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噪音擾民事件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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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香!聞着就香!”石膚地精第一個激動起來,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,“我要吃!吃很多!”

“真的?管飽?”山魈也心動了,但還有些懷疑,“你不會騙我們吧?人類最狡猾了!”

“不騙你們。”許輕舟說,“明晚子時,來我店裏。做到,就有吃的。做不到,就沒有。”

小精怪們又叽叽喳喳地讨論起來,這次讨論得異常激烈,還伴随着興奮的蹦跳和敲打——但這次敲打的力度明顯小了很多,似乎已經在下意識地控制音量了。

最後,山魈作為代表,往前一步,挺起他那瘦小的胸膛,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:“好!說定了!我們小聲!明天,吃飯!要……要多多的!好吃的!”

“可以。”許輕舟點頭,“現在,聲音小點。我要回去了。”

“哦哦,好!”山魈立刻轉身,對着後面的同伴揮舞鐵管,“聽見沒?小聲點!別把飯吵沒了!”

一群小精怪立刻噤聲,連手裏拿着的“樂器”都輕輕放下,一個個睜着好奇的大眼睛,目送許輕舟提着馬燈,轉身走下咯吱作響的樓梯。

直到許輕舟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,閣樓裏才響起壓得極低的、興奮的竊竊私語:

“吃飯!吃飯!”

“人類做的飯!聽說可香了!”

“小聲點!別吵!不然沒得吃!”

“快,我們再練練!怎麽敲得又好聽,聲音又小……”

許輕舟走出老洋樓,重新回到清冷的月光下。身後的閣樓裏,果然再沒有傳來那震耳欲聾的噪音,只有一些極其輕微的、類似小心翼翼的敲擊和壓抑的哼唱聲,不仔細聽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
他提着馬燈,慢慢走回“子時煙火”。

推開門,溫暖的燈光和食物香氣撲面而來。老白和花妖姐姐同時擡起頭,一臉期待和忐忑地看着他。

“掌櫃的,如何?”老白急切地問。

“談妥了。”許輕舟挂好馬燈,脫掉棉襖,“他們答應,接下來七天,子時之後會降低音量。”

“真的?”花妖姐姐驚喜地掩住嘴,“您是怎麽做到的?那些小精怪,最是頑劣難馴……”

“許了他們一頓飯。”許輕舟簡單道,走回櫃臺後,重新系上圍裙。

老白和花妖姐姐對視一眼,都有些哭笑不得。用一頓飯解決噪音問題?這法子……倒真是實在。

“不過,”老白捋了捋胡子,又有些擔憂,“掌櫃的,您答應了請他們吃飯,那明晚……”他看了看店裏這有限的幾張桌子,想象一下被一群奇形怪狀、吵鬧不休的小精怪擠滿的畫面,不禁打了個寒顫。

“明晚,我自有安排。”許輕舟說,目光落在後廚的方向。

請一群精力旺盛、口味未知的小精怪吃飯,可不是件容易事。得好吃,得管飽,最好還能……消耗掉他們多餘的精力。

他心中,已經有了個初步的計劃。

------

第二天傍晚,許輕舟早早開始準備。

後院的井水打上來,冰涼刺骨。和了一大盆最筋道的死面,反複揉搓摔打,直到面團光滑如綢,能拉出透明的薄膜。蓋上濕布,醒着。

花妖姐姐下午送來了好幾大筐各種各樣的山野乾貨和新鮮果蔬——聽說掌櫃的要“宴請”小精怪們,她發動了相熟的草木精靈,很是搜羅了一番。有曬乾的野菌、山筍、木耳,有還帶着霜的栗子、核桃,有顏色各異的漿果,甚至還有幾串紫得發黑、甜得齁人的野葡萄。

黑三傍晚巡山路過,聽說此事,大感興趣,丢下兩只肥碩的、還在蹬腿的野兔,嚷嚷着“給小家夥們開開葷!”,又風風火火地走了。

老劉不知從哪個河灣淤泥裏,摸了一簍子肥大的河蚌和田螺,洗乾淨了送來,腼腆地說:“這個……肉不多,但味道鮮,給掌櫃的添個菜。”

