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差的KPI煩惱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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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差的KPI煩惱
“妖界學區房”事件後,梧桐巷短暫地恢複了往日的寧靜。只是偶爾能看到那位墨綠袍的貓妖男子,或鵝黃衣裙的狐妖婦人,牽着各自的孩子,在巷子裏散步,目光不時飄向老劉提到的那段護城河方向,似乎在實地勘察。
老劉因此成了“紅人”,連着幾天被幾位“家長”拉着問東問西,水鬼生涯從未如此“充實”過,連身上的水漬都仿佛被“蒸騰”掉了些。
年關的腳步更近了。
人間已經開始置辦年貨,空氣裏飄着炒貨、臘味和油炸點心的香氣。妖鬼的世界似乎也受了感染,黑三的包裹裏開始出現包裝精美的“年禮”,老白在編纂《丁酉年梧桐巷異聞錄》之餘,也開始打聽“冥府歲末考評”的流程,據說想給城隍爺遞個“內參”,反映一下基層精怪的生存狀況。
這晚,天氣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,不見星月。空氣又濕又冷,仿佛攥一把就能擰出水來。這樣的夜晚,連最愛夜游的精怪也懶得出門,“子時煙火”的生意格外清淡,只有老白縮在角落裏,就着燈光,奮筆疾書,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清晰可聞。
臨近子時末,門外終于傳來腳步聲。
很沉,很穩,帶着一種獨特的、金屬摩擦地面的“铿锵”聲,一步一頓,不疾不徐,由遠及近,在寂靜的巷子裏回蕩。
店門被推開時,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一頂樣式古老、顏色暗沉的寬檐帽,帽檐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帽子裝,紐扣扣得一絲不茍,肩章和袖口處有模糊的暗金色紋飾。來人手裏還拿着一根約莫半人高、通體黝黑、頂端有個彎鈎的金屬長杖,杖尾随着他的步伐,一下下點在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“篤、篤”聲。
他走進店裏,帶進一股陰冷、肅穆、混合着淡淡檀香和紙張黴味的氣息。他先在門口站定,似乎是在适應店內的光線,然後才緩緩擡起頭,将寬檐帽往上推了推。
露出一張極其疲憊、毫無血色的中年男人的臉。眼眶深陷,眼白布滿血絲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,嘴唇乾裂起皮。他的五官原本算得上端正,但此刻被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怠和煩躁所籠罩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仿佛随時都會垮塌下來。
他環視店內,目光在老白身上略一停留,又轉向櫃臺後的許輕舟,最後落在牆邊“子時煙火”的木牌上,幾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自嘲。
然後,他走到離櫃臺最近、但又避開燈光直射的一張桌子旁坐下,将那根沉重的金屬鈎杖輕輕靠在桌邊。他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好奇地打量四周,也沒有立刻點餐,只是用雙手撐着額頭,拇指用力按壓着突突直跳的太陽xue,閉上眼睛,深深地、疲憊地嘆了口氣。
這口氣嘆得百轉千回,充滿了無力感和壓抑的怨憤,讓正在專心寫作的老白都忍不住擡起頭,詫異地看了他一眼。
許輕舟放下手裏正在擦拭的茶杯,走到他桌邊,問:“吃什麽?”
鬼差——從他這身打扮和氣息,許輕舟已經能斷定他的身份——慢慢睜開眼,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許輕舟一下,又移開,看向虛空,用一種乾澀、沙啞、仿佛很久沒喝水似的嗓音,有氣無力地說:“随便……什麽都行。能填飽肚子,能提點神就行。”
“陽春面,十文。加個煎蛋,十五文。”許輕舟報出菜單。
“……加蛋吧。”鬼差沉默了一下,似乎才反應過來“錢”的問題,伸手在懷裏摸索了一陣,掏出一個扁平的、用黑色皮革制成、邊緣磨損得發白的小皮夾,從裏面抽出兩張……印刷粗糙、面額詭異的“冥府通用劵”,面值分別是“伍拾”和“壹佰”,上面還蓋着模糊的、像是某種官方機構的紅色印章。
他将兩張票子放在桌上,又補充了一句:“有……有酒嗎?烈的。”
“只有一種,很淡。”許輕舟指的是老白那半壇“槐花醉”。
“……淡的也行,來一碗。”鬼差揮揮手,似乎不在意是什麽酒,只想用酒精麻痹一下緊繃的神經。
許輕舟收起那兩張古怪的票子,轉身去後廚。
