竈臺顯靈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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竈臺顯靈
小精怪們的“夥食收買”計劃效果顯著。
連着幾晚,對面閣樓雖然依舊在子時後有些動靜,但已從“搖滾派對”降級成了“深夜自習室”,偶爾幾聲壓抑的歡呼或敲打,也都在可接受的範圍內。
老白能安靜地寫他的《城南土地廟楹聯考異》了,花妖姐姐夜裏凝練月華也不再受乾擾,老劉甚至能一覺睡到天亮,臉上的青白氣色都退了不少。
只是那晚的“山野雜燴羹”和死面饅頭,似乎給那群小精怪留下了過于深刻的印象。
他們不再滿足于只在閣樓裏自娛自樂,開始三天兩頭地,在“子時煙火”打烊前後,鬼鬼祟祟地溜達到巷口,探頭探腦,鼻子對着店門方向使勁嗅,一副饞蟲被勾起來、又不敢輕易靠近的模樣。
偶爾被許輕舟撞見,那山魈頭領會立刻挺直腰板,假裝嚴肅地“巡邏”,但不斷滾動的喉結和亂瞟的眼神,徹底出賣了他。
許輕舟只當沒看見,該做什麽做什麽。倒是阿幽的影子,有次故意飄到巷口,對着那群小精怪“啧啧”兩聲:“想吃好吃的?行啊,拿東西來換!山貨、野果、稀罕的石頭,或者……幫掌櫃的乾點雜活!白吃可不行!”
小精怪們似懂非懂,但“拿東西換好吃的”這個樸素的交易原則,他們似乎聽進去了。第二天,許輕舟就在後院的石磨旁,發現了幾顆帶着泥土的、品相不錯的野山參,還有一小堆顏色各異的、光滑圓潤的鵝卵石。又過了一天,院角的柴火堆明顯高了一截,劈得整整齊齊。
許輕舟看着那些“報酬”,沒說什麽,只是在某天晚上打烊後,用那些山參須和一點後院自種的青菜,煮了一小鍋清淡的參須菜粥,盛在幾個粗陶碗裏,放在後門外的石墩上。
第二天早上,碗空了,洗得乾乾淨淨,倒扣在原處。旁邊多了幾朵還帶着露水的、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。
一種心照不宣的、簡單的“交易”,就這麽在“子時煙火”和後院那群小精怪之間,默默建立了起來。巷子裏夜晚的寧靜,也因此更加穩固。
日子不緊不慢地流過,轉眼進了臘月。年關将近,連非人的世界裏,似乎也多了點若有若無的躁動和期盼。黑三的“午夜速遞”業務量激增,據他說是“年底了,各路神仙妖怪也要走禮、備年貨、清算舊賬”,忙得腳不沾地,來吃飯時往往狼吞虎咽,吃完丢下東西就走。老白則開始整理他這一年收集的“八卦”,說要編個《丁酉年梧桐巷異聞錄》的年終特輯。花妖姐姐在琢磨着剪些應景的窗花,裝點店裏。
許輕舟依舊按部就班,買菜,備料,生火,做飯,打烊,清掃。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,但他似乎很适應這種節奏,眉目間是日複一日的平靜。
這天晚上,客人散得比平日早些。子時末,老白喝完他那碗參須粥(他現在偶爾也會“奢侈”地點一碗帶葷腥的,說是“補充腦力”),心滿意足地揣着新寫的稿子走了。老劉也打着哈欠,慢悠悠地飄回他的河邊“曬月亮”寶地。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、蘭若她們小聚了一會兒,也各自離去。
店裏只剩下許輕舟一人。
他像往常一樣,收拾碗筷,擦洗桌椅,清掃地面。将櫃臺、竈臺、乃至牆角旮旯都擦拭得一塵不染。煤油燈裏的油添滿,燈芯剪齊。最後,他檢查了一遍竈膛裏的火,确認已完全封好,只留一點微紅的餘燼保溫,這才吹熄了大部分燈火,只留廚房一盞最小的油燈,用于起夜照明。
深冬的夜,寂靜寒冷。窗外沒有風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模糊的、不知是野貓還是什麽小東西的叫聲。
