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舊電影夜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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懷舊電影夜
鬼差那晚之後,梧桐巷連着下了兩天冷雨。
雨水淅淅瀝瀝,敲打着老屋的瓦片,巷子裏濕漉漉的,青石板路映着昏黃的燈光,泛着幽幽的水光。
這樣的天氣,“子時煙火”的生意更顯清淡,有時一晚上只有兩三個熟客,縮在各自的位置,就着一碗熱湯面,聽着窗外的雨聲發呆。
許輕舟倒不覺得寂寞。
他趁雨天人少,将後院的雜物間徹底清理了一遍。
雜物間裏堆着前幾任掌櫃留下的破爛,蒙着厚厚的灰塵。
他在一堆朽壞的木箱和發黴的舊書裏,翻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、沉甸甸的扁平方盒子。
盒子是鐵皮包的邊角,已經鏽跡斑斑。
揭開油布,裏面是一臺老式的手搖電影放映機。
機身是沉重的鑄鐵和木頭構成,漆面斑駁,搖手柄上的皮革套也裂開了口子。旁邊還疊放着幾盤用鐵盒裝着的、邊緣有些發黴的電影膠片,盒子上用模糊的白色油漆寫着片名:《勞工之愛情》、《火燒紅蓮寺(第一集)》、《春蠶》、《神女》……都是些幾十年前,甚至更早的默片。
許輕舟試着搖了搖手柄,機芯發出乾澀的摩擦聲,但似乎還能動。他仔細清理了灰塵,給齒輪和軸承上了點從黑三那裏要來的、據說是“山豬油”煉的潤滑脂。又找出幾個燒壞的燈泡,拆下鎢絲,居然勉強湊合能用。最後,他在後院雜物間的牆上,挂上了一塊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、洗得發白但還算平整的舊床單,權當幕布。
雨停的那天傍晚,天色放晴,晚霞絢爛。阿幽的影子繞着那臺被擦拭乾淨的放映機飄來飄去,興奮地“吱吱”叫:“掌櫃的!這個好玩!是放‘影戲’的?我在老書生的記憶裏見過!那時候只有大戶人家才看得起!”
“嗯。”許輕舟檢查着膠片,其中一盤《神女》保存得相對完好,黴斑不多,只是有幾處齒孔破損。他小心地修剪、修補,用阿幽“友情贊助”的一點影子粘合劑(據說是用月光和蛛絲煉的)暫時固定。
“今晚試試。”他說。
阿幽的影子激動地扭成了麻花。
子時剛過,店門照常打開。但今晚,櫃臺後的牆壁上,多了一塊突兀的白布。櫃臺旁邊,則擺着那臺模樣古怪、帶着搖柄的“鐵盒子”。
第一批客人是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。兩人一進門,就看到了那臺放映機和牆上的白布,都愣了愣。
“掌櫃的,這是……”花妖姐姐好奇地問。
“放電影。”許輕舟言簡意赅,指了指牆上的白布。
“電影?”杏兒貓妖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圓,頭頂的呆毛都豎了起來,“是人間那種……會在布上動來動去、有聲音的畫兒?我只在人類家裏窗戶外面偷看過兩眼,離得遠,看不真切!”