連老白都貢獻出了他珍藏的、據說是前朝某位嗜酒如命的鬼詩人埋在槐樹下的半壇“槐花醉”,雖然酒味淡得近乎于水,但香氣清幽獨特。

許輕舟将野兔剝皮洗淨,兔肉斬成小塊,用井水浸泡出血水。河蚌田螺吐淨泥沙,焯水備用。各種山珍乾貨提前泡發。野菌、山筍、木耳切成适口的塊或絲,栗子核桃剝出仁,漿果洗淨。

他搬出後院那口許久不用、但被花妖姐姐打理得乾乾淨淨的大石磨,将泡好的黃豆和一部分栗子、核桃磨成濃稠的漿汁。又将一部分野菌、山筍,連同兔骨,一起放入大鐵鍋,加上井水,大火燒開,撇去浮沫,轉小火,慢慢熬煮高湯。

天色漸暗,子時将近。

“子時煙火”今晚沒有對外營業,只在門口挂了個“東主有事,暫停一晚”的小木牌。但店內,卻比往常更加“熱鬧”。

許輕舟在後院空地上,用磚頭簡單壘了個臨時的露天竈臺,架上那口最大號的鐵鍋。竈膛裏塞滿耐燒的硬柴,火焰熊熊,将冬夜寒冷的空氣都烤得溫暖起來。

大鐵鍋裏,乳白色的高湯已經熬成了淡淡的金色,野菌和山筍的鮮香混合着兔骨的醇厚,在夜風裏飄出老遠。許輕舟将瀝乾水分的兔肉塊倒進去,滾煮片刻,又加入泡發好的木耳、撕成小片的野菌、切塊的筍乾,以及老劉送來的河蚌肉和田螺肉。

湯汁重新沸騰,各種鮮味物質在高溫下碰撞融合,香氣變得複雜而誘人。許輕舟撒入适量的鹽,又倒入磨好的雜糧漿汁,輕輕攪動。漿汁遇熱凝結,讓湯羹變得濃稠順滑,顏色也成了溫暖的淺褐色。

最後,他抓了一大把下午洗好、切成小段的翠綠野蔥,撒在翻滾的湯面上。滾燙的湯汁瞬間激發出野蔥霸道的辛香,與之前的所有香氣完美融合。

一鍋熱氣騰騰、內容無比豐富的“山野雜燴羹”就成了。

許輕舟用大木勺舀起一勺,濃稠的羹湯裏,能看到嫩白的兔肉、褐色的菌菇、玉色的筍塊、黑色的木耳、粉嫩的河蚌、蜷曲的田螺,以及星星點點的翠綠蔥花。熱氣蒸騰,鮮香撲鼻。

就在這鍋羹湯的香氣飄散開時,巷子那頭,傳來了窸窸窣窣、壓抑着興奮的動靜。

只見月光下,一群高矮胖瘦、奇形怪狀的小影子,正探頭探腦、你推我搡地朝着“子時煙火”的後院挪過來。打頭的正是昨晚那個拎着鐵管的山魈,後面跟着石膚地精、藤蔓木靈、矮樹樁精、磷光霧團……林林總總,竟有十幾個之多。他們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,鼻子使勁抽動着,盯着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,喉嚨裏發出咕咚咕咚咽口水的聲音。

“來了?”許輕舟直起身,用圍裙擦了擦手,“自己找地方坐。”

後院沒有桌椅,只有些廢棄的石墩、木樁,和幾塊平整的大石頭。小精怪們也不挑,呼啦一下散開,各自占據了“座位”,眼巴巴地看着許輕舟……手裏的勺子。

許輕舟搬出一摞粗糙但乾淨的大陶碗——這是下午特意讓阿幽去附近廢棄窯廠“撿”回來的殘次品,雖然歪歪扭扭,但不漏。他用大木勺,給每個碗裏都盛上滿滿當當、冒尖的雜燴羹,然後一碗碗分發下去。

“小心燙。”

小精怪們哪裏管燙不燙,接過碗,有的用爪子,有的用樹枝般的手指,有的乾脆把臉埋進碗裏,唏哩呼嚕就開吃。

“嗷!燙燙燙!但是好鮮!”

“肉!是肉!軟軟的,香!”

“這個黑黑的是什麽?脆脆的!”

