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界“學區房”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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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界“學區房”
“奇粥”帶來的“增益效果”持續了好幾天。喝了粥的幾位常客,那幾日明顯精神頭足,氣息平穩,連帶着“子時煙火”的生意和氣場都似乎更“旺”了些。
老白對此事念念不忘,在《丁酉年梧桐巷異聞錄》的“飲食篇”裏,用半頁紙的篇幅,極盡考據和誇張之能事,描述了那晚的“靈粥”,最後總結為“疑似某位隐世地祇或竈神殘靈感念許掌櫃之德,暗中襄助”,說得有鼻子有眼,還旁征博引了幾段《山海經》和《酉陽雜俎》裏的記載,試圖佐證“天地靈物偶現凡塵”的可能性。
許輕舟對此不置可否。那晚之後,竈臺再無異狀,那團奇異的“光火”和香氣撲鼻的“靈粥”也再未出現,仿佛只是深冬寒夜裏一個短暫而溫暖的夢。他将此事壓在心底,照舊每日買菜、生火、做飯,只是偶爾在擦拭那口大鐵鍋時,指尖會無意識地摩挲過鍋沿被柴火熏出的細微紋路,目光在空蕩的竈膛裏停留片刻。
年關的味道越來越濃。人間的街上開始挂起紅燈籠,偶爾能聽到零星的鞭炮聲。妖鬼的世界裏,似乎也多了一絲躁動。黑三抱怨說年底“人情往來”的包裹太多,有妖給山神送奇珍,有鬼給城隍爺塞紅包(當然是冥幣特制版),還有精怪之間互相寄送“年禮”,忙得他腳打後腦勺,連來吃飯的時間都少了。
這天晚上,雪後初霁,月光清冷。店裏客人不多,老白還在為他的“年終特輯”潤色,老劉縮在牆角,抱着一碗熱騰騰的姜湯,小口啜飲,身上幾乎看不見水漬了。花妖姐姐在窗邊安靜地修剪一盆新得的臘梅,暗香浮動。
臨近子時末,店門被推開,帶進一股清寒的夜氣和淡淡的、混合了多種草木與獸類氣息的妖風。
進來的不是單個食客,而是一小群“人”。
打頭的是位穿着墨綠色織錦長袍、頭戴玉冠、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,只是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,為他添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。他手裏牽着一個約莫七八歲、梳着雙角髻、穿着紅色小襖的男孩。男孩眼睛又大又圓,瞳仁是漂亮的琥珀色,好奇地東張西望,頭頂發間,有兩簇不聽話的、毛茸茸的黃白頭發,随着他的動作一抖一抖——竟和杏兒貓妖頭頂那兩簇呆毛一模一樣,只是顏色更深些。
緊跟其後的,是位穿着鵝黃衣裙、外罩銀鼠皮坎肩的婦人,容貌秀麗,眉眼溫婉,只是眼尾微微上挑,帶着一絲天然的媚意。她也牽着一個孩子,是個五六歲模樣、紮着羊角辮、穿着粉嫩襖裙的小女孩,生得玉雪可愛,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,正怯生生地抓着婦人的衣角,時不時偷偷擡眼瞟一下店裏。
再後面,是一位穿着褐色短打、身材敦實、皮膚黝黑、臉上帶着憨厚笑容的漢子,手裏也拉着個虎頭虎腦、同樣敦實的小男孩。男孩似乎有些不安分,正試圖掙脫漢子的手,去抓漢子腰間挂着的一個、用紅繩系着的、會“叮當”作響的銅鈴。
最後進來的,是位穿着青色布衣、身形瘦削、面容愁苦的老者,手裏拄着根疙疙瘩瘩的老藤杖。他身邊沒有孩子,只是獨自一人,默默走在最後。
