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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的游魂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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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輕舟看着他,沒說話,只是像昨晚一樣,撥亮了燈芯,然後轉身去了後廚。

今晚他沒有煮桂花蜜水,而是用小火煨着一小鍋白粥。粥熬得極稠,米油都熬了出來,散發着最樸實的米香。他盛了一小碗,放在竈邊溫着。

然後,他走到前廳,在離游魂不遠不近的另一張桌子旁坐下,拿起老白那本《梧桐巷及周邊地區适婚妖、鬼、精怪資源普查與潛力分析報告(初稿)》,随意翻看着——裏面有些關于本地精怪習性、活動範圍的記載,或許有點用。

游魂對他的舉動毫無反應,依舊全心全意地“看”着燈。

店裏很安靜。老劉今晚沒來,黑三也還沒到,老白據說去“核實”某位巡山小妖的“情感狀況”了。只有窗外月光如水,室內一燈如豆,一人,一魂,各自沉默。

時間緩緩流淌。

就在許輕舟以為今晚又會這樣無聲地過去時,那游魂忽然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。

不是之前那種僵硬的移動,而是一種……類似顫抖的晃動。

許輕舟擡起頭。

只見那游魂緩緩地、緩緩地低下頭,不再看燈,而是“看”向自己的雙手——那模糊的手影。他的手微微擡起,手指做出一個極其古怪的、緩慢的、重複的動作:彎曲,伸直,再彎曲,再伸直……像是……在揉捏什麽?又像是在摸索什麽?

他的喉嚨裏,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、斷斷續續的、仿佛老舊風箱漏氣般的呓語:

“……泥……土……冷……硬……”

“……搓……圓……壓……扁……”

“……光……要光……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模糊,那古怪的手部動作也漸漸停了下來,他重新擡起頭,恢複成仰頭“看”燈的呆滞姿态,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“異常”,只是個幻覺。

但許輕舟聽清了那幾個字。

泥,土,冷,硬,搓,圓,壓,扁。

光,要光。

他放下手裏的“報告”,看着游魂那身破舊的衣服,和他剛才無意識做出的、類似揉捏泥土的動作。

一個猜想,隐隐浮上心頭。

“阿幽。”他低聲喚道。

阿幽的影子從牆角“流”過來。

“掌櫃的?”

“城西亂葬崗,老城牆根,”許輕舟緩緩說道,“幾十年前,或者更早,那裏除了是亂葬崗,還有什麽?”

阿幽的影子頓住了,似乎在努力回憶。她活得久,又是影妖,對城市的變化和暗處的歷史,比常人知道得多些。

“老城牆根……亂葬崗……”她喃喃道,忽然,影子猛地一顫,“啊!我想起來了!我……我還沒成精、只是一團懵懂影子的時候,好像……好像聽路過的一些老鬼提過!那裏,在老早以前,城牆還沒塌的時候,附近好像有過一個……窯?燒什麽的窯?對!磚窯!燒青磚的!那時候城裏蓋房子、修城牆,都用那裏的磚!”

磚窯。

燒磚的。

許輕舟的目光,再次落在游魂身上那破舊、沾着疑似灰土痕跡的衣服上,落在他頭上那頂破舊的、像是常年戴着遮擋煙塵的氈帽上。

搓圓,壓扁,要光。

泥胚入窯,需要高溫,需要……火的光。

“他生前,可能是個燒窯的工匠。”許輕舟說,“或者,和磚窯有關。”

阿幽的影子興奮地扭動起來:“對對對!很有可能!燒窯的活又苦又累,整天跟泥土、高溫打交道,身上臉上都是灰,戴個破帽子擋灰!而且窯工有時候為了趕工或者看着火候,幾天幾夜不離開窯口,累死、病死、甚至出意外死在窯裏的,也不稀奇!”

她越說越覺得對路:“所以他記得‘泥、土、冷、硬’,記得‘搓圓、壓扁’!他最深的記憶,可能就是窯裏的‘光’和‘熱’!所以他成了游魂,還在本能地尋找‘光’!”

