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界“學區房”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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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文峰塔?”墨綠袍男子和鵝黃衣裙的婦人同時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那片桃林,早年确實有些靈性,但被人類香火和文氣侵染太久,靈氣駁雜不純。”墨綠袍男子皺眉。
“而且,涉及人間官府,變數太多。”婦人補充道,“萬一規劃有變,或者被凡人中的‘高人’察覺,反而麻煩。”
敦實漢子撓了撓頭:“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那可咋整?總不能讓孩子天天蹲家裏,吸咱們那點老底子吧?那得修到猴年馬月去!”
一直安靜聽着的老白,此刻也忍不住放下了筆,捋着胡子,加入了讨論——或者說,是提供了新的“情報”。
“咳咳,老朽近日整理舊聞,倒想起一樁事來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成功吸引了四位“家長”的注意,“約莫百年前,城南‘錦繡湖’心,曾有一座小島,名曰‘螺髻’,島上生有一株異種垂柳,據說能自發彙聚水木靈氣,形成一個小小的靈氣漩渦。當時有不少水族和小妖,将幼崽送去島上‘寄養’,效果頗佳。”
“錦繡湖?螺髻島?”墨綠袍男子思索道,“那湖我知道,現今是個人工公園,哪還有什麽島?”
“島是沒了,”老白嘆息,“五十年前公園擴建,湖心填平,修了座亭子。那株異種垂柳,聽說被移栽到了公園角落,如今……靈氣十不存一喽。”
希望剛起,就破滅了。幾位“家長”臉上都露出失望之色。
愁苦老者更是長嘆一聲:“難,難啊。想我輩草木之靈,開智不易,修行更艱。一處安穩的、靈氣充裕的紮根之地,便是道途根本。可如今,人間擴張,山林縮減,靈氣節點或被占,或消散……後輩們的路,是越發難走了。”
他這話,似乎說到了所有“家長”的心坎裏。連一直針鋒相對的墨綠袍男子和鵝黃衣裙的婦人,都沉默下來,臉上露出相似的愁容。
三個孩子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,吃面的速度都慢了,怯怯地看着各自的長輩。
店裏一時只剩下壓抑的咀嚼聲和嘆息。
就在這時,一直縮在牆角、盡量降低存在感的老劉,忽然怯生生地、用他那帶着點水汽的嗓子,小聲開口了:
“那、那個……幾位……我、我有個地方,不知道……合不合适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看向牆角那個看起來最不起眼、渾身還帶着淡淡水腥味的水鬼。
老劉被看得一哆嗦,趕緊又往陰影裏縮了縮,聲音更小了:“就、就是……我平時待的那段護城河,老閘口往下游半裏地,有個回水灣。那裏水流緩,河底有片老沉木林,木頭都被水泡了幾百年,快成烏木了,陰氣重,但特別乾淨。水底下,不知怎麽的,還長了一片‘陰生水藻’,巴掌大,墨綠色,晚上會發點點熒光。那地方……水靈氣挺足的,也安靜,沒什麽大魚大妖去,就、就我們幾個老水鬼偶爾在那兒打盹……”
他越說聲音越小,顯然對自己這“寒酸”的推薦沒什麽信心。
“水底?沉木林?陰生水藻?”墨綠袍男子沉吟着,沒有立刻否定。
鵝黃衣裙的婦人則眼睛微亮:“水靈氣純淨,且是活水,生生不息。沉木聚陰,卻能養魂。陰生水藻自帶熒光,或許有安神寧心之效……聽起來,倒像是個天然的‘水府靈眼’雛形?”
敦實漢子眨巴着眼:“在水裏?那俺家鐵蛋不行,他是旱鴨子,呸,是旱熊!”
愁苦老者卻道:“未必需要親自下水。若是那處水眼靈氣當真充沛溫和,或可在岸邊合适位置,借其水汽靈韻,營造一方适合陸生幼崽的‘伴生靈地’。只是……需要好生勘測,謹慎布置。”
“劉哥,”墨綠袍男子看向老劉,語氣客氣了許多,“您說的那處回水灣,具體方位能否再詳細說說?近日水中可還平靜?有無險惡水族或精怪盤踞?”