這四位“家長”帶着三個“孩子”的組合,一進來就吸引了店裏所有人的目光。不僅因為他們的妖氣明顯(雖然都收斂了,但那股子屬于狐、貓、熊、木的本源氣息,在行家眼裏遮掩不住),更因為他們之間的氣氛……有些微妙。
那墨綠長袍的男子和鵝黃衣裙的婦人,雖然并肩走進來,但彼此之間并無交流,甚至眼神都刻意避開了對方。墨綠袍男子面色沉靜,但牽着男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。鵝黃衣裙的婦人臉上帶着溫婉的笑,但笑意未達眼底,牽着女孩的手也微微用力。
敦實漢子和愁苦老者倒是沒什麽異常,只是各自找了位置坐下。漢子将不安分的小男孩按在身邊的長凳上,低聲道:“鐵蛋,老實點!”小男孩撇撇嘴,但還算聽話。
墨綠袍男子和鵝黃衣裙的婦人,則選擇了相鄰但不相連的兩張桌子坐下,各自安置好孩子。
“幾位,想吃點什麽?”許輕舟從櫃臺後走出,問道。
“四碗陽春面,三小碗清湯面,面煮軟些。”墨綠袍男子率先開口,聲音溫和,但帶着不容置疑的果斷。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男孩,又補充道:“給我的孩子那份,不要蔥。”
“我的孩子也不要蔥,勞煩掌櫃的。”鵝黃衣裙的婦人也立刻接口,聲音柔美,但語速很快,仿佛生怕慢了半分。
“好。”許輕舟點頭,轉向敦實漢子和愁苦老者。
“俺也一樣,陽春面,大碗的!給這小子也來小碗清湯,多煮會兒!”漢子大大咧咧地說。
“老朽……一碗素面即可,勞煩。”愁苦老者低聲道。
許輕舟記下,轉身去了後廚。
他用“微妙”來形容了。
起初還算平靜,只是各自低聲安撫或訓誡孩子。但很快,墨綠袍男子和鵝黃衣裙的婦人,似乎就某個看不見的“話題”,開始了極其隐晦、但又針鋒相對的“交流”。
“……城東老君觀後山那處向陽坡,聽聞前日被灰狼家占了,說是要給他家崽子開辟個‘晨練場’。”墨綠袍男子端起桌上免費的茶水,用杯蓋輕輕撇着浮沫,狀似無意地開口,聲音不大,但足夠鄰桌聽清,“那裏日光充足,地氣也算穩,可惜了。”
鵝黃衣裙的婦人正用手帕給女孩擦手,聞言,動作不停,柔聲道:“灰狼家眼光是有的。不過,老君觀香火旺,人氣足,對幼崽凝練妖氣,未必是好事。過于駁雜的‘人氣’侵染,容易讓根基不穩。”
“根基不穩,總好過靈氣稀薄,進境緩慢。”墨綠袍男子淡淡道,“城南亂葬崗陰氣倒是純粹,可那是給鬼修預備的,活物待久了,怕是要折損陽壽。”
“陰氣純粹,亦可淬煉心性,打磨神魂。”婦人依舊不疾不徐,“咱們做長輩的,不能只看眼前進境,更要為孩子的長遠道途打算。有些苦,小時候不吃,長大了更要加倍還回來。”
“呵,”墨綠袍男子輕笑一聲,帶着幾分嘲諷,“長遠道途?連開靈、化形這兩道坎都未必過得順遂,談何長遠?依我看,當務之急,是尋一處靈力充沛、安全無虞的‘福地’,讓孩子打好根基,早日開智凝丹才是正經。”
“福地?”敦實漢子似乎被這個話題吸引了,忍不住插嘴道,“西山黑風洞附近那片老林子咋樣?俺們當家的說,那裏地脈連通着黑風洞的靈眼,木土靈氣都旺得很!就是……就是偶爾有黑熊大王手下的熊崽子們打架,有點鬧騰。”
愁苦老者也擡起頭,嘶啞着嗓子道:“老朽倒覺得,城隍廟後那棵八百年的老槐樹下,是個好去處。雖在人間鬧市,但老槐樹靈性溫和,能調和陰陽,遮擋人氣,樹下靈氣中正平和,最是養魂定心。只是……地方小了點,聽說想去的,已經排到三年後了。”
墨綠袍男子和鵝黃衣裙的婦人,同時看向了敦實漢子和愁苦老者,目光複雜。
“黑風洞附近……”墨綠袍男子沉吟,“靈氣是旺,但終究是依附大妖鼻息,且熊罴之屬,習性粗豪,打鬧起來沒個輕重,萬一傷着孩子……”
“老槐樹下倒是不錯,”婦人接口,眉頭微蹙,“但正如這位老哥所言,一位難求。況且,在城隍爺眼皮子底下,規矩也多,約束大,對孩子天性發展,未必是好事。”