“湯!湯好喝!黏黏的,滑滑的!”

“還有小珠子(河蚌肉)!彈彈的!”

後院頓時響起一片稀裏嘩啦、呼哧呼哧的進食聲,間或夾雜着被燙到的抽氣聲和滿足的哼哼聲。這群小精怪吃相狂野,但一個個眼睛發亮,滿臉的餍足和幸福,顯然對這鍋用料實在、味道鮮美的雜燴羹滿意至極。

一鍋羹很快見底。小精怪們舔着碗,意猶未盡地看着空鍋。

“還有嗎?”山魈捧着空碗,眼巴巴地問。

“有。”許輕舟轉身,從廚房裏端出一個大竹匾,上面整整齊齊碼着幾十個白白胖胖、熱氣騰騰的大饅頭——是用下午醒好的死面,摻了點雜糧漿,大火猛蒸出來的,個個都有拳頭大,紮實頂飽。

“這個,配着吃。”他又端出一小盆下午用野蒜、鹽和一點點豬油調的簡單蘸料。

小精怪們歡呼一聲,撲上來搶饅頭。死面饅頭瓷實,耐嚼,麥香十足,蘸一點鹹香的蒜油,就着雜燴羹的餘味,吃得他們更加起勁。

等饅頭也消滅得差不多,許輕舟又搬出了最後一樣——那半壇“槐花醉”。他給每個小精怪倒了一小陶杯。酒味極淡,但槐花的清甜香氣很足,對于沒怎麽喝過酒的小精怪們來說,正合适。

一杯“酒”下肚,小精怪們更加興奮了,但這次不是鬧騰的興奮,而是一種吃飽喝足後、懶洋洋的、快樂的興奮。他們三五成群,或坐或趴,摸着滾圓的肚子,打着小小的飽嗝,在溫暖的竈火餘晖和清亮的月光下,舒服得直眯眼。

山魈蹭到許輕舟身邊,仰着頭,大眼睛裏滿是真誠的感激和一絲不好意思:“人……掌櫃的,飯,好吃!謝謝!”

“嗯。”許輕舟點點頭,看着他,“答應的事,記得。”

“記得記得!”山魈用力點頭,拍着瘦小的胸脯,“以後晚上,我們小聲!敲輕輕的,唱小小的!不然……不然沒飯吃!”

其他小精怪也紛紛附和,七嘴八舌地保證。

看着這群吃飽後變得異常“乖巧懂事”的小精怪,一直躲在廚房門後偷看的花妖姐姐和老白,相視一笑,搖了搖頭。

果然,對付熊孩子(精怪),最好的辦法,就是先喂飽。

夜色漸深,小精怪們吃飽喝足,又圍着即将熄滅的竈火玩鬧了一會兒——這次是真的“玩鬧”,聲音壓得低低的,像一群竊竊私語的小動物。然後,他們才心滿意足、搖搖晃晃地,互相攙扶着,離開了後院,回他們那“新家”去了。

巷子裏恢複了寧靜。只有月光如水,寒風偶爾穿過巷弄,發出輕微的嗚咽。

許輕舟收拾着後院的狼藉,将碗筷鍋竈洗淨歸位。

前廳裏,煤油燈重新點亮。

老白鋪開稿紙,蘸飽了墨,臉上帶着心滿意足的笑容,開始奮筆疾書,标題暫定為《論飲食教化在基層精怪管理中的初步應用——以梧桐巷噪音事件為例》。

花妖姐姐坐在窗邊,就着燈光,安靜地穿起那幾顆淡紫色的珍珠,嘴角噙着溫柔的笑意。

老劉縮在牆角,抱着他的姜湯碗,已經打起了輕微、平穩的鼾聲,看來今晚能睡個好覺了。

許輕舟擦乾手,走到門口,看着對面閣樓的方向。

那裏,窗戶裏依舊透出暗綠色的、微弱的磷光,但安安靜靜,只有模糊的、極其輕柔的、類似哼唱搖籃曲般的細微聲響,順着夜風,隐約飄來。

他輕輕關上門,将冬夜的寒意擋在門外。

“子時煙火”裏,溫暖如春。

又一個夜晚,在食物的香氣和漸起的鼾聲中,平靜地度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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