許輕舟踩着吱呀作響的樓梯上了二樓。他的房間在樓梯口第一間,窗戶對着後院。屋裏沒有生火,冷得像冰窖。他和衣躺在那張硬板床上,扯過那床硬得像石板的棉被蓋着,閉上眼。
或許是白天處理那批黑三新送來的、格外肥膩的野豬肉有些累,又或許是連日平靜讓他精神松弛,他竟很快沉沉睡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他忽然醒了。
不是被聲音吵醒,也不是被寒冷凍醒,而是被一種……奇異的、難以形容的“感覺”喚醒的。
仿佛有什麽東西,在寂靜的深夜裏,悄然“活”了過來,發出低沉而滿足的“呼吸”。又像是某種沉睡了很久的、溫柔而龐大的意志,翻了個身,帶來空氣的微妙流動。
他睜開眼,屋子裏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進的、冰冷的月光,在地上投出窗棂模糊的影子。
萬籁俱寂。
但他就是覺得,樓下……有什麽不一樣了。
他靜靜地躺着,側耳傾聽。
起初,什麽也聽不見。只有自己平穩的呼吸和心跳。
漸漸地,一種極其細微的、幾乎不存在的窸窣聲,鑽進了他的耳朵。不是老鼠,不是蟲子。更像是……極其輕柔的、有節奏的摩擦聲,像是柔軟的布帛擦過光滑的表面,又像是羽毛輕輕掃過琴弦。
聲音來自樓下,來自……廚房的方向。
許輕舟悄無聲息地坐起身,沒有點燈,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走到門邊,輕輕拉開一條門縫。
樓梯下方,一片黑暗。但那細微的、有節奏的窸窣聲,似乎更清晰了些,還夾雜着……極其輕微的、類似水将沸未沸時、氣泡破裂的“咕嘟”聲?以及,鍋鏟與鍋壁極輕極緩地接觸、滑動的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刮擦聲。
有人在廚房?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自己否定了。店門是他親自闩上的,窗戶也都關好了。而且,如果是賊,或者不懷好意的“東西”,絕不會發出如此……溫和、甚至帶着點“小心翼翼”的動靜。
他屏住呼吸,更加仔細地傾聽,甚至用上了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、自從接手這店鋪後似乎變得更加敏銳的“感知”。
然後,他聞到了。
一絲極其淡雅、卻無比清晰的香氣,正從樓下的門縫裏,絲絲縷縷地飄上來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食物的氣味。不是肉的葷香,不是菜的清香,不是米的甜香,也不是調料的辛香。那是一種……更接近“本質”的香。像是新碾的稻谷在陽光下暴曬後散發的、最純粹的谷物的暖香;又像是清晨帶着露水的、最鮮嫩的野菜被揉碎時,迸發出的草木清氣;還夾雜着一縷若有若無的、類似雨後泥土被翻開時的、深沉濕潤的芬芳。
這香氣太特別,太乾淨,太……“生機勃勃”,與這深夜老宅的沉寂陰冷格格不入,卻又奇異地和諧,仿佛它本就該在這裏,在這棟房子的最深處,悄然綻放。
許輕舟的心跳,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些。
他想起了小竈神爺。想起了他那身鮮紅的舊肚兜,想起了他吃着蜜糖年糕時滿足的眼淚,想起了他最後消散時,拍在自己胳膊上那帶着暖意的一下。
也想起了老白那本靛藍色冊子裏,關于“上一任掌櫃,可能并未真正離去”的隐晦記載。
他輕輕推開房門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,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木樓梯上,一級一級,緩慢地向下走去。
