竈臺顯靈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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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的解釋,就是老白那本冊子裏模糊提到的,以及他自己心中隐隐的猜測——
這口竈臺,有靈。
或者說,這棟“午夜當鋪”本身,就藏着某種不為人知的、守護性的“靈”。而這口竈臺,是它的“核心”之一。
許輕舟慢慢走到竈臺前,伸出手,懸在那團金紅色的“光火”上方。
溫暖。不燙。一種直達心底、熨帖神魂的溫暖,順着掌心蔓延開來,驅散了冬夜的寒意,也撫平了心底最後一絲驚疑。
他又低頭,看着鍋裏那鍋粥。
粥還是溫的,不燙手。他拿過竈臺邊一個乾淨的白瓷勺,輕輕舀起一勺。
粥液濃稠滑膩,拉起柔韌的絲。送入口中,溫度恰到好處。
沒有加任何調味,只有谷物最本真的、帶着陽光和雨露味道的甘甜,在舌尖化開。那甘甜不強烈,卻異常持久,順着喉嚨滑下,所過之處,一片溫潤舒适。緊接着,一股溫和而堅實的暖流,從胃部升起,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,仿佛乾涸的土地得到了春雨的滋潤,連日操勞帶來的細微酸痛和隐隐的疲憊,竟在這暖流中悄然消融。
而那三顆深碧色的“珠子”在口中輕輕一抿即化,化作更加濃郁的草木清氣,與粥的甘甜完美融合,讓整個口腔和肺腑都充滿了清新寧神的氣息,頭腦也為之一清。
只是一小口,許輕舟就感覺,自己仿佛飽飽地睡了一個最深沉安穩的好覺,又像是進行了一次短暫而有效的冥想,精神與身體都達到了一個極其舒适平衡的狀态。
這絕不是普通的粥。
他慢慢将勺子裏剩下的粥吃完,放下勺子,看着竈膛裏依舊靜靜“燃燒”的光團,又看看鍋裏剩下的粥。
光團的光芒,似乎随着他将粥吃下,微微閃爍了一下,仿佛帶着一絲……欣慰?或者滿足?
然後,那金紅色的光,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緩緩黯淡下去,收縮,最終,徹底熄滅,消失不見。
竈膛裏,只剩下一點早已冷卻的、普通的柴灰。
廚房裏,重新被昏暗籠罩,只有那盞小油燈,發出微弱的光芒。
但那鍋粥的香氣,依舊在空氣中袅袅不散,溫暖的氣息也殘留了片刻。
許輕舟站在原地,又靜靜看了一會兒那口恢複普通的大鐵鍋,和空蕩蕩的竈膛。
然後,他拿起鍋蓋,将鍋裏剩下的粥仔細蓋好,保持溫度。
他吹熄了小油燈,走出廚房,輕輕帶上門。
回到二樓房間,重新躺下。
被窩依舊冰冷,但他身體裏那股溫潤的暖流還在緩緩流淌,帶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适。精神清明,毫無睡意,卻又不是失眠的煩躁,而是一種奇異的、靜谧的清醒。
他睜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棂影子,看了很久。
直到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縷微光,他才在那種溫暖寧靜的感覺包裹中,重新沉入睡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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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子時煙火照常開張。
老白是第一個發現“異常”的。
他像往常一樣,點了他那碗素面,但面剛端上來,還沒動筷子,他就使勁抽了抽鼻子,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。
“掌櫃的,”他放下筷子,湊近櫃臺,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地問,“您這店裏……今日似乎有些不同?老朽一進來,便覺神清氣爽,連日整理書稿的頭痛都減輕了幾分。空氣中,似有若無,飄着一股……難以言喻的清氣?”
許輕舟正在切晚上要用的鹵味,頭也沒擡:“大概是花妖姐姐白日裏來,換了新的插花。”
“非也非也,”老白搖頭,花白的胡子翹了翹,“花香清雅,但無此等滌蕩心神、滋養魂體之效。此氣……更近本源,溫和醇厚,莫非掌櫃的今日得了什麽天材地寶,在此烹煮?”
這時,花妖姐姐也走了進來。她今日氣色極好,容光煥發,連發間那朵玉蘭都顯得格外嬌豔。一進門,她也輕輕“咦”了一聲,美目流轉,看向許輕舟:“掌櫃的,您這店裏,今日靈氣好生充盈溫和,奴家一進來,便覺通體舒泰,前幾日修煉時留下的一點滞澀之感,都消散了。”
連縮在牆角、對氣息不算敏感的老劉,也揉了揉眼睛,嘟囔道:“是覺得……屋裏比往常暖和點?我這老寒腿……好像沒那麽疼了?”