許輕舟沒說話,只是看着那游魂。

如果真是這樣,那他的執念是什麽?是未燒完的一窯磚?是沒領到的工錢?是家裏等米下鍋的妻兒?還是……只是窯火熄滅前,那最後一眼的光?

不得而知。

或許,連他自己都忘了。

“掌櫃的,咱們現在知道了,然後呢?”阿幽問,“就算知道他可能是燒窯的,可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,咱們怎麽幫他?”

許輕舟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再次走向後廚。

這一次,他沒有煮甜水,也沒有熬粥。

他走到竈臺前,看着竈膛裏跳躍的、橙紅色的火焰。

燒窯的火,是什麽樣的?

應該比這竈火猛烈得多,灼熱得多,是能化泥土為磚石的光和熱。

他添了幾塊耐燒的硬柴,将竈火撥得更旺。火焰蹿起,舔舐着鍋底,将整個竈膛映得一片通紅,熱浪撲面而來。

然後,他彎腰,從竈臺旁的柴堆裏,撿起幾塊大小不一、形狀不規則的土坷垃——這是花妖姐姐整理院子時,從老牆根下挖出來的陳年硬土塊,還沒來得及扔。

他拿着這幾塊冰冷的、硬邦邦的土塊,走回前廳。

游魂依舊對着煤油燈發呆,對許輕舟的舉動毫無所覺。

許輕舟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就着地上青磚的縫隙,将一塊土坷垃放在地上。然後,他伸出手指,學着游魂剛才那無意識的動作,開始緩慢地、用力地,揉搓那塊土坷垃。

泥土冰冷,堅硬,硌手。

他搓得很慢,很仔細,仿佛那不是一塊無用的土塊,而是需要精心塑形的泥胚。

竈膛裏旺盛的火焰光芒,透過廚房的門,斜斜地照進前廳,在地上投出一片晃動的、溫暖的紅光,恰好将許輕舟和那塊土坷垃籠罩在內。

游魂的“目光”,似乎動了動。

他極其緩慢地低下頭,那兩團霧蒙蒙的光暈,從煤油燈,移到了地上,移到了許輕舟手裏那塊被搓動的泥土上,移到了那片來自竈火的、躍動的紅光上。

他呆呆地看着。

許輕舟沒有停,繼續搓着,将那塊土坷垃搓得漸漸溫熱,表面變得光滑。然後,他開始用手掌,慢慢地、用力地将它壓扁,壓成一個不規則的餅狀。

“……泥……土……”游魂又發出了呓語,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點點。

許輕舟擡起頭,看着他,将手裏那個被搓熱、壓扁的泥餅,遞向他,同時,指了指地上那片來自竈火的紅光。

“泥,土,”許輕舟緩慢地、清晰地重複着他的話,然後指向竈火的方向,“光,熱。”

游魂的“目光”,在泥餅和竈火紅光之間來回移動。
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後,他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,也蹲了下來——這個動作對他來說似乎很吃力,魂體又劇烈晃動了幾下。

他就蹲在許輕舟對面,蹲在那片竈火的紅光邊緣,低着頭,專注地看着許輕舟手裏的泥餅,和他自己那雙模糊的、半透明的手。

他試着伸出手,想去碰觸那塊泥餅,手指依舊穿了過去。

他收回手,似乎有些困惑,但這次,他沒有停,而是再次伸出手,模仿着許輕舟剛才的動作,在空氣中,虛空地做出“揉搓”、“按壓”的姿态。動作僵硬,緩慢,但無比認真。

一邊做着這無意義的動作,他的喉嚨裏,再次斷斷續續地溢出呓語:

“……濕泥……入模……曬乾……”

“……裝窯……點火……看火……”

“……要勻……要透……青灰色……才好……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連貫,雖然依舊飄忽,但不再只是零碎的詞語,開始有了簡單的句子邏輯。

“出窯……驗磚……好的摞起……次的……敲碎……”

他說到“敲碎”時,那虛空揉搓的動作頓了一下,魂體也微微顫抖。

“工錢……三塊大洋……給娘抓藥……”

“狗娃……等爹買饴糖……”

“最後一窯……火不能滅……不能滅……”

他的呓語越來越急,越來越亂,魂體也顫抖得越來越厲害,那兩團代表眼睛的霧氣劇烈翻湧,仿佛有什麽東西要沖破那層蒙蔽記憶的濃霧。

“……火!火小了!添柴!快添柴!”

