”向那盞燈。這一次,他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一些,然後,他開始極其緩慢地、一步一頓地,挪進了店內。
他的動作僵硬而遲滞,每邁出一步,身形都會晃動一下,仿佛随時會潰散。但他還是堅持着,朝着那一點昏黃的燈火,挪了過去。
走到離櫃臺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,他停了下來,就站在地當中,仰着頭,呆呆地“看”着那跳躍的火苗。昏黃的光線穿透他淡薄的魂體,在他身後投下更加淺淡、幾乎看不見的影子。
“……光……”他又發出了一聲呓語,這次聲音似乎稍微“實”了一點點,但依舊缥缈。
許輕舟走回櫃臺後,沒有試圖和他交談,只是拿起火鉗,撥了撥燈芯,讓火苗燃得更亮、更穩一些。溫暖的光芒擴散開來,将櫃臺這一小片區域照得更明亮,也稍稍驅散了一些那游魂帶來的寒意。
游魂似乎對這更亮的光有些反應,他那模糊的身影,朝着燈光的方向,又極其緩慢地挪近了一小步。然後,他就不再動了,只是站在那裏,仰着頭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,對着燈火“發呆”。
店裏恢複了寂靜,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,和窗外雪落的沙沙聲。
“掌櫃的……”一個細細的、只有許輕舟能聽到的聲音,從櫃臺後面的陰影裏傳來。是阿幽,她的影子不知何時也“醒”了,縮在角落裏,語氣帶着罕見的遲疑和一絲……憐憫?“這游魂……好弱啊。感覺随時都會散掉。他……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。”
許輕舟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依舊落在那個對着燈火發呆的淡薄影子上。
“他在找光,”阿幽小聲說,“很多迷路的、快消散的游魂,都會下意識地尋找光亮。光代表溫暖,代表方向,代表……‘存在’。但他這個狀态,就算找到光,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麽?”
“除非能找到他‘放不下’的東西,”阿幽的聲音更低了,“一段特別深刻的記憶,一個強烈的執念,或者……一個未了的心願。有了這個‘錨’,他或許還能多‘存在’一段時間,甚至慢慢恢複一點意識。但看他這樣子,怕是連自己‘放不下’什麽,都忘了。”
許輕舟沉默着,看着那游魂。他身上的衣服樣式很舊,像是幾十年前,甚至更早的款式。深色的粗布,手肘和膝蓋處磨損得厲害,打着歪歪扭扭的補丁。頭上那頂破氈帽,帽檐都塌了半邊。
一個穿着破舊、快要消散的游魂。
在這樣一個大雪夜,憑着本能,找到了一點光。
許輕舟轉身,走回後廚。
竈膛裏的火封着,但餘溫尚在。他重新引燃了竈火,不是要做吃的,只是想讓這屋裏更暖和一些。
他在一個小陶罐裏加了半罐清水,放在竈眼上燒着。水将開未開時,他拿過窗臺上一個小竹篩,裏面是花妖姐姐前幾天曬的一些乾桂花,金燦燦的,香氣馥郁。他拈了一小撮,投入水中。
乾桂花在溫熱的水裏慢慢舒展,釋放出更加濃郁的甜香。他又掰了一小塊黑三送的黑風醉——那酒烈性十足,但香氣醇厚——真的只是一小塊,指甲蓋大小,也投了進去。
最後,他從櫃臺下取出老白抵賬的那罐土蜂蜜,用乾淨的勺子尖,蘸了極微少的一點點蜜,在陶罐口上方輕輕抖落。金黃的蜜絲拉出細長的亮線,落入水中,瞬間化開。
他不求這“桂花蜜水”能有多大的效用,只是想着,或許一點點甜,一點點香,一點點暖,能讓他感覺“好”一點。
水滾了,桂花香、酒香、蜜香混合成一種奇異而溫暖的甜暖氣息,在廚房裏彌漫開來。許輕舟将陶罐從火上取下,倒進一個厚壁的粗陶杯裏,端着走了出去。
他将杯子放在櫃臺上,就放在煤油燈旁邊,讓那甜暖的熱氣,袅袅地升騰起來,混入燈光裏。
“喝點熱的。”他對那游魂說,雖然知道對方可能聽不懂。
游魂的“目光”,似乎從那跳躍的火苗,移到了那杯冒着熱氣的甜水上。他盯着那袅袅上升的白汽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後,他再次極其緩慢地擡起手,那模糊的手影,伸向粗陶杯。
他的手指(如果那能算手指的話)穿過了杯壁,也穿過了滾燙的液體,沒有觸碰到任何實物。他頓住了,似乎有些困惑,那兩團霧蒙蒙的“目光”裏,第一次出現了些微的、類似“疑惑”的波動。
他收回手,低頭,看着自己穿過杯壁的、半透明的手,又擡頭看看那杯水,再看看許輕舟,最後,目光重新落回杯口氤氲的熱氣上。
他不動了,就那麽呆呆地看着熱氣,仿佛那袅袅的曲線,是什麽極其深奧、值得全身心投入去“看”的東西。
許輕舟也沒動,只是靜靜陪着他站着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。
就在許輕舟以為他會一直這樣站到天亮時,游魂忽然又動了。
他緩緩地、緩緩地彎下腰,将臉湊近那杯甜水,不是去喝,而是将鼻子的位置(如果他有鼻子的話)貼近那蒸騰的熱氣,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那動作無比虔誠,無比專注。
然後,他維持着這個彎腰低頭的姿勢,不動了。
但許輕舟看到,他那淡薄得幾乎透明的魂體,似乎……極其細微地,凝實了那麽一點點。不是肉眼可見的變化,只是一種感覺,仿佛那随時會潰散的存在,被這一口帶着甜香的熱氣,輕輕地、暫時地“粘合”住了一瞬。
“……香……”一個比之前更輕微、但似乎多了一絲“人氣”的呓語,從他那模糊的頭部位置飄了出來。
然後,他直起身,不再看那杯水,而是重新轉向那盞煤油燈,繼續他之前那種呆滞的、仰頭“看”光的姿态。
只是這一次,他站得似乎比剛才穩了一點點。
許輕舟走回櫃臺後,重新拿起那本地方志,卻沒有再看,只是目光落在書頁上,心思卻飄遠了。
這個游魂,在找什麽?