客人們陸陸續續到來,但凡有點道行的,進門後或多或少都露出了訝異或舒适的表情,仿佛走進了一個無形的、溫暖的靈力場。
許輕舟依舊沒什麽表示,只是将昨晚那鍋粥從後廚端了出來——他特意用小火溫着,此刻還是溫熱的。粥盛在平時盛湯的大陶盆裏,蓋着木蓋,香氣被蓋住大半,但依舊有一絲絲奇異的清甜氣息溢出。
“今日有粥,免費,一人一碗,先到先得。”他揭開木蓋,對店裏的食客們說。
粥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,那混合了谷物、草木、泥土清氣的奇異芬芳,讓所有“人”精神都是一振。
“粥?”老白第一個湊過來,看着陶盆裏那乳白潤澤、點綴着三顆碧色“明珠”的粥,眼睛瞪得溜圓,“此粥……觀其色,聞其香,絕非凡品!掌櫃的,這……”
“喝不喝?”許輕舟打斷他,拿起長柄木勺。
“喝!自然要喝!”老白忙不疊地遞上自己的碗。
許輕舟給他盛了平平一碗,剛好蓋住碗底。
老白小心翼翼地捧着,坐回座位,先是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氣,臉上露出迷醉之色,然後才拿起調羹,舀起一小口,送入口中。
粥入口的瞬間,他整個鬼魂都僵住了。
幾秒鐘後,他猛地睜開眼,那雙總是透着精明和探究的眼睛裏,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狂喜,胡子都激動得顫抖起來。
“妙!妙啊!此粥只應天上有,人間哪得幾回聞!”他幾乎要手舞足蹈,但強行按捺住,又舀起一勺,仔細品味,搖頭晃腦,仿佛在品鑒什麽絕世佳釀,“谷神之精,草木之華,地母之氣,兼而有之!溫和醇厚,滌污滌穢,補魂益氣,安神寧心……老朽飄蕩數百年,從未嘗過如此……如此貼近‘本源’之味!掌櫃的,您從何處得來此等神物?”
他這一嚷嚷,其他食客也坐不住了。花妖姐姐、老劉,還有另外兩位常客,都紛紛上前讨要。
許輕舟一視同仁,每人一碗,分量相同。
花妖姐姐喝下粥後,閉目良久,再睜開時,眼中瑩瑩有光,周身氣息似乎都純淨靈動了幾分,她對着許輕舟鄭重一禮:“多謝掌櫃的厚賜,此粥于奴家修行,大有裨益。”
老劉喝完後,砸吧着嘴,青白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,他摸着肚子,嘿嘿傻笑:“暖……真暖……從裏往外暖……舒服。”
另外兩位客人,一個是氣息陰冷的吊死鬼,喝完粥後,身上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怨戾之氣都淡了些許,眼神也清明了一點;另一個是膽小怯懦的掃帚精,喝完竟挺直了佝偻的背,說話聲音都大了點。
一陶盆粥很快分完。最後一點,許輕舟留給了剛送完貨、急匆匆趕來的黑三。
黑三可不管什麽“本源”“神物”,接過碗,咕咚咕咚幾口就灌了下去,抹了把嘴,銅鈴大眼一瞪:“嘿!掌櫃的,這啥粥?喝下去跟吞了顆小太陽似的!渾身是勁!晚上還能再跑三百裏!”
他這粗豪的比喻,倒是形象。這粥帶來的,正是一種溫和而紮實的、充盈身心的“活力”。
店裏的氣氛,因這一碗免費的、神奇的粥,變得格外融洽和熱烈。食客們精神煥發,言談間都帶着笑意,連窗外冬夜的寒風,似乎都不那麽刺骨了。
許輕舟默默收拾着空碗,看着食客們滿足的神情,心中對昨夜那“竈臺顯靈”之事,有了更深的确認。
這口竈臺,這棟房子,果然不簡單。
那鍋粥,絕非偶然。
是“它”在表達什麽?認可?饋贈?還是……試探?
他不得而知。
但至少目前看來,這不是壞事。
收拾完,他走到後院,看了一眼斜對面閣樓的方向。今晚那裏安安靜靜,只有微弱的磷光在窗口閃爍。
他擡頭,看了看清冷的夜空,又看了看自家廚房那扇安靜的窗戶。
然後,他轉身回屋,重新點亮了櫃臺上的煤油燈。
溫暖的光芒,再次充滿了“子時煙火”。
夜還長,但人心(鬼心、妖心)是暖的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