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噪音擾民事件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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噪音擾民事件

那個雪夜之後,梧桐巷又迎來了幾個晴冷乾燥的夜晚。月光清亮,星辰稀疏,适合曬月光,也适合……吵鬧。

噪音是從三天前開始的。

起初只是隐約的,從“子時煙火”斜對面、隔了兩條小巷的一棟三層老洋樓的閣樓方向傳來。那閣樓荒廢很久了,窗戶玻璃碎了大半,常年挂着蛛網,是附近小動物和低等精怪喜歡溜進去探險的地方。偶爾有些響動,大家都習以為常。

但這次不一樣。

那噪音在子時左右準時響起,不是老鼠跑動或者野貓打架的窸窣,而是一種……有節奏的、沉悶的、帶着某種原始躁動感的敲擊聲。咚咚咚,咚咚咚,像用重物敲打空心木頭,又像在捶打一面破鼓。間歇着,還有尖銳的、不成調的口哨聲,和吱吱嘎嘎、仿佛用力摩擦什麽東西的怪響。

這聲音穿透寂靜的冬夜,在空曠的巷弄間回蕩,不算特別響亮,但極其擾人,尤其是對聽覺敏銳、又習慣了子時之後靜谧環境的“老住戶”們。

第一個受不了的,是老白。

這晚,他剛在“子時煙火”坐定,點了他那碗雷打不動的素面,還沒吃兩口,閣樓方向的噪音就又開始了。這次似乎比前兩晚更“投入”,敲擊聲密集得像雨點,口哨聲也拉得又尖又長,還夾雜着幾聲興奮的、非人般的怪叫。

老白夾着面條的筷子停在半空,眉頭緊緊皺起,那張總是帶着學者式探究表情的臉上,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不耐和煩躁。他放下筷子,側耳傾聽片刻,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,對着櫃臺後的許輕舟抱怨道:

“掌櫃的,您聽聽!這成何體統!成何體統!子夜時分,正是萬籁俱寂、陰氣沉降、适宜靜思或安眠之時!如此喧嘩,驚擾四鄰,有礙觀瞻,有傷風化啊!”

他越說越氣,花白的胡子都翹了起來:“老朽這兩夜,本欲整理《城南土地廟楹聯考異》的殘稿,被這噪音擾得,心浮氣躁,一個字也寫不下去!方才來路上,遇到巷尾柳樹下那位納鞋底的李阿婆鬼魂,也說這兩夜被吵得無法凝神,差點把鞋底納到自己的魂體上!”

許輕舟正在後廚片晚上要用的鹵牛肉,聞言擡頭看了一眼閣樓的方向。噪音确實比之前明顯了些。

“許是些不懂事的小精怪在玩鬧。”他應了一句,手上動作沒停。牛肉是黑三傍晚送來的,說是西山獵戶孝敬黑熊大王的,大王吃不完,分了些給手下,黑三自己留了點,又分了些給許輕舟。肉質極好,紋理漂亮,他準備鹵好了,明晚當招牌菜。

“玩鬧也該有個分寸!”老白憤憤道,用筷子敲了敲碗沿,“如此肆無忌憚,持續多夜,定是些無有管教、無法無天之輩!掌櫃的,您是此間主人,德高望重,不若出面規勸一二?”

德高望重?許輕舟手上頓了頓,繼續片肉。他覺得老白對自己可能有點誤會。

不過,這噪音确實有點煩人。連在牆角打盹的老劉,今晚都沒怎麽睡踏實,翻來覆去,身上的水漬都快被“煩躁”得蒸發乾了。

“等會兒我去看看。”許輕舟說。

老白這才稍微順了口氣,重新拿起筷子,但顯然沒了胃口,一根面條挑起來,放下去,挑起來,又放下去。

又過了一會兒,店門被推開,花妖姐姐裹着一身寒氣走了進來。她今日臉色有些憔悴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連發間那朵慣常簪着的鮮花,都有些蔫蔫的。

“花姐姐,今日氣色不佳?”老白關切地問。

花妖姐姐在常坐的位置坐下,揉了揉額角,苦笑道:“別提了,白先生。這兩夜,對面那閣樓也不知住了些什麽東西,吵得人不得安生。奴家夜裏需得汲取月華、凝練靈力,被這噪音一驚擾,氣息不暢,險些行岔了氣。白日裏補覺,也總被驚醒,真是……”