他猛地擡起頭,不再是茫然地看着虛空,而是“看”向廚房竈火的方向,那霧氣翻湧的“眼睛”裏,似乎迸發出一種極其強烈的、焦灼的情緒。

“不能滅!這窯磚……是修學堂的!娃娃們等着用!”

他虛空中“揉搓”、“按壓”的動作,變成了急切地、徒勞地向前“推搡”着什麽,仿佛面前有一堵看不見的牆,或者一個需要他奮力推動的鼓風機。

“添柴!添柴啊!老吳!二柱子!你們在哪兒!火!火要滅了!”

他的聲音變得嘶啞,帶着絕望的哭腔,淡薄的魂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明滅不定,邊緣開始有細微的光點逸散,仿佛真的随時會崩潰。

“掌櫃的!他情緒太激動了!魂體不穩!”阿幽焦急的聲音在許輕舟耳邊響起。

許輕舟立刻站起身,快步走進廚房,從竈膛裏抽出兩根燒得最旺、噼啪作響的柴火。火焰在柴頭上熊熊燃燒,橙紅耀眼,散發出灼人的熱浪。

他舉着這兩根燃燒的柴火,走回游魂面前,将火焰湊近他。

“火在這兒。”許輕舟沉聲說,将燃燒的柴火在地上那片紅光旁用力一頓,火星四濺,“沒滅。”

跳躍的、真實的、帶着噼啪聲響和灼人熱度的火焰,近在咫尺。

游魂所有的動作和呓語,戛然而止。

他呆呆地“看”着那近在眼前、熊熊燃燒的火焰,魂體的顫抖漸漸平息,邊緣逸散的光點也慢慢收斂。

他緩緩地、緩緩地伸出手,不是去碰觸火焰——那會傷到他——而是将那雙模糊的手,虛虛地攏在火焰上方,仿佛在感受那久違的、熾烈的光和熱。

他維持着這個姿勢,一動不動。

許久,他喉嚨裏發出一聲長長的、悠遠的、仿佛卸下千斤重擔般的嘆息。

“……沒滅……好啊……”

這聲嘆息之後,他身上那種焦灼、激動、瀕臨崩潰的情緒,如潮水般退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沉的、帶着無盡疲憊的……安寧。

他收回手,不再看火焰,也不再“看”煤油燈,而是緩緩地、緩緩地轉過身,面向門外。

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,一片銀白。

他仰起頭,似乎“看”了“看”月亮,又似乎只是看着那無垠的夜空。

然後,他邁開腳步,朝着門外走去。

這一次,他的腳步不再遲滞僵硬,反而透着一種奇異的輕快和解脫。淡薄的身影融入月光雪色之中,漸漸變淡,變淡……

最終,在跨出店門門檻的剎那,如同一個悄然破滅的肥皂泡,無聲無息地,消散在了清冽的夜風裏。

沒有留下絲毫痕跡。

只有地上那兩根還在燃燒的柴火,噼啪作響,散發着最後的餘溫和光芒。

許輕舟站在原地,看着空蕩蕩的門口,看了很久。

阿幽的影子悄悄“流”過來,停在他腳邊,聲音悶悶的:“他……走了。這次是真的走了。執念散了,他就……解脫了。”

許輕舟“嗯”了一聲,彎下腰,撿起地上那兩根柴火。火焰已經小了很多,但依舊溫熱。

他将柴火拿回廚房,重新插回竈膛。

火光映着他平靜的臉。

窗外,月光皎潔,雪地無垠。

子時煙火,又送走了一位客人。

以他自己的方式,找到了歸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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