越往下,那奇異的香氣越清晰,那細微而有節奏的窸窣聲、咕嘟聲、刮擦聲也越發真切。不是幻聽。
廚房的門虛掩着,沒有鎖。平日裏,他睡前都會将它帶上。
但此刻,那扇門開着一道一掌寬的縫隙。溫暖、柔和、金紅色的光芒,從門縫裏流淌出來,照亮了門前一小片昏暗的地面。那光芒并不刺眼,甚至有些黯淡,但異常穩定,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沉澱的暖意,仿佛裏面燃着的不是凡火,而是某種更加古老、更加恒久的光源。
許輕舟停在最後一級樓梯上,沒有立刻上前。他就那麽靜靜地站着,看着那從門縫裏漏出的、溫暖奇異的光,嗅着那越來越濃郁的、沁人心脾的香氣,聽着裏面那仿佛自帶韻律的、輕柔的勞作聲響。
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裏面的聲音漸漸停歇了。那有節奏的窸窣聲、咕嘟聲、刮擦聲,都消失了。只剩下光芒依舊柔和地亮着,香氣依舊淡雅地飄散。
又等了片刻,确認裏面再無聲響,許輕舟才深吸一口氣,赤腳走了過去,伸手,輕輕推開了廚房的門。
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廚房內的景象,映入眼簾。
沒有“人”。
竈臺還是那個青磚砌成的老竈臺,大鐵鍋也還安放在竈眼上。角落裏堆着柴火,碗櫃立在牆邊,水缸沉默,一切都和他睡前收拾時一模一樣。
只有兩點不同。
第一,竈膛裏,燃着“火”。
但那不是普通的柴火。沒有噼啪作響的木柴,沒有跳動的火苗,只有一團拳頭大小、金紅色、凝實而溫暖的光團,在竈膛中心靜靜地“燃燒”着。它散發出的光芒柔和而穩定,照亮了整個竈臺區域,将青磚都鍍上了一層暖色。光團內部,仿佛有極其細微的、液态般的金色光流在緩緩流轉,偶爾閃爍一下,如同星辰明滅。
這團“光火”沒有任何煙氣,也感覺不到灼人的高溫,只有一股源源不斷的、令人心安神寧的暖意,和那奇異香氣的源頭,正從中袅袅散發出來。
第二,竈臺上的大鐵鍋裏,盛着東西。
不是他睡前封火時留在鍋裏保溫的清水,而是一鍋……粥。
一鍋看起來極其普通,卻又絕非凡品的粥。
粥是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乳白色,濃稠适中,米粒已經完全化開,看不見顆粒,只有一片柔和潤澤的膏狀質地。粥面平滑如鏡,沒有一絲漣漪,只在中心位置,綴着三顆圓潤的、龍眼核大小的、深碧色的東西,像是某種植物的種子,又像是濃縮的寶石,在“光火”的映照下,流轉着溫潤內斂的光澤。
那奇異的、混合了谷物、草木、泥土清香的香氣,正是從這鍋粥裏散發出來的。此刻湊近了聞,香氣更加醇厚,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最純淨溫和的精華,只是聞着,就讓人口舌生津,精神為之一振,連日積月累的疲憊都似乎被這香氣滌蕩去了幾分。
許輕舟站在門口,看着竈膛裏靜靜“燃燒”的光團,看着鐵鍋裏那鍋散發着不可思議香氣的粥,一時無言。
這不是夢。
竈臺自己生了“火”,熬了“粥”。
是竈神爺?不,感覺不對。小竈神爺的氣息是溫暖中帶着人間煙火的辛甜,是麥芽糖和年糕的味道。而眼前這“光火”和這鍋粥,氣息更加古老、純淨、內斂,仿佛與這棟房子、這口竈臺本身,融為一體。
是阿幽?或者花妖姐姐她們惡作劇?也不可能。阿幽怕火,花妖姐姐是草木之靈,對“火”本能敬畏,更不可能操控這種帶着神聖暖意的“光火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