他們這邊低聲讨論,那邊三個孩子卻已經按捺不住了。
墨綠袍男子身邊的貓耳男孩,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轉着,趁父親不注意,悄咪咪地朝着鵝黃衣裙婦人身邊的小女孩做了個鬼臉,還豎起兩根手指在頭頂,模仿兔子耳朵。
小女孩本來怯生生的,被他這麽一逗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,也學着他的樣子,豎起手指在頭頂。
“不許胡鬧。”墨綠袍男子和鵝黃衣裙的婦人幾乎同時低聲呵斥,各自将自己的孩子拽回身邊坐好。
但兩個孩子顯然沒聽進去,坐下後還在偷偷擠眉弄眼。
敦實漢子家的熊孩子“鐵蛋”,則對店裏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,尤其是牆角堆着的、阿幽用幻術弄出來的、會随着光線變化而“流動”的“遠山圖”,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他扭動着身子,試圖從父親手裏掙脫,嘴裏嚷嚷着:“爹!爹!看!那山會動!我去看看!”
“看啥看!老實待着!”敦實漢子一把将他按回凳子上,力道沒控制好,小男孩“哎喲”一聲,癟了癟嘴,眼看就要哭。
漢子頓時手忙腳亂:“哎,別哭別哭!爹不是故意的!面馬上就來了!吃面!吃面就不疼了!”
許輕舟端着托盤,從後廚出來,正好看到這雞飛狗跳又暗流湧動的一幕。
他将面一碗碗端到各人面前。給孩子們的小碗清湯面,果然煮得軟爛,沒有蔥花,只飄着一點油星。
“幾位慢用。”他說完,便退回櫃臺後。
食物的香氣暫時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。幾位“家長”開始照顧孩子吃面,自己也拿起筷子。店裏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,只剩下吃面的吸溜聲。
但顯然,“學區房”的話題,并未結束。
墨綠袍男子吃了幾口面,似乎覺得味道不錯,眉頭舒展了些,但放下筷子時,又忍不住嘆了口氣:“說到底,還是咱們這片地界,真正的‘靈秀寶地’太少了。稍有幾分靈氣的地方,不是被大妖占了,就是被有背景的圈了。剩下的,不是靈氣稀薄,就是地勢險惡,或者乾脆就在人類眼皮子底下,風險太大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敦實漢子深有同感,大口吃着面,含糊道,“俺們當家的為給鐵蛋找個好點的‘啓蒙地’,腿都快跑斷了!西山、北坡、東林、南河灘……看了不下十幾處!不是嫌靈氣不夠純,就是嫌鄰居太兇,要麽就是離獵戶、伐木工太近,不踏實!”
鵝黃衣裙的婦人用調羹慢慢攪着面湯,輕聲道:“我倒聽說,城西百裏外,有處廢棄的古修士洞府,雖然陣法殘破,但殘留的聚靈效果不錯,地方也隐蔽。只是……路途遙遠,來回不便,且那等地方,難保沒有遺留的禁制或精怪,需得有長輩時時看護才行。”
“百裏外?”墨綠袍男子搖頭,“太遠。孩子尚幼,每日來回奔波,耗費精力時間不說,路上若遇險情,如何是好?不如就近想想辦法。”
愁苦老者一直默默吃面,此時忽然開口,聲音嘶啞:“老朽前日,聽一位在土地廟當差的游魂朋友提起,說官府——哦,是人間官府——似乎有意重修城東的‘文峰塔’,連帶塔下那片老桃林也要一并清理、規劃。若是操作得當,或許能在那桃林深處,借修繕之機,悄悄辟出幾方清淨地,引地脈靈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