她話音未落,閣樓方向又傳來一陣更加密集激烈的敲打聲,咚咚咚咚咚!還伴随着幾聲興奮的尖叫和狂笑。

花妖姐姐眉頭緊蹙,用雙手捂住了耳朵,臉上露出痛苦之色。她雖是草木之靈,感官比人類敏銳得多,對這種充滿躁動和破壞性的噪音,尤為不适。

老白氣得胡子直抖,又看向許輕舟。

許輕舟正好片完最後一片牛肉,洗了手,擦乾,解下圍裙。他走到後門邊,拿起挂在門後的一件半舊棉襖穿上,又拎起門口那盞能防風的馬燈,點亮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說。

“掌櫃的小心,”花妖姐姐放下手,叮囑道,“聽這動靜,不似善類。”

阿幽的影子“嗖”一下從櫃臺後竄出,貼在許輕舟的影子裏:“掌櫃的,我跟你去!給你打探消息!”

許輕舟沒反對,提了馬燈,推門走了出去。

冬夜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,帶着刺骨的冷意。雪已經化了,但青石板路上還殘留着濕滑的冰碴。月光很亮,将小巷照得一片清冷。

那棟三層老洋樓就在斜對面巷子深處,孤零零地立着,牆皮斑駁脫落,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。頂層的閣樓窗戶黑洞洞的,但此刻,從那破碎的窗口,正不斷傳出喧嚣的噪音,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。

許輕舟提着馬燈,踩着濕滑的路面,慢慢朝那棟樓走去。越靠近,噪音越清晰。除了敲擊和口哨,還能聽到模糊的、用某種奇怪語言喊出的號子,以及重物在地板上拖拽、跳躍的悶響。

樓下的院門早已朽壞,半挂在門框上。院子裏雜草叢生,堆着些破磚爛瓦。許輕舟繞過雜草,走到樓的正門。門是厚重的木門,布滿蟲蛀的孔洞,一把生鏽的大鐵鎖虛挂着,根本沒鎖。

他輕輕一推,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帶下簌簌的灰塵。

樓內一片漆黑,充斥着濃重的灰塵和黴菌氣味。但樓梯上方,那間鬧騰的閣樓裏透出的、不是燈光,而是一種……暗綠色的、忽明忽滅的磷光,伴随着噪音,從樓梯拐角的縫隙漏下來。

許輕舟提着馬燈,踩着吱嘎作響、似乎随時會塌掉的木樓梯,緩緩向上走去。

阿幽的影子緊張地貼在他的影子裏,小聲道:“掌櫃的,上面陰氣不重,但妖氣雜得很,而且……好像都很‘興奮’?咱們小心點。”

許輕舟“嗯”了一聲,腳步不停。

走到三樓,通往閣樓的小木梯就在眼前。噪音震耳欲聾,連腳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顫動。那暗綠色的磷光從閣樓門板的縫隙裏透出來,明滅不定。

許輕舟站在木梯下,仰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、布滿污漬的小門,然後,擡手,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
咚咚咚。

敲門聲在震天的噪音裏,顯得微不可聞。

閣樓裏的聲音停頓了一瞬,似乎裏面的“東西”也聽到了。

但緊接着,更響亮的敲擊聲和怪叫響起,完全蓋過了敲門聲,仿佛在挑釁。

許輕舟等了片刻,又敲了三下,這次力道重了些。

咚咚咚。

噪音再次停頓,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些。隐約能聽見裏面傳來壓低的、叽叽喳喳的議論聲,用的是某種晦澀的、帶着“嘶嘶”和“咔噠”音節的古怪語言。

然後,閣樓的門,被猛地從裏面拉開了。

暗綠色的磷光大盛,一股混合着土腥、草木腐敗、以及某種獸類體味的怪風撲面而來。

門後,擠着好幾張奇形怪狀的臉。

最前面是個只有許輕舟腰那麽高的小個子,皮膚是樹皮般的灰褐色,布滿深深的褶皺,頭頂長着幾簇稀疏的、像地衣一樣的綠色毛發,眼睛又圓又大,像兩粒發光的黑曜石,此刻正瞪得溜圓,好奇又警惕地看着許輕舟。他手裏還拎着半截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、鏽跡斑斑的鐵管。

