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差的KPI煩惱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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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!能不大嗎?”鬼差抹了把嘴,滿臉苦澀,“年底考評,全年指标清算。我這片區,還差三個名額才能完成年度‘基礎勾魂數’!可你看這天氣,這年頭,哪有那麽容易死的?該死的,要麽在醫院吊着,要麽在家裏用偏方硬扛。不該死的,我總不能為了湊指标,去亂勾吧?那是要下地獄的大罪!”
他疲憊地靠向椅背,擡頭看着被煙熏得有些發黃的天花板,眼神空洞:“再完不成,今年的評級肯定是‘丙下’了。明年估計要被發配到更偏、更亂、指标更變态的片區去……這日子,什麽時候是個頭。”
店裏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竈膛裏柴火偶爾的噼啪聲,和鬼差粗重壓抑的呼吸聲。
老白已經忘了他的“年終特輯”,一臉同情地看着鬼差,欲言又止。阿幽的影子在牆根不安地扭動。
許輕舟看着鬼差那身筆挺卻陳舊的制服,看着他臉上掩飾不住的憔悴和絕望,沉默了片刻,忽然開口:“你的‘指标’,只算勾魂數量?不分……類別?”
鬼差愣了一下,轉過頭看他:“類別?分啊,怎麽不分。壽終正寝的,意外橫死的,病死的,自殺的……各有各的統計口徑,權重還不一樣。壽終正寝的最好算,權重高,麻煩少。橫死的最麻煩,怨氣大,手續多,還容易有後續糾紛,權重低。但不管什麽類別,總數得夠。”
“那,”許輕舟緩緩說道,“如果有個地方,聚集了不少……時日無多、但陽壽将盡、并未在醫院強吊性命,只是在此地盤桓留戀、等待時辰的……老魂。他們狀态穩定,怨氣不重,時辰到了自行散去,或者稍微引導即可。去那裏‘收尾’,算不算你的‘業績’?手續會不會簡單點?”
鬼差的眼睛,猛地瞪大了。他“唰”地一下坐直身體,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許輕舟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:“你、你是說……有這樣的地方?在哪兒?手續當然簡單!只要在生死簿上有名,時辰到了,我們去接引或者做個‘了結’登記就行!這比勾那些橫死的、怨氣沖天的,容易十倍!不,百倍!掌櫃的,你快說,在哪兒?”
他急切地往前傾身,差點打翻面前的空碗。
老白也反應過來,倒吸一口涼氣,失聲道:“掌櫃的,您是說……城西……那個地方?”
許輕舟點了點頭,看向鬼差:“城西,老城牆根,亂葬崗往北,有一片廢棄的義莊,後面連着一大片無主的亂墳。那裏陰氣重,但又不過分險惡,常年有一些無家可歸、或者心有執念、但陽壽将盡的老魂在那裏徘徊。他們大多神志不清,只是本能地聚集,等待最後的時刻。平時很少有鬼差去那邊,因為‘油水’少,又偏僻。”
鬼差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,臉上的疲憊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:“亂葬崗北邊的老義莊?我知道!我知道那個地方!巡值的兄弟提過,說那邊是‘老魂收容所’,又破又偏,沒什麽‘業績’,平時都不愛去!可、可是……掌櫃的,你怎麽知道那裏有……有夠數的老魂?而且,時辰都近了?”
“前段時間,有事路過,感覺到的。”許輕舟沒有細說尋找失憶游魂的事,只是平靜地陳述,“數量應該夠你補上差額。至于時辰……你可以自己去核對生死簿。他們大多也就這三五日內了。”
“三五日內……夠了!完全夠了!”鬼差激動得站了起來,在狹小的桌前踱了兩步,又猛地停住,看向許輕舟,眼神裏充滿了感激和一種絕處逢生的光亮,“掌櫃的,您……您這可是幫了我大忙了!不,是救了我的鬼差生涯啊!”
他搓着手,在制服口袋裏摸索,似乎想拿出什麽酬謝,但摸了半天,只掏出那個乾癟的皮夾和幾張小面額的冥府劵,臉上露出窘迫之色。
許輕舟擺擺手:“不必。一碗面,十五文,你已經付了。”
鬼差怔了怔,看着許輕舟平靜無波的臉,又看看桌上那兩張遠超面值的冥府劵,忽然明白了什麽。他收起皮夾,整理了一下因為激動而有些淩亂的衣領和帽子,重新拿起那根金屬鈎杖,站直身體,對着許輕舟,極其鄭重地,行了一個古板的、類似舊時衙役的抱拳禮。
“大恩不言謝。掌櫃的,今日之情,在下銘記在心。日後掌櫃的若有需要,只要不違反陰司律條,在下定當盡力。”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您這店……氣息特別,是個好地方。在下會與相熟的兄弟打個招呼,這片區……盡量行個方便。”
說完,他不再耽擱,提起鈎杖,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,步伐比來時輕快有力了許多,那身疲憊頹喪的氣息一掃而空,雖然臉色依舊憔悴,但眼中重新有了神采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又停住,回頭,對許輕舟露出一個極其短暫、但真心實意的笑容——這大概是他今晚第一個,也是唯一一個笑容。
“掌櫃的,面很好吃,蛋煎得尤其好。酒……雖然淡了點,但心意到了。多謝。”
話音落下,他已推門而出,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,只有那“篤、篤”的杖聲,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不見。
店門輕輕晃動,帶進一絲深夜的寒氣。
老白長籲一口氣,癱坐在椅子上,擦了擦額頭并不存在的汗:“好家夥……鬼差的KPI……真是聞者傷心,見者落淚。掌櫃的,您這可是積了大陰德了。”
阿幽的影子也飄了過來,心有餘悸:“吓死我了,還以為他要暴起勾魂呢……不過掌櫃的,您把那個地方告訴他,會不會……惹上麻煩?那裏有些老魂,雖然時日無多,但萬一有執念深的……”
“時辰到了,執念再深,也留不住。”許輕舟走回櫃臺,拿起抹布,開始擦拭鬼差剛才坐過的桌子,“讓他去處理,比讓那些老魂繼續無意識地飄蕩,或者被別的什麽東西盯上,要好。”
他擦得很仔細,連桌縫裏的面湯殘漬都沒放過。
“況且,”他頓了頓,聲音平淡,“一碗面,換這片區日後少些不必要的‘關照’,不虧。”
老白愣了愣,随即恍然,豎起大拇指:“高!掌櫃的實在是高!既解了鬼差的急,又結了善緣,還清了潛在麻煩……一箭三雕!不,一石三鳥!老朽佩服!”
許輕舟沒接話,擦完桌子,又去收拾鬼差用過的碗筷。
碗裏的面還剩小半,煎蛋只咬了一口,酒喝光了。
他将剩面倒掉,碗筷洗淨。
廚房裏,竈火靜靜燃燒。
窗外,夜色濃重如墨,雲層似乎更低了,一場冬雨,或許正在醞釀。
“子時煙火”裏,溫暖依舊。
只是今晚過後,這片梧桐巷的夜晚,或許會因為某個鬼差的一份“人情”,而變得更加安寧幾分。
許輕舟吹熄了大部分燈火,只留下廚房那盞小油燈。
他走上咯吱作響的樓梯。
明天,太陽照常升起。
而某些徘徊在城西亂墳崗的老魂,也将迎來他們命定的終結,以一種相對平靜、有“人”接引的方式。
這世間,生死輪回,各安其命。
能做的,也只是一碗熱面,幾句閑話,和一個順水推舟的提醒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