面很快煮好,卧着一個金燦燦的煎蛋。酒也倒了一小碗,放在托盤裏,一起端了出來。
看到面和酒,鬼差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被疲憊淹沒。他拿起筷子,挑起面條,卻不是狼吞虎咽,而是用一種近乎機械的、慢吞吞的速度,将面條一根根送進嘴裏,咀嚼,咽下。動作透着一種程式化的麻木,仿佛吃飯只是為了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。
他吃了幾口面,又端起那碗“槐花醉”,看也不看,一飲而盡。酒味太淡,幾乎沒什麽感覺,他皺了皺眉,放下碗,又夾起煎蛋,咬了一口。
金黃焦脆的邊,嫩滑流心的黃,油脂的焦香混合着醬油的鹹鮮,在口中爆開。這熟悉而踏實的味道,似乎終于觸動了他麻木的神經。他咀嚼的動作頓了頓,然後,忽然放下筷子,用雙手捂住臉,肩膀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。
沒有聲音,但那劇烈顫抖的肩膀,和指縫間無聲滲出的、暗紅色的、類似鐵鏽氣味的“液體”,暴露了他此刻瀕臨崩潰的情緒。
店裏一片死寂。老白早已停了筆,驚愕地看着這邊。連阿幽的影子,也悄悄從櫃臺後“流”了出來,貼在牆根,不敢動彈。
許輕舟沒有上前安慰,也沒有出聲詢問,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,等着。
良久,鬼差的顫抖才漸漸平息。他放下手,臉上沒有任何淚痕,只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更加赤紅駭人。他深吸了幾口氣,似乎想平複情緒,但一開口,那沙啞的聲音裏,依舊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怨憤。
“……對不住,掌櫃的,失态了。”他低聲道,拿起筷子,又挑起幾根面條,卻沒了胃口,只是用筷子無意識地攪動着碗裏的湯。
“工作不順?”許輕舟問,語氣平淡,仿佛在問“今天天氣怎麽樣”。
“工作?”鬼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“哈……工作……是啊,工作。勾魂,鎖鏈,押送,登記……日複一日,年複一年,沒完沒了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缺口,話匣子一旦打開,就再也收不住。
“掌櫃的,你是不知道,我們這行,現在有多難做!”他語速加快,聲音裏充滿了積壓已久的憤懑,“上面就知道下指标!月指标,季度指标,年度指标!還要考核‘勾魂及時率’、‘押送準确率’、‘投訴率’、‘魂體完好率’……跟人間那些公司有什麽區別?不,比他們還狠!人家完不成指标頂多扣錢,我們完不成,是直接扣陰德!影響考核評級!評級低了,分配的地段更差,指标更重!惡性循環!”
他越說越激動,用筷子狠狠戳着碗裏的煎蛋,仿佛那是某個不近人情的“上面”。
“這還不算!最難的是,人間現在醫療太他娘的發達了!”鬼差咬牙切齒,“以前,生死簿上時辰到了,去勾魂,十拿九穩。現在呢?ICU!搶救!心髒起搏器!呼吸機!各種吊命的藥!有時候我們拿着勾魂索在旁邊等半天,眼看着時辰到了,魂都要離體了,那邊醫生護士‘滴滴滴’一陣操作,‘砰’一下,又給按回來了!我們白跑一趟!算作‘任務失敗’!扣分!”
他灌了一口面湯,像是喝酒一樣,然後繼續倒苦水:“還有些更絕的!明明陽壽盡了,可人家家裏人有錢,用最好的藥,最貴的設備,硬生生吊着一口氣,就是不斷!我們去了,魂是勾出來了,可肉身還沒死透,按規定不能強行帶走,怕影響陰陽平衡!只能等着!一等就是好幾天,甚至十幾天!這期間,這魂體算誰的?滞留在人間,萬一出點岔子,又是我們的責任!可我們的時間也是成本啊!這一個‘長線任務’拖着,其他指标怎麽辦?”
老白聽得目瞪口呆,忍不住插嘴道:“這……這還真是……聞所未聞。那,就不能跟上面反映反映,調整一下考核方式?”
“反映?反映有屁用!”鬼差冷笑,“上面只會說,要與時俱進,克服困難,優化流程,提高效率!還搞什麽‘微笑服務’、‘滿意度調查’!我們是鬼差!是勾魂的!不是酒店服務員!你讓我們對着那些剛死、驚恐萬狀、或者怨氣沖天的亡魂微笑?還問他們‘對我們的服務是否滿意’?這不是搞笑嗎?”
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經歷,臉色更加難看:“上次勾一個車禍橫死的,年紀輕輕,怨氣大得很,不肯走。我好說歹說,按流程宣講政策,他上來就給我一拳——雖然魂體打人不疼,但侮辱性極強!我還沒怎麽樣呢,他家屬不知從哪兒請了個半吊子道士,居然投訴我‘态度粗暴,驚吓亡魂’!上面居然還受理了!讓我寫檢查!扣了這個月的‘服務态度分’!我他娘的……”
他氣得說不下去,抓起已經涼了的煎蛋,整個塞進嘴裏,狠狠嚼着,仿佛在嚼那個投訴他的道士。
許輕舟安靜地聽着,等他稍微平複,才問:“所以,年底壓力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