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舊電影夜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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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白也恢複了精神,撚着胡子道:“掌櫃的這臺機器,還有這些膠片,可都是寶貝!需得好好保管!依老朽之見,不若定期設個‘觀影會’,選些經典的片子放一放,也是雅事一樁!”
“這個主意好!”杏兒貓妖立刻贊同。
“老朽可負責選片、講解!”老白當仁不讓。
許輕舟看着他們重新活躍起來的樣子,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就在這時,店門又被輕輕推開了。
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、頭發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婆婆,拄着拐杖,顫巍巍地走了進來。她走得很慢,腳步虛浮,臉上皺紋深如溝壑,眼神渾濁,仿佛蒙着一層霧。
她一進來,目光就直勾勾地看向了牆上那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白布,渾濁的眼睛裏,倏地閃過一絲極其微弱、卻清晰無比的亮光,像是夜空中一顆即将熄滅的星,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猛地爆發出最後的光芒。
“……電……影……?”她用一種嘶啞得幾乎聽不清、帶着濃重方言口音的語調,含糊地吐出兩個字。
店裏的人都看向她。
老婆婆沒有理會衆人的目光,只是顫巍巍地走到離幕布最近的一張椅子旁——那張椅子正好對着幕布中心。她沒有坐下,只是站在那裏,仰着頭,癡癡地看着那塊空白的幕布,仿佛上面還在放映着什麽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杏兒貓妖忍不住想開口詢問時,老婆婆忽然又說話了,聲音依舊是含混的,但語氣裏帶着一種孩子般的欣喜和懷念:
“……阮小姐……真俊……旗袍……好看……”
她竟然認出了剛才電影裏的阮玲玉,還知道“阮小姐”和“旗袍”。
老白眼睛一亮,湊近了些,低聲問:“老人家,您……以前看過這電影?”
老婆婆似乎沒聽見,依舊對着白布自言自語,斷斷續續,聲音越來越低:“……大光明……樓下……站票……五分錢……”
“大光明電影院?上海的?”老白激動了,“您老生前是上海人?”
老婆婆這次聽到了,緩緩轉過頭,渾濁的眼睛看了老白一眼,又轉回去看着白布,嘴角竟微微向上彎了一下,露出一個極其模糊、卻無比溫柔的笑容:“……跟阿強哥……一起看的……第一場電影……就是《神女》……他買的票……冰糖葫蘆……甜……”
她說着,伸出枯瘦如柴、布滿老年斑的手,在空中虛虛地抓了一下,仿佛想抓住什麽,又無力地垂下。
“……阿強哥……說……等我……回來……娶我……”
“後來呢?”杏兒貓妖忍不住問,眼圈又紅了。
老婆婆沒有回答。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,重新被那種深沉的、仿佛刻進骨髓的疲憊和茫然所取代。她依舊看着白布,但眼神又渙散開來,仿佛透過幕布,看向了更遠、更虛無的地方。
“……等啊等……等不到……頭發白了……背駝了……”
“……電影……真好看……阮小姐……真俊……”
她反複念叨着這幾句,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含糊,最後幾不可聞。她就那麽站着,仰着頭,對着空白的幕布,一動不動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店裏的氣氛,再次變得沉重而傷感。
花妖姐姐起身,走到老婆婆身邊,柔聲問:“老人家,您餓不餓?要不要吃點東西?”
老婆婆沒有反應。
許輕舟從櫃臺後走出來,端了一小碗還溫着的、熬得極爛的白粥,輕輕放在老婆婆身邊的桌子上。
粥的香氣,似乎喚回了她一絲神智。她慢慢低下頭,看向那碗粥,看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伸出手,捧起碗。她的手抖得厲害,幾乎端不穩。
她低下頭,就着碗沿,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。喝得很慢,很艱難,但喝得很認真。
一碗粥喝完,她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然後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轉過身,不再看幕布,而是看向許輕舟,用那雙渾濁的眼睛,定定地看了他幾秒。
然後,她咧開沒牙的嘴,對着許輕舟,露出了一個極其蒼老、卻無比乾淨、無比釋然的笑容。
“……粥……好喝……甜……”
說完,她拄着拐杖,轉過身,顫巍巍地,一步一步,朝着店門口挪去。
沒有人阻攔,也沒有人說話。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她。
她挪到門口,推開店門,清冷的月光灑在她佝偻的背上。
她在門口停了停,似乎回頭看了一眼店內,又似乎只是看了看月光。
然後,她走了出去,瘦小的身影,慢慢融入門外銀白色的月光裏,越來越淡,越來越淡……
最終,消失不見。
店門輕輕晃動,自行關上。
店裏一片寂靜。
過了好一會兒,老白才重重地嘆了口氣,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感慨:“又是一個……等了一輩子的人啊。”
杏兒貓妖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,帶着哭腔說:“她……她等到想等的人了嗎?”
“或許吧。”花妖姐姐輕聲道,目光柔和地看向門外,“至少最後,她想起了那場電影,想起了冰糖葫蘆的甜,想起了有人說過要娶她。還喝了一碗熱粥。”
阿幽的影子悄悄“流”回許輕舟腳邊,小聲說:“她走了。很平靜地走了。那碗粥……好像讓她最後‘飽’了一點。”
許輕舟沉默着,走過去,收起那塊白布,将放映機仔細蓋好。
他看了一眼門外清冷的月色,又看了看店裏這些沉默的、各懷心事的“觀衆”。
一臺老舊的放映機,一部黑白默片。
勾起的不只是懷舊,還有深埋在時光塵埃下的,那些鮮活過的、愛過的、等過的、最終歸于平靜的靈魂。
“子時煙火”,今夜用光影,招待了幾位特殊的客人。
也送走了一位,終于“看”完了心中那場“電影”的老人家。
夜還深。
但有些東西,似乎因為這場“懷舊電影夜”,而變得有些不一樣了。