光?香?還是別的什麽?
阿幽的影子又悄悄“流”了過來,貼在許輕舟腳邊,用氣音說:“掌櫃的,他剛才說‘香’!他記得‘香’!這或許是個線索!他生前,可能是個……廚子?賣香料的?或者……就是個喜歡聞花香的普通人?”
許輕舟沒說話,目光落在游魂那身破舊不堪、打着補丁的衣服上。這打扮,不像廚子,更不像賣香料的,倒像是……做苦力的,或者窮苦的農戶。
他又看了看游魂頭上那頂破氈帽。帽子的樣式也很老,邊緣磨損得厲害,像是常年戴着的。
一個穿着破舊衣服、戴着破氈帽的游魂,在雪夜尋找光和……香?
“阿幽,”許輕舟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能……跟着他嗎?看看他白天去哪兒,從哪兒來?”
阿幽的影子扭動了一下,有些為難:“白天……我不太行,陽光對我傷害很大。而且他這種游魂,白天大多躲在極陰的角落裏,或者渾渾噩噩地飄蕩,很難跟蹤。不過……我可以試試晚上跟着他,看他離開後往哪個方向去。”
“嗯。”許輕舟點點頭,“小心點,別吓到他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這一晚,再沒有其他客人來。
游魂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站了大半夜,對着燈火,偶爾會極其輕微地調整一下“看”的姿勢,仿佛那跳躍的火苗裏,藏着什麽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秘密。
許輕舟也沒睡,就坐在櫃臺後,有一頁沒一頁地翻着書,偶爾添點燈油,或者撥一下燈芯。
直到東方天際泛起蟹殼青,雪停了,窗外的世界一片銀白。
游魂似乎對天光有所感應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轉過身,不再看燈火,而是“看”向門外熹微的晨光。他又呆立了片刻,然後,開始以那種遲滞的、一步一頓的方式,朝着門口挪去。
挪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,似乎在猶豫,然後,他緩緩地回過頭——那動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鏽的機器——用那兩團霧蒙蒙的“目光”,最後“看”了一眼櫃臺上的煤油燈,和那杯早已涼透、香氣散盡的桂花蜜水。
“……光……香……”他又呓語了一聲,這次兩個字連在了一起,依舊飄忽,但似乎多了點……眷戀?
然後,他轉過身,淡薄的身影融入門外清冷的晨光裏,悄無聲息地消失了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阿幽的影子“嗖”一下從櫃臺後竄出,貼着門縫鑽了出去,追着那游魂離開的方向去了。
許輕舟走到門口,看着空無一人的、鋪滿新雪的巷子。
只有一行極其淺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、類似水汽蒸騰後留下的痕跡,從店門口,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巷子深處,很快也被新落的薄雪覆蓋了。
他關上門,走回櫃臺,拿起那杯涼透的甜水,倒掉,洗乾淨杯子。
然後,他吹熄了煤油燈。
天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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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幽是當天傍晚,太陽剛落山時就溜回來的。她的影子在牆壁上焦躁地扭來扭去,語氣裏帶着挫敗。
“跟丢了!掌櫃的!那游魂太能飄了!而且專挑沒‘人’、陰氣重的地方走!出了巷子,他就往城西亂葬崗那邊飄,我跟着進了亂葬崗,那裏陰氣太重,乾擾太多,一個沒留神,他就不見了!我在那兒轉悠了半天,也沒再找到他!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不過,我在亂葬崗邊緣,靠近老城牆根的地方,感覺到一點殘留的、和他很像的氣息……很淡,但應該沒錯。他可能平時就在那一帶‘住’?”
城西亂葬崗,老城牆根。
那是城市最荒僻、陰氣最重的角落之一,早年間是處決犯人和埋葬無主屍骨的地方,後來城市擴建,被劃到了邊緣,但依然人跡罕至,只有些孤魂野鬼和不成氣候的小精怪在那裏徘徊。
一個快要消散的游魂,躲在那裏,倒也說得通。
“辛苦了。”許輕舟說,手裏正在揉晚上要用的面團。
“不辛苦,就是沒幫上忙。”阿幽的影子耷拉下來,顯得有些沮喪,“掌櫃的,咱們還要找他嗎?他今晚……還會來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許輕舟實話實說,“看緣分。”
然而,緣分這東西,有時候就是很奇妙。
當天夜裏,雪後初晴,月亮格外明亮,清輝如霜,映得雪地一片皎潔。子時剛過,店門再次被無聲地推開。
那個淡薄的、穿着破舊布衣、戴着破氈帽的游魂,又出現在了門口。
他還是那副呆滞茫然的模樣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似乎在辨認方向,然後,便徑直朝着櫃臺——或者說,朝着櫃臺上的煤油燈——挪了過去。
這一次,他走得似乎比昨晚順暢了一點點,雖然依舊遲滞,但少了些猶豫。他直接站到了昨晚的位置,仰起頭,開始對着燈火“發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