“今晚放的是默片,沒有聲音,只有畫面。”許輕舟解釋了一句,将《神女》的膠片仔細裝到放映機上,調整好鏡頭焦距,對向白布。
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立刻忘了點餐,找了正對白布的位置坐下,眼巴巴地看着。
老白是第二個進來的。他今晚似乎去“拜訪”了那位愁眉苦臉的鬼差朋友,回來時神色有些唏噓,一進門看到這陣仗,也吃了一驚。但老書生到底是老書生,很快認出了那臺機器,花白的胡子激動得直抖:“放、放映機!掌櫃的,您竟還收藏着此等老物件!這可是珍貴的歷史見證啊!當年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就被杏兒貓妖“噓”了一聲,只好強壓住長篇大論的考證欲望,也找了個好位置坐下,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筆,準備“記錄觀影體驗”。
接着進來的是老劉。他如今身上水漬幾乎沒了,臉色也好了不少,只是習慣性地往牆角縮。看到放映機,他一臉茫然,但在老白低聲解釋了幾句後,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,搬了個小馬紮,坐在角落裏。
黑三今晚沒來,據說接了個“跨年夜急件”,跑長途去了。
客人稀稀落落,只有七八位。許輕舟看人差不多了,便熄滅了櫃臺最亮的那盞煤油燈,只留下牆壁上兩盞光線最暗的壁燈,讓店內陷入一種朦胧的昏黃。
然後,他走到放映機旁,深吸一口氣,握住了冰冷的搖柄,開始緩緩地、均勻地搖動。
“咔噠……咔噠……咝咝……”
機芯轉動,膠片開始卷動,放映燈泡亮起,一束錐形的、帶着細微灰塵飛舞的光柱,投射在雪白的床單上。
起初是一片搖晃的、帶着許多劃痕和閃動斑點的白光。然後,畫面漸漸穩定下來。
黑白的光影,沉默地流淌。
是阮玲玉的臉。特寫。那雙著名的大眼睛裏,盛滿了無法言說的悲苦、隐忍,和一絲倔強。她穿着樸素的旗袍,背影單薄,走在舊上海昏暗的弄堂裏。雨絲(或許是放映機抖動造成的效果)斜斜地劃過畫面。
沒有聲音。只有放映機轉動時單調的“咔噠”聲,和膠片劃過片門的“咝咝”輕響。
但就是這無聲的黑白畫面,卻仿佛帶着某種魔力,瞬間攫住了店裏所有“觀衆”的注意力。
花妖姐姐微微張着嘴,目不轉睛地看着幕布上那個命運多舛的女子,眼中流露出感同身受的哀戚。她是草木之靈,最能體會那種在風雨飄搖中艱難求存的滋味。
杏兒貓妖看得入了神,連頭頂的呆毛都靜止了,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着閃爍的光影。對她這樣活潑好動的小妖來說,這種“會動的畫”本身就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吸引力,更何況那畫面裏的情感是如此濃烈。
老白早已忘了記錄,炭筆懸在紙面上,一動不動,只是怔怔地看着。他活着時是個書生,死後是個書鬼,對文字和影像有着天然的親近。這古老的黑白默片,這無聲的悲歡離合,仿佛一瞬間将他拉回了那個早已逝去的年代,勾起了深藏在鬼魂深處的、關于“人間”的複雜記憶。
老劉看得似懂非懂,但也被那畫面中沉重的氛圍所感染,抱着姜湯碗,縮了縮脖子,仿佛能感受到那弄堂裏的凄風苦雨。
阿幽的影子早已興奮地脫離了許輕舟,直接“貼”在了幕布旁邊的牆壁上,随着畫面的明暗變化而微微起伏,仿佛也成了電影的一部分。對她這影妖來說,這純粹由光影構成的故事,簡直就是最美味的盛宴。
電影默默進行。母親為了孩子,忍辱負重,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間,受盡屈辱白眼。希望與絕望交織,微弱的亮色瞬間被更深的黑暗吞沒。阮玲玉的表演,即使在幾十年後,在這簡陋的幕布上,依舊擁有穿透時光的力量。
店裏一片寂靜,只有放映機的聲響和“觀衆”們壓抑的呼吸。
當畫面最終定格在母親抱着孩子,走向未知的、黑暗的街道盡頭時,許輕舟緩緩停下了搖柄。
光束消失,幕布重新變成一片空白。店裏的壁燈似乎也黯淡了片刻。
沒有人說話。
花妖姐姐輕輕拭了拭眼角。杏兒貓妖吸了吸鼻子,小聲說:“她……她好可憐。”
老白長嘆一聲,放下炭筆,喃喃道:“亂世飄萍,紅顏薄命……可悲,可嘆。”
老劉咂咂嘴,低聲嘟囔:“這世道……做‘人’難,做女‘人’更難。”
阿幽的影子從牆上“流”下來,飄到許輕舟身邊,用細小的聲音說:“掌櫃的,這個‘影戲’……好看,就是……心裏堵得慌。”
許輕舟沒說話,只是走過去,重新點亮了櫃臺上的煤油燈。
溫暖的光芒再次驅散了昏暗,也沖淡了些許電影帶來的沉重氣氛。
“掌櫃的,”花妖姐姐擡起頭,眼眶還有些紅,聲音卻帶着感激,“多謝您。這片子……讓奴家想起很多往事。也……更覺如今這能有一方小店安身,有口熱湯面吃,已是莫大的福氣。”
“是啊是啊,”杏兒貓妖用力點頭,雖然情緒還有些低落,但眼睛亮晶晶的,“掌櫃的,這個‘電影’真好玩!下次還能看嗎?有沒有……開心一點的?打來打去的那種?或者……有貓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