他旁邊,擠着一個更矮更敦實的家夥,渾身覆蓋着粗糙的、類似岩石的灰白色皮膚,胳膊短粗,手掌像兩個小石錘,一張大嘴幾乎咧到耳根,露出裏面參差不齊的黃板牙,此刻正咧着嘴,發出“呼哧呼哧”的粗重喘息。

再後面,影影綽綽,還有好幾個影子,有的像扭曲的藤蔓,有的像長着人臉的矮樹樁,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、冒着磷光的霧氣。他們手裏或多或少都拿着些“樂器”——破臉盆、爛木桶、鏽鐵片、甚至還有一根不知什麽動物的腿骨。

顯然,這是一群剛剛“成精”不久、靈智初開、精力無處發洩的小精怪。看他們的樣貌特征,應該是以山石、草木、地氣為依托誕生的山魈、木靈、地精之類的低等精怪。

“嘶——人?”拎着鐵管的山魈歪了歪頭,用生硬古怪的語調問,聲音尖銳。

“活的?聞着……香?”那個石膚地精吸了吸鼻子,盯着許輕舟,黃板牙上挂着可疑的涎水。

“吵到人了。”許輕舟開門見山,擡手指了指“子時煙火”的方向,“

一群小精怪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又轉回頭,互相叽叽喳喳、咔噠咔噠地交流起來,語速飛快,夾雜着興奮的尖叫和不滿的嘟囔。

“店?吃飯的地方?”

“聞到了!香味!晚上飄過來!”

“好玩!敲!唱!開心!”

“人……不讓玩?”

最後,還是那個看似領頭的山魈,往前蹦了一步,揮舞着手裏的鐵管,用他那古怪的語調,理直氣壯地說:“這裏!我們的!新家!我們!高興!唱歌!敲打!自由!”

“對!自由!”石膚地精甕聲甕氣地附和,用他的“石錘”拳頭捶了捶自己厚實的胸口,發出悶響。

後面一群小精怪也跟着起哄,發出各種怪叫,手裏的“樂器”又叮叮當當、哐哐哐地響了起來,眼看着又要開始新一輪的“狂歡”。

“安靜。”許輕舟說。聲音不大,但在這片混亂的噪音中,卻奇異地清晰。

小精怪們被他平靜的目光一掃,不知為何,下意識地安靜了一瞬,連最鬧騰的那個都停下了敲打。

“這裏,是你們的新家。”許輕舟重複他的話,然後指了指外面清冷的月光,“但外面,是大家的地方。你們高興,可以。但聲音太大,吵到別人休息,不行。”

“休息?他們白天不睡嗎?”山魈疑惑地問,大眼睛眨了眨,“我們晚上精神好!”

“有些‘人’,晚上也要休息。”許輕舟耐心解釋,“比如巷尾柳樹下的阿婆,比如喜歡夜裏看書寫字的老先生,比如需要安靜吸收月華的……花。”

聽到“花”,那個像藤蔓的木靈扭動了一下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
“那……怎麽辦?”石膚地精撓了撓他岩石般的腦袋,有些苦惱,“我們就喜歡晚上敲敲打打,熱熱鬧鬧的!白天沒勁!”

“可以敲,可以打,”許輕舟說,“但小點聲。或者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着這群精力旺盛、顯然不懂什麽叫“擾民”的小精怪,“換個時間?比如,子時之前?或者,找個隔音好的地方?”

“不要!”山魈立刻拒絕,腦袋搖得像撥浪鼓,“子時之後,月亮最亮!靈氣最活!這時候敲打唱歌,最帶勁!隔音……那是什麽?”

眼看交涉似乎要陷入僵局,阿幽的影子悄悄在許輕舟耳邊說:“掌櫃的,跟這群剛開靈智的小家夥講道理,費勁。他們就像一群野猴子,得順毛捋,或者……給點甜頭?”

甜頭?

許輕舟看着眼前這群雖然奇形怪狀、但眼神裏大多還透着懵懂和野性、并無多少惡意的小精怪,又想起店裏那些被吵得不得安寧的老顧客。

“如果,”他緩緩開口,目光掃過他們手裏的“樂器”,“你們能保證,接下來七天,子時之後,把聲音降低到現在的一半……不,三成。我可以請你們吃飯。”

“吃飯?”小精怪們齊刷刷地豎起了耳朵(如果他們有耳朵的話),眼睛(或類似眼睛的器官)全都亮了起來。

“對,吃飯。”許輕舟點頭,“我店裏的飯。管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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