老劉見他們似乎真的感興趣,膽子大了點,坐直了些,仔細描述起來:“就在老閘口往南,看見那棵歪脖子老柳樹就右拐,沿着河堤走……水裏挺太平的,最大的就是幾條成了點氣候的老鯉魚精,性子懶,不管事。偶爾有水猴子路過,但不敢進沉木林,怕被纏住……就是、就是水底有點黑,怕孩子下去害怕……”
他們這邊就着“水下學區房”的可行性讨論起來,從水脈走向談到靈氣濃度,從安全防護聊到“裝修”方案(比如移植些喜陰水草,清理一下河底碎石),越說越深入,連一直沉默的花妖姐姐,也偶爾插言,提了些關于水生植物特性的建議。
三個孩子聽得似懂非懂,但見大人們不再愁眉苦臉,也放松下來。貓耳男孩和小女孩又開始偷偷做鬼臉,熊孩子鐵蛋則對“水底發光藻”産生了濃厚興趣,纏着他爹問東問西。
店裏的氣氛,不知不覺,從最初的焦慮對峙,變成了一種帶着希望和務實精神的“研讨會”。
許輕舟一直安靜地聽着,擦完了最後一個碗,又将櫃臺抹了一遍。
這時,那鵝黃衣裙的婦人,忽然轉向他,臉上帶着柔和而真誠的笑意,開口道:“掌櫃的,您這店,雖在人間巷陌,但氣息中正平和,靈氣隐而不露,反而有種難得的‘穩’。孩子們在這兒,倒比在外面許多地方都顯得安生。”
她這麽一說,其他幾位“家長”也似有所感,紛紛點頭。
墨綠袍男子看着自己身邊雖然調皮但眼神清亮的兒子,又看了看這間樸素卻溫暖的小店,沉吟道:“或許……修行之地,未必一定要是洞天福地。一處能讓心神安寧、氣息順暢的所在,本身便是滋養。”
敦實漢子一拍大腿:“對嘛!俺看這兒就挺好!面好吃,湯好喝,掌櫃的人也好!鐵蛋,喜歡這兒不?”
熊孩子鐵蛋正盯着阿幽弄出來的“會動的山”,聞言用力點頭:“喜歡!面好吃!山會動!”
愁苦老者也微微颔首:“鬧中取靜,隐于市井。這‘子時煙火’,倒是別有一番氣象。”
許輕舟聽着他們的評價,沒說什麽,只是點了點頭:“喜歡,可以常來。”
幾位“家長”相視一笑,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。他們不再急切地讨論具體的“學區房”選址,而是開始閑聊些別的,比如孩子開靈時的趣事,修煉中遇到的瓶頸,甚至人間年節的準備。
孩子們吃完面,在得到長輩默許後,小心翼翼地在店裏有限的空間裏探索起來,對什麽都充滿好奇,但又不敢大聲喧嘩,只發出壓低的、興奮的竊竊私語。
夜漸深,幾位“家長”帶着孩子,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。臨走前,墨綠袍男子特意多付了些飯錢,說是“叨擾掌櫃的清靜,聊表謝意”。鵝黃衣裙的婦人則留下了一小包自家曬的、帶着清甜花香的果脯,給孩子們當零嘴。
店門關上,帶走了最後一絲喧嚣。
老白意猶未盡,在賬本上飛快地記着什麽,嘴裏喃喃:“《論當代妖界育兒焦慮與‘靈地’資源配置失衡現象初探》……嗯,這個題目不錯……”
花妖姐姐收起剪刀,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,輕聲道:“可憐天下父母心。妖也好,人也好,為了孩子,都是一樣的。”
老劉抱着空了的姜湯碗,嘿嘿傻笑,似乎為自己無意中“解決”了一個大難題而高興。
許輕舟走到門口,看了一眼對面閣樓——那裏安安靜靜——又擡頭看了看夜空。
星河寥落,月華如水。
他想起那幾個孩子清澈好奇的眼睛,想起“家長們”談論“學區房”時,那混合了焦慮、期盼、無奈和最終釋然的複雜神情。
修行路漫,大道争鋒。
但最初的最初,也不過是想給孩子尋一處能安心成長、打下根基的地方罷了。
妖界人間,在這一點上,并無不同。
他掩上門,将寒意關在門外。
櫃臺上的煤油燈,火光平穩。
“子時煙火”裏,溫暖如常。
明天,大概又會有新的故事,在這間小小的食堂裏,悄然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